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章 元日
清晨的风参杂着些许凉意,而今天的东宫格外热闹,因为一年一度的元日节(春节)来临。
皇宫里里外外都被打扫干净,百姓们也欢呼雀跃的在大街上玩乐,栩栩如生的一副盛唐景象,乘载盛世。
御书房里,李仲宣被召来,他小心翼翼地走进去,跪下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父皇召儿臣来,可是有要事吩咐?”李仲宣垂眸立在一旁,青蓝色的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少了些昨日猎场的急切,多了几分朝堂上的沉稳。
李煜放下奏折,目光扫过窗外飘飞的雪沫:“今日元日,按例该去乘载国寺祈福。不必声张,微服去即可,多听听民间声音。”
“儿臣遵旨。”李仲宣应下,心里却掠过一丝微妙的预感——乘载国寺香火最盛,往来香客众多,或许会遇上……他压下杂念,躬身告退。
换了身素色锦袍,李仲宣独自出了宫门,少了几分太子威仪,像是世家子弟。京城的元日格外热闹,沿街的铺子挂着红灯笼,孩童提着纸鸢在雪地里追逐,叫卖糖画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他缓步穿过人群,走到乘载国寺山门前时,正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卖平安符的摊位前。
曹云汐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袄裙,乌发松松挽成个髻,少了些往日的英气,倒添了几分清雅。她正低头挑着木牌上的平安符,指尖在两个刻着“平安”二字的桃木牌上犹豫,侧脸被寺门前的朝阳映得透亮,连绒毛都看得清晰。
李仲宣脚步一顿,不知怎的竟放慢了步子。他本想绕开,却见她拿起那两个平安符,转身付钱时,目光恰好撞进他眼里。
曹云汐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他,手里的平安符差点掉在地上。她慌忙把木牌攥在手心,耳根瞬间泛起红意,想起昨夜他护着自己的模样,心跳又不争气地快了半拍:“你怎么在这?”
“奉旨来寺里祈福。”李仲宣没提微服之事,只指了指寺门,“你呢?”
“我……”曹云汐举了举手里的平安符,声音低了些,“来求两个平安符,给爹娘带的。”其实两个平安符……
摊主是个眼尖的老僧,见两人站着说话,便笑着打圆场:“这位姑娘眼光好,这两个符是老衲今早刚开光的,最是灵验。公子若也要求符,老衲这里还有现成的。”
曹云汐这才发现,自己竟下意识把两个平安符都攥在了手里。她慌忙想放回去一个,李仲宣却已开口:“既然是姑娘先看上的,便都拿着吧。”他转头对老僧道,“再取一个来。”
“不必了!”曹云汐连忙摆手,把其中一个递给他,“这个给你吧,本来也是给你……。”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什么叫本来也是给……这话说得也太亲昵了。
果然,李仲宣接过平安符时,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目光里带着点笑意:“那便多谢姑娘了。”
他拿着那桃木牌看了看,上面的“平安”二字刻得圆润,边缘打磨得光滑。阳光透过寺门前的银杏枝桠,在木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倒真像她方才说的,与他素色的衣袍很配。
两人并肩往寺里走,香客往来如梭,不时有人撞到曹云汐的胳膊。每次她踉跄时,李仲宣总会不动声色地往她身边靠半步,用手臂替她挡开拥挤的人潮。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怕她被人挤走一样。
到了寺庙里,李仲宣在寺主的指导下进行烧香祈福,求国泰民安。他的动作很是熟练,像是从小练到大。
祈福完后,两人站在那里有一会儿了,还是曹云汐先开了口,指了指寺外:“我该回去了,晚上宫里还有宴席。”
“我也该走了。”李仲宣点头,“晚上……宴席上见?”
“嗯。”曹云汐应了一声,转身时,忽然想起昨夜他护着自己的怀抱,还有方才他替她挡开人群的手臂。她脚步慢了些,回头看了一眼,见他还站在香炉旁,手里捏着那个她递过去的平安符,正望着她的方向。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有些慌乱地移开了目光。
曹云汐快步走出寺门,阳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她摸了摸袖中那个属于自己的平安符,又想起他手里的那个,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而李仲宣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才低头握紧了手里的桃木牌。木牌被他的掌心捂得温热,仿佛连带着心里也暖烘烘的。他想,今晚的宫宴,或许会比往年更让人期待些。
暮色四合时,东宫的宫灯次第亮起,将通往紫宸殿的长街照得如白昼般通明。
李仲宣已换上赤红朱雀服,玄色镶边勾勒出肩背的挺拔线条,胸前金线绣着朱雀,在灯火下泛着沉光色。他束发高挽,用一支白玉簪固定,额前碎发尽数敛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深邃的眉眼,往日里偶尔流露的温和被皇室威仪取代。
生来便是不同,自幼练习礼仪,似乎早已被深宫贯穿了思想。
紫宸殿内早已人声鼎沸,皇室宗亲与重臣家属按品级分列两侧,见李仲宣步入殿中,原本细碎的交谈声瞬间消弭,众人纷纷起身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李仲宣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抬手道:“免礼。”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方才还略显喧闹的殿内,顷刻间只剩下炉中沉香燃烧的轻响。他径直走向主位左侧的太子之席,途经曹彬座前时,微微颔首致意,曹彬连忙起身还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慎——这位太子殿下,近来愈发有帝王气度了。
曹云汐坐在母亲身旁,垂着眼帘假装整理衣袖,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抹赤红身影。
白日里素色锦袍的温和仿佛是错觉,此刻的他端坐于高位,脊背挺直如松,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案几边缘,明明未发一言,却让周遭的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她想起清晨寺门前他指尖的温度,脸颊微热,慌忙端起茶杯掩饰。
宴席伊始,李煜并未即刻入席,殿内的气氛在肃穆中透着几分微妙的活跃。几位宗室子弟想上前与李仲宣攀谈,却被他三两句打发了。
酒过三巡,李煜终于驾临,殿内再次跪拜行礼。待帝王落座,便交代李仲宣一些事情。
“儿臣遵旨。”李仲宣躬身领命,起身时目光无意间扫过曹云汐的方向。她恰好抬头,四目短暂相接,曹云汐像被烫到一般迅速低头,耳根又泛起红意,而他已收回目光,神情依旧平静,仿佛方才那一眼只是寻常的扫视,唯有紧握着酒杯的手指。
宴席过半,按例有歌舞助兴。一曲《上元曲》毕,宗室中的一位郡主上前献舞,舞姿灵动,目光却频频瞟向李仲宣,带着毫不掩饰的倾慕。殿内不少都看出了端倪,暗暗观察太子的反应。
李仲宣始终端坐席上,目光落在舞者旋转的裙摆上,却没什么波澜。待舞毕,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威仪:“郡主舞姿精妙,只是今日乃家宴,不必如此拘谨。”一句话既肯定了舞者,又不着痕迹地划清了界限,既不失礼,又显露出太子的分寸。
曹云汐坐在席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忽然想起白日里在寺门前,他替她挡开人群时那不动声色的维护,与此刻殿上的威仪竟毫不冲突。原来真正的威仪从不是盛气凌人,而是如他这般,既有掌控全场的气场,又有藏于细节的温和。
宴席接近尾声,李仲宣起身向李煜告辞:“父皇,儿臣还有几份奏折需批阅,先行告退。”
李煜点头应允:“去吧,早些歇息。”
李仲宣转身离席,赤红的袍摆在灯火下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经过曹云汐座前时,他脚步未停,却在擦肩而过的瞬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今日的平安符,很灵验。”
曹云汐猛地抬头,只望见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处,朱雀纹在宫灯的映照下,仿佛真的振翅欲飞。
她攥紧了袖中的平安符,那桃木的温润触感仿佛透过布料传来,与方才他话语里的温度交织在一起,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殿外夜风渐起,吹动廊下的宫灯轻轻摇晃。李仲宣走出紫宸殿,回头望了一眼那片通明的灯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那里贴身藏着今日曹云汐送的平安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