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利器良将
朱由检对着铜镜蹙眉打量时,一双素手从后方轻轻为他系上玉带。
镜面映出周氏清秀的容颜,未施粉黛的脸庞透着几分关切,发间仅一支素银簪子斜插着,衬得眉眼愈发温婉。
“殿下近日总对着镜子出神。”
周氏指尖虚虚点过他后颈,那里有道落水时被礁石划出的浅疤。
“可是伤口还疼?”
朱由检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这几日,他已经渐渐适应了这个年轻的身体,唯有这道疤痕提醒他这不是梦。
他语气平淡道:“已经不碍事了。”
周氏取来常服为他披上,忽然抬眼笑道:“昨夜殿下说梦话,提什么‘抗生素’,妾身问过太医,连太医院的老供奉都没听过,莫不是西域传来的药材?”
朱由检背脊倏地一僵,握着镜沿的手指微微收紧:“梦话罢了,当不得真。”
“也是。”
周氏细心抚平他衣襟的褶皱,指尖不经意触到他腕间。
“殿下昏迷时高热不退,胡话本就多。”
她忽然笑眼弯弯,“不过说起来,殿下醒后说话倒比从前清楚利落多了。”
卯时二刻,信王府暖阁已透着天光。
朱由检正翻看着庄田账册,窗棂外传来亲卫操练的呼喝声,自苏醒后,府里悄然撤去的东厂番子让他松了口气。
透过明瓦窗望去,校场上一队亲卫正列阵操练,动作整齐划一。
校场上,李若琏挺拔的身影格外醒目。他并未高声呼喝,只是沉默地行走在队列之间,目光如炬,审视着每一个细节。
忽而他停在一名年轻亲卫身前,伸手托起对方持铳的手臂,调整着细微的角度。
“铳口再抬三分,”他的声音不高却极具穿透力。
“心要静,眼要准,呼吸要稳。”
那亲卫屏息凝神,依言调整,李若琏方才微微颔首,继续巡视。
他的每一步都沉稳有力,腰间的佩刀随着动作轻摆,阳光下,箭袖上磨损的织金纹路隐约可见,那是经年累月操练留下的痕迹。
“大伴儿,”他头也未抬,指尖点着账册上的墨迹。
“本王醒后总觉脑子混沌,许多人看着面熟,却记不起名号。校场领头那个是谁?”
王承恩捧着鎏金云龙纹茶托上前,白瓷盏里的贡茶泛着清浅的碧色:“那是李若琏,原在京营神机营任千总,天启六年宁远之战立过战功,只因叙功时得罪了监军太监刘应坤,差点丢了性命,亏得副总兵满桂暗中周全,才捡回条命来。”
朱由检接过茶盏,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漫开:“这般人物,怎么到了本王府上?”
“说来也是巧。”
王承恩压低声音,袖口轻扫过案几。
“去年冬祭,殿下染了风寒提前回府,正撞见他在雪地里跪着,那时他浑身是雪,是冒死拦轿递状子呢。”
话音未落,校场上突然响起一声铳响,只见李若琏手中鸟铳青烟袅袅,五十步外的柳枝应声而断。更惊人的是,他旋即从腰间抽出短铳,几乎未作瞄准,便击落了抛向空中的铜钱,动作行云流水。
“好枪法!”朱由检忍不住赞道,茶盏在掌中微微晃动,以他的眼光来看,这精度和速度已经接近现代射击运动员的射击水准了。
“传李若琏进来。”
片刻后,李若琏立在门外,身着青织金妆花罗箭衣,虽是亲王护卫的制式,袖口却磨出了细密的纹路,显是经常摸爬滚打的痕迹。
“进来吧。”
朱由检从紫檀书案上推过一本《练兵实纪》,“听闻你曾改良过三眼铳的点火方式?”
李若琏单膝触地,声音洪亮:“末将不敢称改良,只是在木柄上方加装一个可转动的‘火绳夹’,转动火绳夹即可依次点燃三个火门,便可缩短点火间隔。”
说着又从怀中取出个皮囊,倒出几个精巧的黄铜构件,在案上摆得整齐。
朱由检拿起一根跟构件细看,只见整个构件呈暗红色,上有一根可绕轴转动的金属臂,一端带夹子可夹住火绳,转动时能精准对准三个枪管的火门,且有定位卡口限制晃动,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这般工艺已是难得,更奇的是每个零件都刻着“天启六年宁远卫造”的细字。
“这些是?”
“战后末将带伤所制。”
李若琏喉结微动,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原想献给孙承宗大人,可惜那时已遭贬斥,终究没能送到。”
朱由检拿起一个黄铜构件,看似随意地问道:“若琏,这火绳夹的转动轴,为何不用精钢?黄铜虽易加工,但耐磨性差,久用必松。”
李若琏闻言,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惊诧,随即化为浓厚的兴趣与一丝困惑。
他抱拳的手都不自觉握紧了些:“殿下竟深谙匠作之理?末将并非不想,然精钢锻造不易,需良匠千锤百炼,成本高昂。军中械具,首重价廉量足。”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这是久经行伍、深知朝廷窘境的人才有的口气。
“价廉量足,”朱由检轻轻重复这四个字,现代人的效率观念让他下意识反驳。
“若战时卡壳,折损的可是将士性命和战机,这代价,岂是省下几斤精钢能比的?”
这话如同重锤,猛地砸进李若琏心坎。
他虎躯一震,再抬头时,眼眶竟有些微红,声音也沙哑了几分:“殿下此言,犹如当年孙督师!末将在宁远时,多少好儿郎,就因为火铳临阵失灵,倒在了鞑子的箭矢马刀之下!”
他喉头哽咽,没能说下去,只是重重抱拳,一切悲愤与认同尽在不言中。这番反应,立刻将他从一员恭谨的武将,拉回了一个有血泪记忆的战场幸存者。
朱由检看着眼前的汉子,一时间也不知说些什么,这已经不是他熟悉的那个时代了,在风雨飘摇的乱世,人命如草芥再也不是说说而已。
“你认为大明火器最大的问题何在?”
李若琏沉吟片刻,谨慎答道:“回殿下,末将以为问题有三:一是工艺参差不齐,同一批火铳尺寸也常有偏差;二是火药配比混乱,威力不稳;三是训练不足,士兵多畏惧火器后坐力,射击时闭眼偏头,难以命中。”
“说下去。”朱由检身体微微前倾。
李若琏得到鼓励,话也多了起来:“末将在神机营时,见士兵装填火铳,常有药量不准、捣实过度之事。最危险的是火绳维护不当,雨天受潮则难以点燃,晴天又恐火星引燃随身火药袋。宁远之战时,就有一队火铳兵因药袋引燃,未战先溃。”
他忽然噤声,似觉说得太多。
朱由检却拿起纸笔:“你方才说的火药配比问题,具体如何?”
“寻常火药硝、硫、炭比例多为七五、十、十五,但若遇潮湿天气,需调整硝石比例。”
李若琏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本子,“这是末将多年记录的各种天气下的最佳配比。”
暖阁内,二人一问一答,不知不觉已过了一个时辰。
朱由检凭借现代知识提出疑问,李若琏以实战经验解答,时而辅以草图说明。
王承恩添了三次茶,见朱由检神情专注地听李若琏讲解鸟铳射击要领,眼中闪过欣慰之色。
当李若琏详细解说如何根据风向调整瞄准时,朱由检忽然问道:“若有一种火器,不需火绳,不怕风雨,射速更快,精度更高,当如何?”
李若琏愣了片刻,眼中闪过炽热的光芒:“若真有此等神器,我大明边军何惧鞑虏?只是这怕是神仙手段了。”
朱由检但笑不语,指尖轻轻敲击案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