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章 太子妃
今日的东宫不似往年,太子殿下身穿礼服,头戴翼善冠,所有人都在忙前忙后,却没人注意到李仲宣的眼眶早已泛红。
铜镜里的人影身着十二章纹礼服,玄色衣料上绣着日月星辰,每一针都透着皇家的威仪,却掩不住他紧抿的唇线。
太监正为他系玉带,指尖触到他腰间时,忽觉太子的身子在微微发颤——那不是紧张,是像被寒风裹住的瑟缩。
“殿下,吉时快到了。”太监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李仲宣没应声,只望着镜中自己。翼善冠压得他头皮发紧,像父皇常年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礼服的领口勒着脖颈,像那纸写着“太子李仲宣与曹将军之女云汐择吉日完婚”的圣旨,字字都在收紧。
他想起昨日,云汐攥着碎杏仁酥的手,指节泛白。那时他说“婚约由不得我们”,其实还有半句没说出口——他怕这场婚事,会把她拖进更深的泥沼。曹将军手握兵权,父皇需要这桩联姻稳固朝堂,可树大招风,他日若有风波,曹家便是第一个被猜忌的靶子,而她,会是最无辜的牺牲品。
“殿下,曹府那边……”
“知道了。”他打断太监,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转身时,袖摆扫过案几,带落了一方素笺——那是昨夜他写的,字迹潦草,只有“愿你此后,平安喜乐,再无牵扯”十二个字。终究是没敢送出去。
宫道尽头传来礼乐声,层层叠叠,喜庆得刺人。他一步步往前走,红毡铺地,像淌着的血。
两侧的宫灯明明灭灭,映着文武百官的笑脸,那些笑容里有恭贺,有算计,却没有一个人问他,愿不愿意。
走到太极殿前,他停下脚步。抬眼望去,丹陛之上站着的身影,凤冠霞帔,红盖头遮住了容颜,却能认出那是曹云汐。她的手被喜娘牵着,指尖微微蜷缩——他记得,她紧张时总这样。
礼官唱喏声起,赞者引着他上前。红毡尽头,他与她并肩而立,接受百官朝拜。山呼海啸般的“千岁”声里,他忽然闻到她身上的香气——不是宫里的龙涎香,是她常带的杏仁香,浅淡却分明。
拜天地时,他弯腰的瞬间,眼角的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落,砸在玄色礼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再也做不成游方诗人了。他不仅要做父皇的太子,做这江山的继承人,还要做她的夫君——用一场被算计的婚约,护着他唯一想护的人。
“夫妻对拜。”
红盖头下的曹云汐忽然轻轻动了动,袖中的手悄悄抬起,指尖在他手背上飞快地碰了一下。那触感很轻,像蝴蝶振翅,却烫得他心头一颤。他猛地抬头,正对上红盖头下隐约的目光。
礼毕,他牵着她的手转身。掌心相贴的地方,他摸到她藏在袖中的平安符,小小的一块,硌着掌心,却搭上了他们的情谊。
或许,父皇说得对:“我们,身不由己。”
但此刻握着的这只手,掌心的温度,袖中的平安符,还有那若有似无的杏仁香,是他在这身不由己的命运里,唯一能抓住的真实。
他低头,对着红盖头轻声说,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云汐,别怕。”
红盖头下的身影顿了顿,然后,他感觉到她的指尖,在他手心里,轻轻点了一下。“我信你。”
礼乐声还在继续,红毡向寝殿延伸,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这一次,他牵着她的手,一步步往前走,翼善冠在阳光下闪着光,却不再显得沉重了。
寝殿里红烛高烧,烛泪顺着银烛台蜿蜒而下,像谁没说出口的委屈。喜娘领着人退出去时,特意将门掩得轻缓,却还是带起一阵风,吹得烛火晃了晃,将墙上交叠的影子扯得忽长忽短。
李仲宣站在原地,玄色礼服还没换下,十二章纹在烛光里明明灭灭。他看着眼前端坐于床沿的身影,凤冠霞帔铺了半床,红盖头垂落的弧度里,藏着他看了十几年的轮廓。方才在太极殿牵过的手,此刻正安静地放在膝上,指尖依旧微微蜷着。
“我……”他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那礼服的领口重新勒住。是该说“委屈你了”,还是该说“对不起”?话到嘴边,都成了干涩的沉默。
案几上摆着合卺酒,两只玉杯并排躺着,杯沿的红绸缠得紧实。他走过去,指尖刚触到盖头的流苏,就听见红盖头下传来极轻的呼吸声,像受惊的雀儿。
“别怕。”他低声说,声音比在太极殿时稳了些。
缓缓掀起盖头的瞬间,烛火恰好亮了亮,照见曹云汐的脸。她没哭,只是眼眶红着,或许是在为他哭。
“殿下……”她轻声唤他,尾音微微发颤,却抬着眼看他,目光里没有半分怨怼,反倒带着些他读不懂的温柔。
他伸手去摘她的凤冠,金饰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殿里格外清晰。指尖触到她鬓角时,她忽然抬手按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手套传过来,带着些微的汗湿。
“殿下写的字,我看见了。”她声音很轻,“昨夜我去书房,见那素笺落在地上。”
李仲宣的心猛地一沉。那十二个字,原是他藏在心底最狼狈的祈愿——既想护她周全,又怕连累她,只能盼着她能脱身而去。
“云汐,我……”
“殿下说‘再无牵扯’,可云汐的心意,殿下难道不懂?”她仰着头,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映得她脸上的红晕愈发明显。他忽然俯身,轻轻抱住她,玄色礼服的下摆与她的红裙交缠在一起。
“我们……逃吧,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李仲宣声音有些沙哑,眼神却带着执着:“哪怕是西域又或是欧罗巴。”
“云汐,”他埋在她颈窝,声音哑得厉害,“往后有我在,定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她在他怀里轻轻点头,手慢慢环住他的腰,像抱住了此生唯一的依靠。
“殿下……我只想与您过安安稳稳的日子,为皇室诞下子嗣。这是我们的任务。”
两人没有再说什么,蜡烛缓缓吹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