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屏风后的裁决（上）
信王府西厢的一间僻静客房内，油灯的光芒将两个身影投在窗纸上，一个凝立如松，一个佝偻如痴。
吴大用整个人几乎趴在了案几上，鼻尖快要碰到那张绘满了机括纹样的桑皮纸。他左手攥着一把黄铜卡尺，右手捏着炭笔，无意识地在下唇留下一道黑痕，口中念念有词，全是“簧力不足”、“雨雪易潮”之类的零碎词句。
他太投入了，以至于身后房门悄无声息地开了又合，一个身影已在他身侧站了许久，他也浑然未觉。
直到那身影开口，声音平和，却像一枚石子投入他全神贯注的心湖。
“吴先生近来在府上住得可还舒适？”
吴大用浑身猛地一颤，炭笔“啪”地掉在纸上，滚出一道污痕。他仓惶抬头，见是信王朱由检，吓得几乎跳起来，慌忙就要下跪行礼：“殿下！下官不知殿下驾到，万死。”
朱由检伸手虚扶住他：“不必多礼。是本王搅了先生的思路。”
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几张图纸，眼中闪过一抹极亮的光，随即隐去。
“这就是先生所研的‘自生火铳’？”
“是，是…”吴大用仍是紧张，手指在衣襟上擦了擦，才小心翼翼捧起一张主图，“殿下请看，此铳摒弃火绳，转用燧石击打火门盘，以此发火。下官已试制过样枪，然问题颇多。”
他眉头紧紧锁起，“燧石力道难以恒定，导致十次击发，哑火竟有七八；机括连杆过于复杂，战场上砂砾尘土一侵入就容易卡死；最要命的是，若遇风雨，火门受潮，那这火铳立刻就变成了一根烧火棍，毫无用处。”
朱由检听得极其认真，他俯身，指尖点在图样一处：“先生之思，已远超当代。然本王以为，或可再大胆些。”
他拿起吴大用掉落的炭笔，在另一张空白纸上快速勾勒起来，“可否将击发机构简化如此？燧石并非敲击，而是与这处L形的钢片，本王称其为‘击砧’，猛烈摩擦刮击，产生火花，直接落入药池。”
寥寥数笔，一个更为简洁、高效的撞击式燧发机构跃然纸上。
吴大用初始有些茫然，盯着那草图看了片刻，眼中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他一把抢过那纸张，手指剧烈颤抖起来：“妙啊！如此可省去连杆转圜之力，力道更直接！火花落入也更准！殿下真乃神人也！此非格物，几近道矣！”
他猛地抬头看朱由检，那眼神如同信徒仰望神祇，充满了震撼与狂热。
朱由检心中微叹，这不过是后世最基础的燧发枪结构。
“此铳既以燧石发火，以后便叫‘燧发枪’吧，名实相符。”
“燧发枪…燧发枪…”吴大用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只觉得比那“自生火铳”不知高明了多少倍，连连点头：“好名字！殿下起得好名字！”
激动稍平，朱由检看似随意地问道：“本王有一事不明。火器革新虽难，然工部匠作无数，何以先生因此物，竟惹得阉党如此穷追不舍，必欲得之而后快？”
提到此事，吴大用脸上的神采瞬间黯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愤懑与后怕。他沉默片刻，走到床榻边，从褥子最底下摸索良久，才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极其严实的长条物事。他层层打开，里面并非图纸，而是一本纸张泛黄、边角残破的笔记。
“殿下，追捕下官，非全因此‘自生火…呃，燧发枪’。”吴大用声音压得极低，“更因此物。此乃前鸿胪寺主簿赵士贞赵大人，于万历二十六年撰写的《火器异志》手稿。草民机缘巧合之下，于旧书市淘得。”
他翻开一页，上面是精细的墨线图和一排排小楷注解。
“此铳名为‘掣电铳’。其奇特之处有三：其一，它乃后装弹。”他指着一个可开合的铳腹结构，“其二，它的子铳竟是如此，”图上画着一个带握柄的小小铜管，“内预装填火药与弹丸，战时只需将此子铳填入母铳后膛，合上机括，便可发射，射速远超寻常火铳！其三，您看这里，铳身上竟有‘准星’与‘照门’！赵大人注解说，以此瞄准，百步穿杨不在话下！”
朱由检的目光凝固在那图纸上。他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都为之一滞。
后装弹药？定装弹雏形？照门准星？他的脑中如同掀起海啸，轰鸣作响。这设计理念比欧洲早了至少半个多世纪！若是能量产…
吴大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震惊，带着浓浓的不解与愤慨：“可恨那崔呈秀、李养德、马士英之辈，鼠目寸光！他们看不出此物的价值，偏偏京里那几个佛郎机夷人不知从何处听得风声，竟愿出价五万两白银，欲购此图！”
“五万两？”朱由检眉峰一挑。
“是啊！五万两！”吴大用激动起来，“那些阉党蠢物，一边嗤笑夷人粗鄙愚蠢，肯花天价买个纸片子，一边又逼下官交出图纸，好让他们去换那白花花的银子！下官不肯，言说此乃国器，岂能资敌？他们便罗织罪名，要打杀下官，若非那日醉仙楼殿下出手，下官说不定已受了牢狱之灾。”
他说到此，又是感激，又是后怕，声音都哽咽了。
朱由检默然，他完全明白了，巨大的惋惜和愤怒在他胸中翻腾。一座技术的宝山就在眼前，却被蠢货视为废土，甚至要亲手卖给外人！
他正欲开口，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却规矩的脚步声，旋即王承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紧绷：“殿下！宫里来人了！司礼监李公公亲至，言皇上急召您入宫！”
“咯噔”一声。朱由检的心猛地向下沉去。他知道这一刻可能会来，却没想到来得如此快，如此突然。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变得阴沉沉压下来。
“先生且在此安心钻研，所需物料，尽管告知王大伴。”
朱由检迅速对吴大用交代一句，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所有关于火器的热切和震惊瞬间褪去，换上了一层符合他年龄的、恰到好处的惊疑与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