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瓮中棋声
张维贤猛地抽刀,刀身的寒光在骤然昏暗的藏春阁内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映在他杀机凛然的眼底:“来得好快。”
云裳反应如电,几乎在李若琏话音落下的同时,她已“噗”地吹熄了最近的烛火,整个房间瞬间陷入一片昏暗,唯有清冷的月光从雕花窗棂的缝隙间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几道诡谲的细长光带。
朱由检的心跳骤然加速,手下意识地摸向袖中那半块青铜虎符,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虎尾那道冰裂纹的凉意,仿佛死亡的触手。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性命悬于一线的威胁。
楼下,混乱已起。
桌椅被粗暴掀翻的碎裂声、酒坛被撞倒的闷响、客人的惊叫、掌柜带着哭音的哀告与田尔耕嚣张的怒喝交织在一起,如同沸油滚水。
“官爷!各位官爷!小的这醉仙楼做的可是清白生意,规规矩矩,哪敢藏什么要犯啊!”
“滚开!搜!给本都督仔细搜!一层层一间间,连房梁地窖都别放过!揪不出那妄议朝政、私绘禁图的酸儒,你们统统跟他同罪!”
英国公贴着墙壁,如一头经验丰富的老猎豹般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用指尖沾湿唾液,无声地捅破一点窗纸,向外窥去。
他喉结滚动,压低声音道:“他们在楼下大堂翻箱倒柜,像是在找什么人,不像直接冲着三楼来的。”
朱由检也凑到另一处缝隙,屏息望去,只见十几个穿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身影在楼下粗暴地翻查着,刀鞘不时撞在桌椅和酒坛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但他们确实无人抬头望向三楼这最可疑的雅间,他们的目标明确,似乎在搜寻一个特定的、藏匿于宾客中的目标。
朱由检脑中飞速运转,忽然按住英国公紧握刀柄的手,那手背青筋虬结,充满了力量,“若真是冲我们来的,田尔耕此刻应该亲自带重兵堵死所有出口,将醉仙楼围得水泄不通,绝不会在一楼浪费功夫,打草惊蛇。”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楼下混乱的人群。突然,他的视线凝固了,只见角落一张被掀翻的酒桌下,缩着一个穿着青布直裰的儒生,他头上那顶方巾边缘都已磨损,袖口沾着黑灰,正死死将一个油纸包护在怀里,如同母兽护崽。几名番子正粗暴地试图将他拖拽出来。
“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人!还有没有王法!”
那儒生挣扎着,声音因恐惧而尖利,田尔耕上前,毫不留情地一脚狠狠踹在他膝弯处,那儒生惨叫一声,被迫当众跪倒在地。
而就在不远处,隐约听见番子口中对那酸儒称呼,正是那日在王恭厂被马士英斥为“妄人”的吴大用!
大堂西北角的茶座里,一个穿着湖蓝色圆领袍的身影正悠然端着茶盏,仿佛对眼前的混乱充耳不闻,竟是工部虞衡司郎中马士英!他指尖在茶盏边缘若无其事地画着圈,目光却越过攒动的人头,嘴角噙着一丝冰冷而得意的冷笑。
“是吴大用。”朱由检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锐利的恍然。他想起王恭厂那个被禁用的螺旋‘缠丝’蜡模,想起徐光启提过的“连发三弹不炸膛”的自生火铳图纸。
“他怀里的油纸包,”朱由检盯着楼下吴大用死死护在胸前的动作,语气斩钉截铁,“绝不能落在田尔耕手里!”
李若琏的手已无声地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肌肉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只待一个指令。身旁的云裳,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窗栓上,看似柔弱,但那紧绷的腰线身姿,透露着她随时能爆发出惊人力量的准备。
朱由检的目光却越过他们,死死锁在楼下那个蜷缩的身影上。吴大用像护着崽的母兽,用整个身体死死护住怀中的油纸包,那里面,或许就藏着能劈开眼前这铁幕的第一道曙光。
那一瞬间,朱由检脑中闪过的不仅是图纸,更是王恭厂锈蚀的镗床、京营士卒麻木的眼神、以及历史记载中关外铁骑呼啸而来的幻影,一股冰冷的焦灼感攫住了他。
这个人,他怀里的东西,绝不能落在阉党手里,更不能被埋没!这不仅仅是一个工匠,这是大明军工可能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他必须得到它,不惜代价。
张维贤突然低笑一声,望向楼梯口:“殿下想落这一子?”月光恰好照在他鬓角的白发上,竟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悍勇。
只见信王朱由检眼中决然之色一闪,猛地抓起案几上一只空置的汝窑茶盏,看也不看,狠狠朝着身后墙壁摔去!
“啪嚓——!”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如同平地惊雷,骤然撕裂了楼下的喧嚣!
“抓刺客!有刺客!”
紧接着,是信王朱由检惊惶失措、带着颤音的尖叫,完美模仿了一个养尊处优的亲王受惊过度后的反应。
“他抢了本王的密信!快护驾!李若琏!护驾!”
正得意于即将擒获目标的田尔耕,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猛地一惊。他下意识抬头,只见三楼栏杆后一道月白色的仓惶身影一闪而过,那是朱由检故意显露衣角,那“密信”二字如同鱼钩般精准地咬住了他的心思,一个工匠的破图纸,如何能与亲王口中的“密信”相比?若是涉及魏公的大事,他若耽搁,后果不堪设想!
“留五个人看住这酸儒!其余人随本都督上三楼!快!保护信王殿下,擒拿刺客!”
田尔耕不疑有他,几乎是本能地下令,带着大队人马如同旋风般轰隆隆冲上楼梯,脚步声杂乱而急切。
几乎在茶盏碎裂声响起、田尔耕注意力被吸引的同一瞬间,云裳如同早已蓄势待发的灵猫,身体柔韧地一翻,便悄无声息地滑出了后窗。
她的足尖在飞檐斗拱间精准借力,身影轻盈如燕般向下一荡,一根早已备好、隐藏在阴影中的麻绳,如同有了生命般,精准地垂降至一楼窗外,恰好悬在正被五名锦衣卫按在墙角的吴大用眼前!
与此同时,楼下后厨方向猛地窜出两名扮作伙计的彪悍男子,他们一言不发,眼神凶狠,举起手中的枣木扁担,照着那五名看守锦衣卫的腿弯处,用足力气狠狠劈去!
“哎哟!”
“艹!哪个王八蛋!”
“有同伙!”
腿弯剧痛袭来,五名锦衣卫顿时惨叫怒骂,阵脚大乱,下意识松开了对吴大用的钳制,纷纷扭头寻找袭击者。完美的注意力转移!
吴大用正绝望间,忽见一根麻绳天降,一个清冽急切的女声从上方传来:“抓紧!”
他愣住了,看着那根仿佛是黑暗中唯一的救命索,又下意识抬眼望了下三楼栏杆后那模糊却令人心安的月白衣角,眼中闪过剧烈的挣扎,这是陷阱还是生机?
但下一秒,求生的本能和对怀中之物的执念压倒了一切,他眼中迸发出破釜沉舟的决绝,猛地一咬牙,用尽平生力气,死死抓住了那根绳索!
云裳在上方发力,配合两名亲卫在下方制造混乱和掩护,吴大用被迅速地拉离了墙角。
田尔耕带着人气喘吁吁地冲上三楼,只见藏春阁内一片昏暗,空无一人,唯有窗外冷风嗖嗖,哪里有什么刺客和密信?
“妈的!中计了!”田尔耕瞬间反应过来,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黑,一股被戏耍的暴怒直冲顶门。他怒吼着带人冲下楼,正好撞见朱由检和英国公张维贤从另一侧的楼梯缓步下来,神情“惊魂未定”。
楼下混乱已渐平息,吴大用已被那两名“伙计”模样的亲卫不着痕迹地护在了身后。
“田都督来的真是及时,”朱由检掸着衣袖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惶与一丝不满。
“本王在此与英国公听听小曲,清净雅致,没想到竟遇上这等惊险之事,真是扫兴至极!”他完美地扮演了一个受惊且迁怒的王爷。
张维贤适时上前一步,玄甲在残余的火光下泛着幽冷的青光,如山岳般挡在朱由检身前,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杀伐气势毫无保留地压向田尔耕:“田尔耕,你锦衣卫办案,惊扰亲王,该当何罪?”
田尔耕被这顶大帽子噎得喘不过气,瞥了眼空空如也的三楼和已被控制住的吴大用,明白自己彻头彻尾被耍了,气得几乎咬碎后槽牙。但英国公那股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气势压得他心胆俱寒,只能咬牙忍下:“下官缉拿要犯,惊扰殿下,罪该万死!”
朱由检这才冷哼一声,目光仿佛刚刚发现般,扫过墙角惊魂未定的吴大用:“咦?这儒生面熟得很,哦,是王恭厂的吴主事吧?前几日本王还问过马郎中,说你在家思过,怎么思过思到醉仙楼来了,还冲撞了锦衣卫?”
他特意提高了声音,清晰地传遍了大堂。让角落里一直试图隐形的马士英无所遁形。
马士英浑身一僵,慌忙起身小跑过来行礼,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殿下明鉴,下官,下官路过。”
“路过?”朱由检不再看他,缓步走到吴大用面前,无视周围锦衣卫难看的脸色,亲手替他解开身上凌乱的绳索,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吴主事,你怀里死死揣着什么好东西?给本王瞧瞧。”
油纸包被打开的瞬间,里面正是几张绘制精美、边角还沾着铜屑的图纸!
朱由检的目光在图上一扫,仿佛那只是孩童不堪入目的涂鸦,带着几分嫌弃。他随手将图纸卷起,无比自然地塞进自己袖中,仿佛这东西天生就该归他所有。
随即对李若琏淡然吩咐道:“吴主事既在思过期间,就该好好闭门反省,如今言行无状,冲撞锦衣卫,成何体统?带他回本王府上,本王要亲自好好‘教导’他一番何为规矩!”
田尔耕下意识想拦,张维贤却如同铁塔般再次挪步,彻底封死了他的去路。老国公的声音不高,却像裹着冰碴的北风,吹得田尔耕后颈发凉:
“田大人,”他缓缓问道,每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人,殿下要带走亲自管教。你,还要搜吗?”
田尔耕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在那亲王的权威与国公的冷意双重压之下,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只能不甘地低下头。
英国公张维贤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信王朱由检。
他看着这个年轻人面对锦衣卫都督时不卑不亢的姿态,看他行事看似冒险却步步为营、环环相扣的老辣。尤其是那份将烫手山芋变为“亲王教导罪臣”的从容,这绝非一个普通少年亲王所能为。
他再次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持重”铜钱,冰凉的铜币几乎要被他的指温焐热。
最终,他眼中的最后一丝犹豫化为沉沉的坚定。这盘死棋,或许真的只有眼前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少年,才能盘活。这盘棋,他张家,押定了!
楼下的月光似乎在这一刻格外清亮,朱由检抬头,正看见云裳悄立在三楼窗沿,眉间那一点朱砂在月色映照下,如暗夜中指引方向的孤星,熠熠生辉。
他知道,这步险棋,落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