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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山河1627

共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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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魏府夜宴(上)

朱由检凝视着王承恩呈上的《大明会典·亲王仪制》,手指轻扣“谒见仪注”条目:“依制,本王该备何等门敬?”

回殿下,王承恩展开礼部颁行的《仪注单》,公侯府第当备:大红全帖一封、活鹅一双、苏酒十坛、时新果子四色。

朱由检站在信王府的库房里,手指轻轻抚过一排排樟木箱子。王承恩举着烛台跟在身后,跳动的火光在箱笼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殿下,这对和田玉如意是陛下赏赐的。”

“太俗。”

朱由检摇头,目光落在一个紫檀木匣上,“把这个取出来。”

木匣中躺着一套精致的绘图工具:象牙为柄的圆规、镶嵌红宝石的量角器、镌刻着星图的铜制计算尺。这是原主最珍爱的物件,每件工具上都刻着细如发丝的刻度。

王承恩面露难色,“殿下,这是先帝爷在您九岁生辰特地赏赐给您的。”

“正是因此才合适,魏忠贤不缺金银,缺的是这等能彰显他‘学识’的雅物。”

朱由检将图纸与工具装入锦盒,又取来一个鎏金铜管,这是他仿制的简易望远镜。

“再加这个,就说是我夜观天象所用。”

王承恩欲言又止地看着主子更衣:月白色直裰外罩靛蓝比甲,腰间只悬一枚素玉佩。这身打扮既不显寒酸,又不会压过主人风头。

“太素了。”老太监忍不住道。

朱由检笑而不语,从暗格取出一小包药粉藏在袖口里,这是他命太医署配的解酒药。

魏忠贤的私邸灯火通明,私邸门廊悬着十二对琉璃宫灯,将门廊照得如同白昼。望向大门时,朱由检注意到影壁上的《职贡图》新补了建州女真使节形象,画工刻意将使节姿态绘的卑躬屈膝。

朱由检的马车刚停稳,就听见一阵尖锐的笑声。

“信王殿下到。”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拖着长音通报,声音在深宅大院中回荡。朱由检迈过门槛时,注意到这位司礼监二把手今天反常地穿着簇新的蟒袍,腰间玉带上却系着过时的荷包,显然是为了讨好魏忠贤临时换的装束。

正厅里,魏忠贤高坐主位,一身猩红坐蟒袍在烛光下刺目如血。见朱由检进来,竟破例起身相迎,将他引至主案旁特设的紫檀木嵌螺钿交椅。案上摆着御赐的“青花海水白龙纹”折沿盘,里面盛着还冒着热气的珍馐。

“厂公。”朱由检长揖,双手奉上锦盒,“小小玩意,不成敬意。”

魏忠贤打开盒子时,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粗糙的手指抚过象牙圆规,“殿下这礼物别出心裁,深得咱家心意。”

魏忠贤突然将圆规往案上一杵,象牙柄在檀木桌上刻出深深凹痕,对着众人说道,“诸位看看这圆规,有了准心就能如指臂使,小小玩意儿,却暗含道理,诸位说,就像这圆规,朝廷要想办得好,也该有个准心不是?”

“说起准心,”魏忠贤话锋一转,声音阴柔如毒蛇吐信,“崔尚书,咱家近日听闻,宁远城外的建奴,用的火炮怎么很像我大明的佛郎机铳?”

兵部尚书兼左都御史崔呈秀手中的银爵“当啷”一声坠地,酒液泼洒在织金地毯上,洇出一片暗痕。他的脸色瞬间惨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厂公明鉴!此事……此事下官绝不知情!”

魏忠贤冷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页账簿,轻飘飘地甩在崔呈秀脸上。

“天启七年五月初九,三十门佛郎机炮出库未归,兵部记的是‘运往宁远’,可宁远守将赵率教说从未见过这批火器。”

他眯起眼睛,“崔尚书,你说这批火炮,去哪儿了?”

崔呈秀双膝一软,几乎跪倒在地。

就在这时,朱由检敏锐地注意到席间几位要员的微妙反应,司礼监秉笔太监李永贞垂眸抿酒,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工部尚书李养德的手指在案下微微发抖,额间渗出细汗。而王体乾则面无表情地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眼神却不时瞟向魏忠贤,带着几分揣摩和忌惮。

崔呈秀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魏忠贤突然变脸,笑着扶起他:“崔尚书这是做什么?咱家不过随口一问。”

他转向王体乾,语气骤然转冷,“去,把兵部左侍郎崔文升叫来。”

崔呈秀如蒙大赦,但魏忠贤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窟:“崔文升上月反对加辽饷,如今又出了这等纰漏,崔尚书,你说他该当何罪?”

崔文升被番子押进来时,官袍皱巴巴的,胸前还沾着一大块墨渍,分明是从值房直接抓来的。

田尔耕面无表情地捧出本账册:“回厂公,崔侍郎核验的军械簿,与王恭厂存档差了整整三十门佛郎机炮。”

他顿了顿,补充道,“皆是天启六年精造的好炮。”

“荒唐!”崔文升猛地抬起头,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番子死死摁住肩膀。

“那是兵部武库司的账!下官只是照例核验画押,如何得知王恭厂实际库存?”

“下官上月就发现兵部账目有鬼,还上过折子的。”

“哦?”

魏忠贤眉毛都未曾动一下,只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抽出一道奏本,唰地一声在崔文升面前展开,语气甚至带着一丝玩味。

“崔侍郎说的,可是这道反对加征辽饷、指责户部理财无方的折子?可除了这本折子,这后面附的,可是你亲笔画押的认罪状啊。”

朱由检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得分明,那奏本的前半部分,确实是崔文升的笔迹和内容,反对加饷言辞激烈。但末尾部分却被巧妙地裁切掉,强行接上了一段认罪供词!

那裁缝处的印章甚至都还鲜红刺目!“证据”原来可以如此明目张胆地伪造!

崔文升如遭雷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看看那份“铁证”,再看看魏忠贤那张毫无波澜的脸,最后猛地将绝望的目光投向了在场唯一可能主持公道的人,信王朱由检。

“殿下!信王殿下明鉴啊!”

他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挣脱了番子的压制,连滚带爬地扑向朱由检的案前,额头重重磕在金砖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他们这是构陷!是裁赃!只为上月下官在朝会上反对加饷,触怒了厂公!殿下!求殿下为下官做主啊!”

他的哭嚎凄厉绝望,在富丽堂皇的大殿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就在这一刻——咣当!

站在一旁的田尔耕似乎一时“失手”,打翻了案上的铜烛台,重重地砸在了崔文升的太阳穴上。

哭声戛然而止,崔文升瘫软在地。整个大厅死一般寂静,落针可闻。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某些人粗重的呼吸声。

魏忠贤这才仿佛刚回过神来,看着地上不省人事的崔文升,惋惜地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崔侍郎看来是自知罪孽深重,急火攻心,晕厥过去了,唉,田都督,还不快把人扶起来,送太医院好好诊治?”

他顿了顿,仿佛才想起什么,转头对面如死灰、浑身微颤的崔呈秀露出一个温和的轻笑,“崔尚书,明日记得补一道题本,就说说崔文升侍郎是如何惭愧自省,于府中畏罪昏厥的,总要给朝廷、给皇上一个交代,不是吗?”

“是…是…下官…下官明白。”崔呈秀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后背的官袍已被冷汗彻底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