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无名
宫道上的血迹蜿蜒成蛇,李仕玖扶着宫墙站起身,衣袍上的酒渍与血污混在一起,眼神却亮得吓人。侍从想上前搀扶,被他猛地挥开,掌心的血印甩在对方脸上:“滚开!我……我要见李仲宣!”
他跌跌撞撞往天子寝宫走,腰间不知何时多了柄短剑——那是当年北击漠北时曹彬送的弯刀,此刻却成了开路的凶器。值夜的禁军举戟阻拦,他想也不想挥剑劈去,铁戟落地的脆响里,他赤红着眼嘶吼:“谁敢拦我?!这江山是我打下来的!长安是我迁的都!燕云是我收的土!我要见他,谁敢拦?!”
血珠溅在鎏金宫门上,他一脚踹开寝殿大门。李仲宣正临窗看奏疏,闻声回头,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他的父皇披头散发,血染红了玄袍。
“你来了。”李仲宣放下朱笔,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我以为你要醉死在那些残词里。”
“陵墓。”李仕玖喘着粗气,刀尖指向地面,“我要修陵墓,比昭陵还大,比乾陵还阔!”他忽然笑起来,笑声癫狂,“长安的砖瓦不够?用江南的琉璃!工匠不够?调西域的巧匠!我要让后世子孙都知道,重建大唐的人是我李煜李仕玖,不是你李仲宣!”
“哦?”李仲宣挑眉,指尖轻叩案几,“父皇如今倒想起要体面了?当年推行纸币时说‘民富则国兴’,收复燕云时说‘功过留与青史评’,怎么?现在知道怕身后无名了?”
“无名?”李仕玖猛地逼近,短剑几乎抵到对方胸口,“我让大唐富到流油!长安西市的铜钱堆成山,江南的粮仓十年吃不完!我修的运河能行万石船,我开的丝路能通罗马国!”他眼神涣散又执拗,“我要最大的陵墓,要金砖铺地,要玉俑陪葬!我该享受!这是我应得的!”
“应得?”李仲宣终于站起身,目光扫过他染血的衣袍,嘴角勾起冷笑,“你所谓的享受,不过是怕了。怕史书说你空有丰功伟绩却困于权谋,怕后人只知道你的词句。”
“体面怎么了?!”李仕玖嘶吼着挥剑砍向书案,笔墨纸砚飞溅,“我十六岁来这鬼地方,十九年!我没享过一天福!改革时被旧臣骂疯子,打仗时被骂鲁莽,现在盛世来了,我享几天怎么了?!”他指着窗外的长安夜色,“你看这万家灯火!哪一盏不是我点燃的?国库富到流油!我用一点修陵墓,怎么了?!我怎么你!你个挨千刀的!”
“盛世?”李仲宣的笑声里满是冰碴,“你以为盛世真的富到流油?最虚无缥缈的就是盛世!你现在要修陵墓,是想把这盛世的脂膏,最后再刮一层填进你的坟里!”他逼近一步,眼底是毫不掩饰的鄙夷,“李仕玖,你到死都不明白——你要的不是陵墓,是给自己那点可怜的骄傲,找个陪葬的棺材!”
李仕玖的剑哐当落地。他愣在原地,癫狂的眼神慢慢褪去,只剩下空洞的茫然。是啊,他知道国库富得流油,知道长安的繁华赛过开元,可他为什么非要一座大陵墓?是怕自己像李煜那样只留下词章?还是怕李仲宣掌权后,连他这点“功绩”都要抹去?史书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体面……”他喃喃自语,忽然笑起来,笑得眼泪直流,“对,我要体面……最后的体面……”
李仲宣看着他疯癫的模样,终是别过脸,声音冷硬如铁:“准了。但你记住,这陵墓修得再大,刻的功绩再辉煌,也掩不住你骨子里的怯懦——你不是想享受,是想青史留名,朕给你这个机会,李煜,原名李从嘉,字重光,又名李仕玖。”
李仕玖坐在椅子上,眼神带着不屑。他猛地抬头,血污糊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随即又被癫狂的笑意取代:“花钱?哈哈哈!李仲宣,你以为我要掏空国库?”
他撑着地面爬起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却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炫耀的得意:“你去看看!去长安城外看看!我的陵墓,根本不用国库掏一个铜板!得民心者得天下。”
李仲宣皱眉看着他,眼底的鄙夷未减:“死到临头还在说疯话。江南琉璃、西域巧匠,哪一样不要钱?”
“百姓!是百姓!当年我推纸币,让他们不再受铜钱重负;我开丝路,让江南丝绸能换西域香料;我收燕云,让边地百姓不再受异族欺凌!现在我要修陵墓,他们定是自愿而来!”
他忽然凑近李仲宣,眼神里的疯癫掺着滚烫的执拗:“你以为那些扛砖的民夫是被强征的?他们说‘太上皇让咱过上好日子,修座陵算啥’!江南富商送来的琉璃比宫里还亮,说‘这是谢陛下让商路畅通’!连隐世的墨家子弟都出来了,说要给我设最精巧的机关,护我死后安宁——他们说,这是给‘再造大唐’的功臣该有的体面!”
李仲宣的脸色终于变了变,指尖在案几上掐出白痕。他确实收到奏报,说长安城外的陵寝工地挤满了自愿服役的百姓,江南商户的捐献清单堆了半箱,连失传多年的墨家传人都主动现身,这事传得朝野议论纷纷,有人赞民心所向。
“民心?”他很快冷笑出声,语气却不如先前那般笃定,“不过是你早年施的小恩小惠,现在他们讨个虚名罢了。百姓愚昧,以为一座陵墓能困住你的魂灵,却不知你不过是想用他们的血汗,给自己堆一座遮羞的坟丘!”
“遮羞?”李仕玖笑得更大声,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来,“我用十九年把乱世变成盛世,他们用一抔土、一块砖还我体面,这叫遮羞?李仲宣,你守着你的权谋算计,永远不懂——我李仕玖或许不懂制衡,或许疯疯癫癫,但我知道,这天下的百姓,比你懂谁值得他们用心相待!”
他指着殿外沉沉的夜色,声音陡然变得苍凉:“你以为我要享受?我是要让你看看!看看这盛世里,总有人记得是谁点燃了万家灯火!国库富得流油又怎样?这些自愿来修陵的人,才是比金山银山更重的东西!他们愿意给我修陵,不是因为我是皇帝,是因为我是那个让他们能吃饱饭、能安稳睡的李仕玖!”
李仲宣看着他癫狂却发亮的眼睛,第一次语塞。他确实无法理解,这个连权谋都学不会的“父皇”,这个被他鄙夷了十年的穿越者,为何能让百姓心甘情愿为他筑陵。那些他视为“愚钝”的真心,那些他弃如敝履的信任,此刻竟化作了最坚实的砖石,垒起了一座连他都无法撼动的“体面”。
李仕玖踉跄着后退几步,靠在冰冷的宫墙上,忽然低低地笑了:“你笑我要最后体面?可这体面,是百姓给的,是富商给的,是墨家子弟给的……不是你李仲宣,更不是你那堆冰冷的权术能换来的。”
夜风穿过殿门,卷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夯土声——那是百姓们在陵寝工地连夜赶工的声音。李仕玖闭上眼,仿佛能看见无数双手在月光下搬运砖石,无数颗心在为他这个“疯子”筑最后一座城。
他终究还是赢了。从今天起,李煜又名李仕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