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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山河1627

共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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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山雨欲来

紫禁城的夜,从未如此沉重过。

乾清宫内,浓得化不开的药味仿佛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刺鼻的气味——恐惧,以及由恐惧滋生出的疯狂。

魏忠贤枯坐在蟠龙交椅上,指尖那枚玉扳指已被摩挲得滚烫,几乎要烙进皮肉里。

就在刚刚,御榻上那位最后的、微弱的喘息终于停止了。

天,塌了。

客氏此时像一头焦躁的母兽,在殿内来回踱步,镶嵌着珍珠的鞋履踩在金砖上,发出嗒、嗒、嗒的脆响,听得人心头发慌。

“你倒是说句话啊!”她猛地停在他面前,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划破凝滞的空气。

“张嫣那个贱人!她毁了一切!现在怎么办?你告诉我现在怎么办?”

魏忠贤缓缓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深不见底的疲惫里,淬着一种困兽般的狠厉。

“伪皇嗣,呵。”他干涩地笑了笑,声音嘶哑。

“路被她堵死了,也好,省了那些虚头巴脑的功夫。”

他猛地站起身,身形竟有些摇晃,但语气却陡然变得决绝阴冷:“既然做不成霍光,那咱家就做一回曹操!控不住名分,就先握住刀把子!”

一道道命令如同毒蛇,从乾清宫悄无声息地游出,钻入宫廷的每一个角落。

“封锁九门!没有厂公手令,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內操军即刻出动,接管所有宫门、甬道、角楼!原守殿侍卫一律缴械看管!”

“快去宣田尔耕、崔呈秀!还有,把坤宁宫给咱家‘护’起来,绝不能让张皇后再与外间有丝毫接触!”

整个紫禁城,在一瞬间变成了一只被铁水浇铸的巨桶,内外隔绝,死寂无声。唯有內操军士兵跑动时甲叶碰撞的哗啦声,和提督太监被更换时压抑的惊呼声,在宫墙深处微弱地回荡,更添几分令人心悸的诡异。

英国公府,书房。

张维贤并未安寝。他站在窗前,望着阴沉无星的夜空,花白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窗外,一滴冰冷的雨水打在芭蕉叶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旋即,一阵极轻、极快的脚步声出现在门外。

“公爷,”心腹家将的声音压得极低。

“进。”

家将闪身而入,带来一身夜间的寒气和潮湿:“公爷,军中传来消息,內操军有异动。不是大队人马,而是以小旗为单位,正在秘密接防西华、玄武两处宫门的守军。还有神宫监的提督太监,半个时辰前换人了,是涂文辅的干儿子。”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名黑衣人如同鬼魅般从廊下阴影中浮现,单膝跪地,呈上一枚小小的、裹着蜡丸的纸卷:“公爷,骆大人使人送来的。”

张维贤捏碎蜡丸,展开纸卷,上面只有潦草不堪的八个字:“皇爷不佳,客闭宫,厂频见操帅。”

咔嚓!

窗外,一道无声的闪电劈开乌云,瞬间照亮了英国公骤然变得无比难看的脸。

不是阴谋,是兵变!

魏忠贤这是自知大义已失,要狗急跳墙,行那武力挟持、困守孤城的绝户之计!他要用紫禁城做囚笼,将皇后、甚至可能即将入宫的信王,都变成他谈判求活的筹码!

“备轿!不,备马!轻简从速,去信王府!”

张维贤的声音如同被砂石磨过,带着一种千钧重压下的嘶哑。他转身从博古架暗格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塞入怀中,那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神稍稍定下一丝。

在英国公收到消息时,几乎同时,成国公府角门也悄然打开,一名家仆冒雨骑马,奔向定国公府的方向…

信王府内,朱由检同样未眠。

书案上摊着吴大用新绘的燧发机括图,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勿食宫中食”五个字,像毒蛇一样缠绕在他的心头。府外那些看似寻常的街贩,今日似乎格外“敬业”,夜深了也未曾离去。

王承恩悄步进来,剪掉一截过长的烛芯,低声道:“殿下,夜深了,安歇吧。”

“大伴,”朱由检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

“你说,这世上最毒的,是什么?”

王承恩的手忽然一颤,烛火跟着晃动了一下:“老奴不知。”

“是人心。”

朱由检轻轻吐出三个字,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比任何鸠毒,都要毒上千百倍。”

就在这时,后院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融入雨声的响动。

李若琏如同夜鹰般悄无声息地滑入书房,呼吸微促:“殿下,英国公来了,是从后门翻墙进来的,坚持要立刻见您!”

朱由检瞳孔骤然一缩:“快请!”

片刻后,浑身湿透、发髻散乱、甚至官袍下摆都沾着泥点的英国公张维贤,出现在书房门口。这位一生注重仪态的老勋贵,此刻竟如此狼狈,但他眼中燃烧的灼灼精光,却比任何刀剑都要锐利。

“殿下!”他甚至来不及行礼,声音急促而沉重,“宫中有巨变!陛下怕是已经大行了!”

尽管早有预感,但这句话真真切切砸下来,依然让朱由检浑身一僵,负在身后的手猛然攥紧,正是这痛感让他几乎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

张维贤语速极快,将內操军调动、宫门换防、骆养性的密信一股脑倒出:“魏阉已失大义,这是要行武力挟持之下策!他将紫禁城变成了铁桶阵,下一步,必是隔绝内外,以待谈判,或是玉石俱焚!”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窗外淅沥的雨声,和烛火燃烧的噼啪微响。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思维在极致的压力下飞速运转。他走到大明舆图前,目光扫过那一片片疆土,最终落在小小的紫禁城上。

“老公爷,”他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魏阉已是困兽,其所恃者,无非是掌控宫禁、挟持圣母的一时之威。然,宫墙高厚,强攻必致大乱,血流成河,非你我所愿,更非国家之福。”

“殿下明见!”张维贤重重点头。

“然时不我待,一旦让其彻底掌控局面,后果不堪设想!”

朱由检猛地转过身,目光如两道实质的电光,直直射向英国公:“老公爷,今日若得您鼎力相助,护我朱由检入宫正位,铲除奸佞,重整河山。”

他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重若千钧:“我朱由检在此立誓,他日必不负张家,不负老公爷今日之托!”

“第一,待大局稳定,即刻彻查通州田庄案,发还张家万亩养廉田!查抄魏良卿、客氏家产,半数偿予国公府,以补这些年张家所受的委屈与损失!”

“第二,擢升张世泽为辽东总兵官,统辖宁锦防务!五年之内,一应粮饷军械,优先供给,绝不让辽东将士再受饥寒之苦!”

“第三,”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帝王气度,“只要大明江山仍在,英国公一脉,便是大明第一勋贵,与国同休,永镇京畿!”

噗通一声!英国公张维贤,这位历经三朝、见惯了风浪的老臣,此刻竟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朱由检面前。花白的头颅深深叩下,肩膀因激动而剧烈颤抖,老泪纵横。

土地、军权、世袭罔替的荣耀!这不再是空泛的承诺,这是一个帝王能给出的、最具体、最厚重的报答!将他张家未来的百年气运,与眼前的少年,与这大明国祚,彻底捆绑在了一起!

“殿下…!老臣…老臣…”他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最终所有情绪化为一句掷地有声的誓言:“张家七百余口,今日皆系于殿下之手!老臣愿为前驱,万死不辞!”

就在此时,窗外传来三声急促的鹧鸪啼叫,这是王府与外界约定的最高警示信号!

王承恩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出去,片刻后,捧着一个沾满泥泞、似乎刚从墙根排水口捞出来的细小竹管,声音发颤:“殿下!老公爷!宫里出来的!”

朱由检一把夺过,捏碎竹管,里面是一小卷被蜡封得极好的素绢。他颤抖着手展开。

素绢之上,只有四个娟秀却力透纸背、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写下的字:

“帝崩,速来。”

轰隆!

窗外,积压了整夜的雷声终于炸响,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了朱由检毫无血色的脸,和他眼中骤然燃起的、冰冷决绝的火焰。

雨,终于狂暴地倾泻而下,狠狠砸在屋顶瓦片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山雨,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