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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山河1627

共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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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咸安宫枯梅

咸安宫。

奉圣夫人客氏只着一件轻软的云锦中衣,斜倚在贵妃榻上。两名十四五岁、眉眼清秀的小太监正跪在一旁,一个用玉轮为她滚脸,另一个小心翼翼地用孔雀毛蘸了温热的牛乳,轻拭她那双保养得宛如二八少女的纤手。

她眯着眼,似是假寐,目光却落在窗前那盆精心养护的绿萼梅上。梅枝嶙峋,本是极雅致的景致,偏偏有一根新发的旁枝,不合时宜地斜刺出来,破坏了整体的走势。

客氏看了片刻,忽然伸出刚敷完牛乳的手,指尖微微一指。

身旁侍立的心腹太监,掌班王体乾的干儿子赵进忠,立刻躬身凑近。

“那枝子,长得不是地方,碍眼了。”

客氏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语气却平静得像在说今日的茶点不错。

“是,夫人。”赵进忠应得毫不迟疑,从袖中取出一把金灿灿的绣剪,走到梅盆前。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仔细观察了一下那根枝条的走向,然后才精准地、无声地将其一剪断去。

断枝落在铺着猩红波斯毯的地上,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嗒”声。

客氏满意地吁了口气,仿佛了却一桩心事。她挥挥手,两个小太监如蒙大赦,屏着呼吸悄步退下。

殿内只剩下她和赵进忠,以及那甜腻得令人窒息的香气。

“皇上今日进的药,进了几分?”她忽然问,眼睛依旧看着那盆被修剪得完美无缺的梅花。

赵进忠低眉顺眼:“回夫人,进了七分,吐了三分。李太医说,也就这几日光景了。”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干爹让奴婢禀告夫人,一切已按您的吩咐,宫里宫外,都‘安排’起来了。”

“安排?”客氏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他魏公公自然是无碍的,左右不过是换个主子伺候。可我们呢?”

她猛地坐起身,云锦滑落,露出保养得极好的肩颈线条,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却瞬间射出一股毒蛇般的寒光:“张嫣那个贱人!她才是名正言顺的皇后!一旦新皇登基,还有我这‘奉圣夫人’立锥之地吗?到时候,只怕连这咸安宫的一砖一瓦,都嫌我脏了他们的地!”

她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恐慌和怨毒。赵进忠吓得噗通跪地,头深深埋下,不敢接话。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才那点因掌控他人生死而带来的快意。客氏剧烈地喘息了几下,才慢慢重新靠回软枕,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带。

“那边‘八盆盆景’怎么样了?”她换了个说法,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显阴森。

“回夫人,都已移入‘暖房’,着最好的‘花匠’看顾着。月份最大的一盆,已显了怀相,月份最合宜的那盆,枝干也稳健。”赵进忠答得滴水不漏。

“嗯。”客氏沉吟着,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母性的诡异光辉,随即又被狠厉取代:“看紧了!绝不能出半点差错!她们的‘根土’都捏在咱们手里,告诉她们,只要乖乖结果子,荣华富贵少不了。若不然,枯死的盆景,连当柴烧都嫌烟大。”

“是。”赵进忠的额头渗出细汗。

就在这时,门外小太监低声禀报:“夫人,崔尚书和田都督在外递牌子问安,送了些辽东来的老山参。”

客氏眉头一挑,脸上瞬间堆起一种程式化的、带着矜持傲慢的笑容:“哟,难得他们二位大忙人还记得我这老婆子。让他们在外殿稍候,说我正礼佛呢,片刻便好。”

赵进忠起身出去应付。客氏慢条斯理地起身,由宫女伺候着披上一件极其华丽的蹙金绣凤穿牡丹纹大氅,动作慵懒,仿佛刚才那个失态恐慌的女人从未存在过。

她对着等人高的水晶镜架照了照,扶了扶鬓边的点翠翔凤衔珠步摇,语气轻蔑地自言自语:“崔呈秀?田尔耕?哼,不过是两条闻着肉腥味就跟来的狗罢了。没有皇上,没有魏公公,他们算个什么东西?如今倒也在朝堂上人五人六起来,见了我,心里指不定怎么嘀咕我这‘妇道人家’呢。”

她很清楚,这些外朝的干儿孙们,表面恭敬,实则没几个真正把她这深宫妇人放在眼里。他们的敬畏是给九千岁的,而她,不过是依附在九千岁权势上的一个特殊存在。

一旦大树倒了,猢狲们会各自散去找新树,谁还会管她这朵缠树的莬丝花?

正是这种深刻的、无法言说的危机感,驱使着她必须抓住点什么,必须有一个“皇子”。

整理好仪容,她脸上挂着完美无瑕的、慈悲又疏离的微笑,缓步走出暖阁,去接受两位朝廷大员的“问安”。

只是在她身后,那盆被修剪过的绿萼梅,断口处缓缓沁出一滴晶莹的树液,如同一声无法言说的叹息。

通州地界,城北一处荒废的河神庙。

曹化淳一身不起眼的布衣直裰,静立其中,仿佛已与这破败景象融为一体。他身后,停着几辆堆得满满的骡车,上面盖着严实的苦布。

远处传来几声有节奏的鹧鸪啼叫。

曹化淳抬了抬手,身边两个同样作伙计打扮的汉子立刻悄无声息地散入阴影中戒备。

不多时,一队约摸十余人、牵着驮马的“商队”悄步进入庙院。为首两人,虽是商贾打扮,穿着半旧的靛蓝长袍,但行进间步伐沉凝统一,下意识地彼此呼应,形成犄角之势。

他们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庙宇的每一处角落,带着一种久经行伍之人特有的警惕。

见到曹化淳,两人快步上前,当先一人抱拳行礼,动作干净利落,腰杆挺得笔直:“曹先生,久等了。”

曹化淳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无波:“货物都在这里,共棉衣三百件,麻布五百匹,精粮一百石,另有金疮药若干,皆已分装妥当。”

他顿了顿,补充道,“东家交代,关外苦寒,望诸位善用之。”

那为首的“商人”闻言,古铜色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他再次重重一抱拳,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金石之音:“先生高义!东家厚恩!我们兄弟,永世不忘!赵大哥特意让我们带话,‘雪中之炭,绝不敢忘’!”

曹化淳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一路保重。运河下游三里处,已备好小船,可避开关卡盘查。”

“明白!”两人不再多言,回身一挥手,那些沉默的伙计们立刻上前,动作迅捷而有序地开始交接货物,整个过程几乎听不到多余的杂音,效率高得惊人。

曹化淳默默看着,将那两名“商人”下意识用军中手势指挥调度、以及搬运重物时那沉稳有力的架势尽收眼底。

货物很快交接完毕,那为首之人再次向曹化淳郑重行礼,随即带队牵着驮马,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顺着运河往下游而去。

废庙重归寂静。

曹化淳轻轻吁出一口白气,一直紧绷的肩颈稍稍松弛下来。直到此时,一个半大小子才从庙门后的大柱阴影里钻了出来,机灵地跑到他身边,正是当日张家湾的黑娃。

“先生,都妥了?”黑娃压低声音问,眼睛里闪着光。

“妥了。”曹化淳看了他一眼,“记住这地方,记住今晚的章程。往后,这类事不会少。”

黑娃用力地点点头,使劲把眼前的情景往脑子里刻。

曹化淳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庙外不远处林子里拴着的几匹快马。他从马鞍旁的行囊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极严实的长条状物事,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那东西的轮廓,既不像账册,也不像书信,硬邦邦的,倒像是一卷图纸?

他翻身上马,最后望了一眼辽东的方向,目光深沉难测。

“黑娃,走了,回京复命。”

说罢,一扯缰绳,带着黑娃和几名手下,策马向着北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怀中的那份“东西”,与他方才交付的救命物资一样,都是信王殿下棋盘上,至关重要的棋子。

只是这枚棋子,注定要掀起更大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