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夺门
信王府后院角门悄无声息地打开,几辆其貌不扬、甚至带着些许泥泞的青篷马车,在数十名精悍骑士的簇拥下,碾过湿滑的石板路,融入了无边的夜色里。
马车内,朱由检正襟危坐,身板挺得笔直。他换上了一身亲王常服,而非朝服,刻意淡化着此行的正式感,却又在腰间佩上了那柄刻着“同心之言,其臭如兰”的匕首。冰冷的刀鞘贴着他的肌肤,传来一丝清醒的凉意。
他闭着眼,指尖却在袖中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一份刚刚草拟、墨迹未干的“入宫问安”手本。这是他为自己准备的,闯入紫禁城的第一件,也是最重要的武器。
英国公张维贤披着一件深色的斗篷,雨水顺着斗篷的边缘滴落,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滩水渍。他并未坐车,而是亲自骑马护卫在朱由检的车驾旁,苍老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着寂静的街道,每一处屋檐的阴影、每一个偶然透出灯光的窗棂,都可能是致命的威胁。
“殿下,”张维贤的声音透过雨声传来,低沉而稳定,“西华门守将张铮,是老夫旧部,其父曾随老夫在朝鲜打过倭寇,忠心可鉴。然此刻宫中情况不明,魏阉究竟控制了多少内操军,尚未可知。一切,皆需见机行事。”
“本王明白。”朱由检睁开眼,眸子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清明,“今日之事,不在杀人,而在诛心。”
车队并未直扑宫门,而是在复杂的街巷中绕行。与此同时,另一支更精干的小队,由李若琏亲自带领,手持虎符,正冒着大雨悄然扑向京营驻地。他们的任务并非强攻,而是接应。接应那些在周遇吉被排挤后,仍暗中效忠于英国公体系、且今夜恰好当值的一小队精锐。他们是最后的保险,是万一宫门事变时,能强行撕开一道口子的尖刀。
而在城市的另一些角落,几个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正利用骆养性提供的、几乎已被遗忘的锦衣卫旧日传递渠道,将一枚枚裹着同样信息的蜡丸,投入某些特定府邸的门缝,或是塞入某些深夜仍未打烊的店铺的窗棂。
信息只有一句:“帝崩,魏逆矫诏隔绝宫禁,信王殿下已奉张太后密旨,入宫平乱!”
收信人,是刑部尚书李若珪,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李邦华,礼部右侍郎徐光启,是几位素有声望且与阉党素来不睦的勋贵和老臣。
这不是征求同意,而是通知,是召唤,是要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制造出“众臣闻讯而来,共扶社稷”的既成事实。
西华门近了。
相较于巍峨的午门,西华门显得低调而肃穆。雨水冲刷着朱红色的宫墙,在门前空荡的广场上汇成片片水洼。门楼上悬着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曳,昏黄的光线下,可见守门军士的身影比平日多了数倍,且个个披甲持刃,如临大敌。
马车在距宫门百步之遥停下。
英国公一挥手,所有家丁骑士无声地散开,呈一个半弧形,隐隐护住信王车驾的前方和两翼。他们并未亮出兵刃,但那种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已让宫门前的空气骤然绷紧。
守门将领张铮早已看到来者,他脸色一变,急忙快步迎下门楼,甚至来不及披蓑衣,任由雨水打湿盔甲。他正欲开口,英国公已率先沉声道:“张铮,信王殿下忧心陛下圣体,特入宫问安,还不快快开门!”
张铮闻言,毫不迟疑,转身就对门内军士喝道:“快!开门!迎信王殿下!”
门内军士稍有骚动,似乎有些犹豫。就在这时,一个尖利阴鸷的声音如同夜枭般从门洞的阴影里炸响:
“我看谁敢开门!”
伴随着话音,提督太监涂文辅领着二十余名身穿褐色棉甲、手持利刃的内操军士,从门洞内涌了出来,直接挡在了正在缓缓开启的宫门之前!
涂文辅浑身干燥,显然刚从未被雨淋到的地方赶来,他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和虚张声势的狠厉,细长的眼睛先扫过英国公,最终落在朱由检的马车上,尖声道:“厂公有令!宫中突发时疫,为保皇后凤体安康,即日起紧闭宫门,任何人不得出入!信王殿下,您还是请回吧!”
他刻意回避了“圣旨”,只抬出“厂公令”,语气虽横,底气已自先怯了三分。
马车帘子被一只稳定的手掀开。朱由检并未下车,他就那样端坐车中,目光平静地看向涂文辅,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雨幕,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涂文辅,本王面前,何时轮到你一个奴婢来发号施令了?”
他举起手中那份“问安手本”,继续道,语速平稳,却字字如锤,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陛下龙体欠安,本王身为亲弟,入宫探视,乃是人伦孝道,更是《大明会典》亲王仪制所载!尔等宦官,不思尽心侍奉,反敢假借指令,阻拦天家骨肉,离间君臣父子?”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厉声质问道:“尔等眼中,可还有太祖太宗皇帝!可还有大明律法!尔等此举,与谋逆何异?!”
这一顶“谋逆”的大帽子扣下来,威力无穷!尤其是对那些被涂文辅带来、本就心怀忐忑的内操军士而言,简直是直击灵魂的拷问。他们的眼神瞬间慌乱起来,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同伴,握刀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
英国公看准时机,上前一步,声如洪钟,对着那些内操军士喝道:“众将士!尔等皆是我大明好儿郎,食朝廷俸禄,受皇恩浩荡!休要被这阉奴花言巧语蒙蔽,行此大逆不道的蠢事!信王殿下在此,老夫英国公在此!此刻放下兵器,迷途知返,仍是国之忠良!殿下与老夫,必保尔等身家性命与前程!”
“尔等休要听他们蛊惑!厂公有令…”涂文辅慌了,色厉内荏地尖叫着,还想强撑。
但军心,已在这一连串的政治攻势和心理瓦解下,彻底动摇了。
朱由检不再给他任何机会。他目光锁定涂文辅,声音冰冷得如同这夜雨,下达了穿越以来最果断、也最具分量的一道命令:
“本王现在,就要入宫问安!”
“涂文辅抗旨不尊,形同谋逆!”
“众将士!拿下此獠!敢有阻拦者,以同党论处,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四个字,如同最终的战鼓,轰然敲响!
早已蓄势待发的英国公家丁们,如同扑食的猎豹,瞬间暴起!但他们并未冲向所有军士,目标极其明确,直取涂文辅及其身边几个死忠太监!
刀光并未亮起,取而代之的是精准狠辣的拳脚和刀柄!一名家丁如鬼魅般贴近涂文辅,在其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一记沉重的刀柄狠狠砸在他的后颈之上!
涂文辅眼白一翻,哼都未哼一声,便如同烂泥般软倒,被另一名家丁麻利地堵嘴、捆绑、拖向一旁。整个过程快如闪电,干净利落,不见半点血光。
与此同时,守将张铮怒吼一声:“没听见殿下命令吗?拿下逆党!开门!”
张铮手按刀柄,死死盯着涂文辅带来的内操军,眼神凶狠,仿佛对方敢动一下,他就会立刻扑上去拼命。他麾下的士兵立刻调转刀口,将剩下几个还想顽抗的太监瞬间制服。
沉重的西华门,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被缓缓推开,露出了其后幽深、未知、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宫禁甬道。
就在宫门洞开的这一刻,街道另一端,急促的脚步声和嘈杂的人声由远及近!只见十数顶官轿和更多徒步的身影,冲破雨幕,匆匆而来,这些人官袍不整,甚至有人跑丢了一只鞋!
为首一人,正是刑部尚书李若珪,他官袍都被雨水打湿,却不顾狼狈,看到洞开的宫门和端坐车中的信王,眼中爆发出激动无比的光芒,当即扑倒在地,高声疾呼:
“臣等闻讯来迟!恭迎信王殿下入宫平乱!正本清源!”
在他身后,李邦华、徐光启等众多赶来的臣子也黑压压跪倒一片,同样的呼声在雨夜中汇聚起来,虽然人数不算极多,却已然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大势”和“舆论”的浪潮!
朱由检的目光从跪地的群臣身上扫过,最终落在那洞开的、幽深的宫门之上。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而潮湿的空气,那空气中混杂着雨水、泥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所有的犹豫、恐惧和伪装,在这一刻被彻底剥离。
他推开车门,并未看地上死狗般的涂文辅一眼,也无视了跪满一地的臣子,只是对英国公微微颔首。
然后,他迈出了脚步。
锦靴踩在漫溢着雨水的青石板上,一步,两步,坚定地走向那扇大门,走向他无法逃避的命运。
英国公张维贤按紧腰刀,无声地紧随其后,如同最忠诚的守护神。
车驾、家丁、跪地的臣子,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望着那个年轻却挺拔的背影,一步步融入紫禁城巨大的阴影之中。
在他身后,西华门缓缓闭合,将所有的喧嚣、雨水和期待,都隔绝在外。
而在他面前的深宫暗处,一张因惊惧而扭曲的脸,正连滚带爬地冲向乾清宫方向。
真正的风暴,此刻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