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新军淬火(上)
转眼已入深冬,西苑的太液池早已冰封,枯黄的芦苇在寒风中瑟瑟作响。而在西苑深处一片隔离出来的营地里,却蒸腾着一股与外界肃杀寒冬截然不同的火热之气。
八百名精选出的军士,如一排排挺拔的青松,在凛冽寒风中,在教官黄得功的怒吼声中,进行着这个时代任何一支军队都未曾有过的操练。
没有眼花缭乱的阵法,没有呼喝冲杀的假把式。的只是最简单、最枯燥、却也最考验意志力的基础动作:站军姿、列队、跑步、负重前行。教官黄得功按照陛下亲授的那本神神秘秘的《练兵新法》操演,起初也是满腹疑窦。这叫什么练兵?站着一动不动能练出什么?还有那“向左转”、“向右转”、“齐步走”,有何用处?
然而,三个月下来,效果却让他这个老行伍震惊不已。
这支军队,沉默如山,令行禁止。每一个动作都整齐划一,仿佛一人。士兵的眼神不再是麻木和油滑,而是有了几分坚毅和锐气。更奇特的是,陛下竟要求所有士卒,每日操练之余,必须上一个时辰的“文化课”!认字、算术,甚至学习粗浅的格物之理,比如为何炮弹能打出去,风向对火铳有何影响。
“陛下真乃神人也!”黄得功看着眼前这支脱胎换骨的军队,心中充满了敬畏。
神机营副将孙应元,名义上的新军统领,早已受不了这苦寒和枯燥。他将操练琐事全推给“副手”黄得功,自己整日躲在烧着炭盆的值房里,喝着热茶,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号令声,嗤笑道:“蛮牛,就知道下死力气。这冰天雪地,练得出个甚么兵?傻子才遭这罪。”他乐得清闲,浑然不觉权力正在悄然流失。
队列之中,几个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王根生,原京营一小旗,家境贫寒,一身好武艺却因不肯巴结上官而被死死压住。他最初也对“站军姿”嗤之以鼻,但新军顿顿管饱的白面馒头、厚实崭新的棉袄、足额到手从不克扣的军饷,让他留了下来。当他看到黄得功这位“上官”竟与他们一同操练,吃一样的大灶,还耐心教他们认字算数时,一种从未有过的“被当人看”的尊重感油然而生。他成了训练最玩命的那一个,眼中麻木早已被磐石般的坚毅取代。
徐屹川,定国公府的庶子,母亲身份卑微,在后宅谨小慎微地活着,连带着他也成了府里若有若无的影子。大房嫡母的刻薄眼光,嫡出兄长的轻视嘲弄,是他成长中挥之不去的阴霾,他自卑于出身,却又因这国公府的血脉而存着一丝可怜的自尊,养成了一副用混不吝和懒散来掩饰内心脆弱的性子,他被家族像丢垃圾一样扔来这新军“表忠心”。
初来时,满心都是怨愤和混日子的念头。“不就是走个过场,给宫里那位看看定国公府的态度么?何必如此认真?”他想着京中狐朋狗友的暖阁酒宴,再看看眼前呵气成冰的校场,只觉得人生灰暗无比。
训练是地狱般的枯燥和艰苦,站军姿站到双腿失去知觉,跑步跑到肺叶如同炸裂,那黑脸阎王般的教官黄得功的吼声更是无时无刻不摧残着他的神经。他偷奸耍滑过,抱怨牢骚过,甚至无数次想过装病或者干脆逃跑。定国公府的名头在这里毫无用处,黄得功吼起来六亲不认,训练落后一样罚跑圈到呕吐,毫不留情。
真正刺痛他的,是那个叫王根生的穷军汉。那个他以前在京营里绝不会正眼瞧上一眼的小旗官,竟因为训练拼命,屡屡得到教官的表扬,甚至在那可笑的“文化课”上,识得的字都比他这个国公之子多了!
一种混杂着嫉妒、羞耻和不甘的复杂情绪在他心里翻腾。他想起离府前,母亲偷偷塞给他那点微薄的体己钱,和她那双含泪的、满是担忧与卑微期望的眼睛。她在府中因他而受的委屈、嫡母偶尔的刁难,像针一样扎着他的心。
“难道我徐屹川,就真的只配做个被人瞧不起的废物,连让母亲挺直腰杆都做不到吗?”
这个念头如同一点星火,落在他早已被疲惫和寒冷冻得麻木的心田上。训练愈发艰苦,他的身体和精神都逼近极限。有几天,他几乎只是机械地跟着,麻木地坚持,他不是为了这该死的训练,不是为了那个黑脸教官,甚至不是为了高高在上的皇帝,他是为了那个在深宅大院里唯一给过他温暖的、卑微的女人。
他得让她将来能挺直一点腰杆,哪怕一点点。他不能就这么认输,不能让母亲永远抬不起头。这个念头成了支撑他的唯一支柱。他不再抱怨,开始玩命。别人站一炷香,他站两炷香;别人跑十里,他跑十五里。摔倒了,爬起来;吐完了,擦擦嘴继续。他笨拙地跟着学认字,算数,尽管常常惹来哄笑。
而在这群士卒中,有一人格外特殊。他叫陈延祚,泰宁侯陈良弼之子,与其他或被“发配”或被“挑选”而来的人不同,他是其父泰宁侯深思熟虑后,主动送入新军的。侯府带话只有一句:“陈家世受国恩,唯陛下马首是瞻。”
陈延祚此人,面容刚毅,眼神清澈,身上没有寻常勋戚子弟的纨绔气,反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认真。他沉默寡言,训练却一丝不苟,每一个动作都力求完美。
他不仅完成士卒的操练,更常在熄灯后,于油灯下对着那本《练兵新法》和舆图沉思良久,时而蹙眉,时而用手指在图上比划。他思考的不仅仅是如何执行命令,更是命令背后的意图,以及如何将这种新式练法应用于更广阔的战场。
黄得功注意到了他,朱由检通过王承恩的密报,也知道了这块“璞玉”。皇帝特意吩咐:“不必特殊关照,严苛以待,观其心志,察其才具。”
这一日,黄得功正在校验一批刚送来的鸟铳。他拿起一支,对着远处的木靶比划着。“瞅见了没?”他对着身边几个火铳队的老兵吼道,手指点着铳管上新加装的简易装置,“照门、准星、目标,三点一线!这是陛下让吴先生给咱改的!还按你们以前那套瞎瞄,饭都喂到狗肚子里了?”
一个老兵嘟囔:“这玩意儿是好,可哑火还是多……”
“屁话!”黄得功骂了一句,但从旁边拿起一个小火药桶,“火药也改了新方子,硝烟是少了些,力道也足了些,但哑火还是常事!这得练!至于陛下说的那燧发枪?想法是天下一等一的,可做起来真要命!吴先生带着人试了十几次,炸了七次膛,崩得工匠都不敢近前!关键是那根提供弹力的精钢簧片,咱们现在的工匠根本锻打不出那股又韧又弹的劲儿,还早着呢!别好高骛远,先把这练熟了!”他务实的态度,让士兵们纷纷点头。
陈延祚在一旁默默听着,伸手接过一支鸟铳,仔细抚摸着铳管和照门,又掂量了一下火药桶,眼神专注,仿佛要将它们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入脑中。
一个雪后的清晨的全副武装的越野操练,徐屹川咬着牙,一步一步踩着积雪,肺里火辣辣地疼,满脑子都是“放弃吧”、“不值得”的念头。就在他视线模糊,准备放弃时,旁边一个踉跄的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是王根生。那个军汉脸色苍白,嘴唇咬出了血,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挪动,但他的眼神却像狼一样死死盯着前方,没有丝毫放弃的意思。
“跑不动了?国公府的少爷就这点能耐?”黄得功的嗤笑在一旁响起。像鞭子一样抽在徐文爵心上。
“不!我能行!”徐屹川猛地抬起头,不知哪来的力气,嘶哑地吼了一声,不甘和最后血性的嘶吼从徐文爵喉咙里迸发出来,重新迈开灌铅般的双腿。
这一次,他没有掉队。当他终于连滚带爬地冲过终点线,瘫倒在雪地里时,一只有力的大手伸了过来。
是王根生。
“徐兄弟,好样的!”王根生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一把将他拉了起来。
周围几个同样喘着粗气的同伴,也投来认同的目光,有人甚至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有嘲讽,没有轻视,只有一种经过共同磨难后、纯粹基于实力的认可。
徐屹川愣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着,雪花落在脸上,冰冰凉凉,却仿佛浇灭了他心中积压多年的某些东西。一股前所未有的、滚烫的情感猛地冲上他的眼眶。
尊严。
这个词第一次如此真切、如此沉重地砸在他的心头上。这不是国公府少爷的身份带来的,不是血缘带来的,这是他徐屹川,用自己的汗水、毅力,甚至痛苦,一点一点挣来的!
他猛地低下头,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混着雪水和汗水,也混掉了那差点夺眶而出的湿热。再抬起头时,他眼中的混浊与散漫已然褪去,一种崭新的、名为“坚定”的东西,正在那深处悄然生根,破土发芽。
从那一天起,定国公府的庶子徐屹川似乎死了,活下来的,是新军士卒徐屹川。
陈延祚总是第一批完成训练的人,但他完成后并非休息,而是默默帮助掉队的同袍,或是向教官请教动作要领。他的认真和无私,渐渐赢得了众人的尊敬。
在这片冰冷的营地里,一种新的气息正在每一个角落滋生。夜深人静的通铺上,不再只有鼾声和梦呓,偶尔会响起压低的、争论“三点一线”该如何瞄准的声音。饭堂里,抢食、插队的现象消失了,大家更乐意讨论的是下午的文化课教的那个字该怎么写,一种无形的、名为“集体”和“荣誉”的东西,正在这群曾经被遗忘的军汉中凝聚、升腾。
黄得功彻底明白了陛下的深意。这支军队,吃的是一样的灶食,住的是混合编排的通铺,穿的是统一的新式棉甲军装。通过这种看似简单却极其严苛的“形式”,一种强大的凝聚力和绝对的纪律正在形成。
他以身作则,默默地将所有军官和士卒的心都收拢起来。孙应元?早已被遗忘在温暖的值房里。
淬火,正在冰与汗的交织中,悄然进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