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市井风波
从乾清宫回来后的两日,信王府内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抑。朱由检整日坐在书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好似仍然带着血点的袖口,天启帝消瘦的面容和那半枚虎符的重量仿佛还压在心头。
“殿下,今日天气晴好,不如出府走走?”王承恩小心翼翼地提议,“老奴听闻城南市集新来了些西域商人,有些新奇玩意儿。”
朱由检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他确实需要换换心情,更需要走出这令人窒息的王府,去看看真正的京城,去呼吸一下市井的空气,或许在那里,他能找到一丝这个王朝还能挽救的证明。
一行人身着常服,融入了前门大街熙攘的人流,朱由检刻意放缓脚步,仔细观察着四周。
比起上次匆忙出行,这次他更清晰地感受到了明代市井的脉搏,小贩吆喝着当季的鲜果,绸缎庄的伙计热情地招揽顾客,茶馆里说书人的声音抑扬顿挫,空气中混杂着食物香气、马粪味和人群的汗味。
“糖葫芦!又甜又脆的糖葫芦!”熟悉的叫卖声传来。
朱由检转头,看见那个卖花的少女正在街角叫卖,手中的草靶子上插满了红艳艳的糖葫芦。她今日换了件洗得发白的藕色比甲,发间依然簪着那朵小小的绒花,看上去比前些日子更加清瘦了些。
看见这充满市井气息的街道,朱由检沉重的心情也随之缓和了些。突然,朱由检注意到三个身着京营号衣的兵痞摇摇晃晃地走近卖花少女,为首的疤脸汉子一把夺过少女手中的草靶子。
“小娘子,今日的孝敬呢?”
疤脸汉子淫笑着,疤脸汉子淫笑着,顺手拔下一根糖葫芦咬了一口。
“啧,不够甜啊。”他身后的两个同伴熟练地站开,形成一个半包围圈,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少女脸色煞白,却强自镇定:“军爷,这个月的保护费实在是拿不出了,家母病重,求军爷宽限几日。”
“宽限?”另一个矮胖兵卒嬉皮笑脸地凑近,“陪哥哥们喝一杯,这些糖葫芦钱就免了,如何?”说着竟伸手去摸少女的脸。
周围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商贩们纷纷低下头,路人也加快脚步绕开,无人敢出声制止。
朱由检眉头紧锁,对李若琏使了个眼色。
李若琏会意,正要上前,却听一声暴喝传来:
“住手!”
两名身着旧军袄的汉子大步走来,年轻的约莫二十出头,面容刚毅。年长些的左颊带一道刀疤,眼神锐利。
朱由检注意到,年轻汉子看到少女无助的眼神时,脸上闪过一丝不忍和愤怒,与同伴交换了一个“又来了”的无奈眼神。
“光天化日之下欺辱弱女,京营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年轻汉子厉声道,声音洪亮有力。
疤脸兵痞先是一惊,待看清来人衣着普通,顿时嗤笑起来:“我当是谁,原来是周遇吉那条丧家犬的跟班。怎么,你们神机营穷得连饭都吃不上了,还有闲心管闲事?”
朱由检闻言心中一动:周遇吉的亲兵?
“周昂,何必与这些杂碎多言。”
年长的汉子冷冷道,手已按在刀柄上。
“最后说一次,放开那姑娘,滚。”
柳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三名兵痞脸上的嬉笑瞬间凝固了,疤脸汉子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周昂和柳云,似乎在掂量这两个人哪来的底气。
市集上的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围观的人群屏住了呼吸。
见两人仍是态度坚决,疤脸汉子嘴角抽搐了一下,被当众顶撞的羞恼压过了最初的戏谑。
他捏紧了拳头,指节发出“咔吧”的轻响。
“嘿,还真有嫌命长的!”他啐了一口,眼神变得凶狠起来,“给老子打断他们的腿!”
站在侧面的那个瘦高兵痞反应最快,听到头儿发话,几乎同时就恶狠狠地一拳掏向周昂的小腹。
市集仿佛被这一拳打破了静止,顿时大乱!人群惊呼着像炸开的锅,四散退开。
周昂早有防备,猛地侧身躲过这阴险的一击,同时左臂一记迅猛的肘击,正中对方肋下。那兵痞闷哼一声,痛得弯下腰去。
柳云那边更是老辣,面对另一名兵痞抡来的王八拳,他不退反进,格挡、切入、擒腕、转身,一气呵成,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将对方重重砸在地上。
但兵痞毕竟人数占优,而且常年厮混,懂得配合。最初被打中肋下的和被摔倒的两人骂骂咧咧地爬起来,三人眼神一交汇,立刻散开,试图从三个方向将周昂二人围在中间。
“妈的,给脸不要脸!”
疤脸汉子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肋下的剧痛和当众失手的耻辱让他眼中闪过疯狂的狠厉之色,“弟兄们,动真格的!宰了这两个小崽子!”
“锵啷!”
三把腰刀几乎在同一瞬间被拔出鞘,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划破空气,雪亮的刀身在阳光下反射出令人胆寒的光芒。
“动刀子啦!杀人啦!”
围观百姓惊得魂飞魄散,尖叫着连滚带爬地向后疯退,场面彻底失控。
周昂和柳云脸色一变,迅速背靠背形成防御姿态。刀光闪动间,周昂险险躲过劈向面门的一刀,衣襟被划开一道口子。柳云格开另一刀,却被第三个兵痞从侧面偷袭,刀尖直指后心!
“若琏!”朱由检低喝。
李若琏如猎豹般窜出,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偷袭柳云后心的兵痞已被一记凌厉的擒拿手拧脱了关节,惨叫着被摔出丈远,手中的腰刀也“当啷”一声到了李若琏手中。
王承恩带来的两名护卫也随即如猛虎入羊群,三两下便将另外两名还想逞凶的兵痞踹翻在地,反剪双手,死死摁住。
刚才还气焰嚣张的三个兵痞,此刻被死死压在地上,啃了一嘴泥,脸上只剩下惊惧和疼痛带来的扭曲。
围观的百姓见局势逆转,虽不敢靠近,却也不再后退,远远地看着,眼中透出些许快意。
周昂和柳松松了一口气,互看一眼,收刀入鞘,郑重地向朱由检等人抱拳:“多谢诸位好汉仗义出手!在下周昂,这位是柳云,我们都是神机营周遇吉将军麾下。”
朱由检微微颔首,并未直接表明身份,李若琏则上前一步,目光如冰冷的刀锋,扫过地上挣扎的兵痞。他捡起地上掉落的一把腰刀,用手指弹了弹刀身,发出沉闷的声响。
“京营的制式腰刀,是让你们对着百姓耍威风的?”李若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和一种毋庸置疑的权威。
“冲撞上官,持械行凶,按军律,该当何罪?”
他最后一句,是直接喝问那三个兵痞。
三个兵痞被他气势所慑,又听他一口叫破军律,心下更是骇然,挣扎着求饶:“小的不敢!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各位大人!求大人饶命!”
王承恩此时慢悠悠地踱步上前,他的声音尖细却带着一股阴冷的压力,俯视着地上的几人:“饶命?咱家看你们这威风,不像要人饶命的样子啊。”
他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那个疤脸汉子,“说说吧,哪个千总麾下的?回头咱家倒要问问,他是怎么带的兵,纵容部下在天子脚下欺行霸市、惊扰百姓?”
“咱家”二字一出,再加上这阴柔的语调和对军中编制的熟悉,三个兵痞瞬间面如死灰,这分明是宫里出来的大珰!他们这下彻底踢到铁板了,得罪了宫里的人,别说他们,就是他们的上司也吃罪不起!
“公公饶命!公公饶命啊!”疤脸汉子彻底没了气焰,磕头如捣蒜,“是小的们猪油蒙了心!再也不敢了!求公公高抬贵手,千万别告诉我们千总。”
李若琏冷哼一声,将手中的腰刀“锵”地一声掷于他们面前,深深插入土中,刀柄兀自颤动不已。
“记住今天的话。若再让我们知道你们欺压百姓。”
李若琏的目光在他们三人脸上逐一扫过,每一个字都砸在他们心上,“下次这刀,插的就不是地了,滚!”
三名兵痞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来,也顾不得捡刀,搀扶着那个被卸了胳膊的同伙,在围观百姓隐隐的嘘声中,狼狈不堪地挤开人群,鼠窜而去。
周昂和柳云见状,心中更是惊疑不定,看向朱由检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探究与敬畏。他们心知,眼前这位年轻公子,其身份绝非寻常富家子弟那么简单。
他转向那卖花少女,示意王承恩取些银两给她,
王承恩捧着一锭银子走到少女面前,小婉看着那锭足以让她和母亲生活数月的银子,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嘴唇微微颤抖。
她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却又像被烫到般缩了回去,手指紧紧攥住洗得发白的衣角。
“恩公,这太贵重了,小女子不能收。”
她声音细若蚊蚋,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远处,那里有她病重的母亲等着买药。
朱由检温声道:“收下吧,给你母亲请个好大夫。”
听到“母亲”二字,小婉的眼圈顿时红了。她咬着下唇,似乎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终于,她颤抖着伸出手,却又在触到银锭前停住,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恩公大恩,小婉来世做牛做马一定报答。“
声音哽咽,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终于接过银两,却像是捧着烫手的山芋,迅速塞进怀里,仿佛多拿一刻都是罪过。
待少女离去后,朱由检方对周昂二人道:“方才听那几人所言,周将军在京营中似乎处境艰难?”
周昂与柳云对视一眼,苦笑道:“公子有所不知,自从监枪太监张彝宪来了之后,我神机营便备受排挤。军饷克扣,军械短缺,周将军为此多次与阉党的人冲突。”
柳云拉了拉周昂的衣袖,示意他慎言。周昂这才意识到失言,忙拱手道:“还未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朱由检微微一笑:“姓朱,排行第五。”
一旁的王承恩闻言,嘴唇微动,似乎想要提醒什么,但见主子神色坦然,最终选择沉默。
周昂二人闻言脸色微变,显然猜到了朱由检的身份,正要行礼却被制止。
“今日之事,我会记住的。”朱由检道。
“请转告周将军,京营是该好好整顿了。”
离开市集后,朱由检对王承恩道:“京营军纪松弛,比我想的还要严重,回去便安排一下,我倒要亲眼看看,这位能让亲兵在市井中见义勇为的周将军,究竟是何等人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