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三路并进
一、万毒沼·七彩潭
腊月三十,酉时。
万毒沼位于南洋深处一片被浓雾永久笼罩的海域。从海上看去,那不过是一片平平无奇的沼泽湿地,长满了暗红色的芦苇和扭曲的怪树。但真正踏入其中才会发现,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暗藏杀机。
阿莲站在沼泽边缘的木筏上,身后是十名陈氏精锐子弟。每个人都穿着特制的油布水靠,脸上蒙着浸过药汁的面巾,手脚用布条紧紧扎起——这是防止毒虫钻入。木筏上堆着药篓、绳索、以及几罐林家特制的驱毒药粉。
“族长,再往前就是毒雾区了。”一名年长的陈氏子弟陈海低声提醒,“林老给的避毒丸,效用只有两个时辰。我们必须速进速出。”
阿莲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碧绿色的药丸服下,又将另一枚含在舌下。药丸入喉,一股清凉之气直冲天灵,眼前的景物都清晰了几分。这是林家根据陈沧海留下的“避毒诀”改良的秘药,能暂时提升五感,抵抗瘴毒。
“放筏。”
木筏缓缓驶入浓雾。
雾是诡异的暗绿色,带着甜腥的气味。雾中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无数虫蛇在爬行。水面浮着一层油亮的彩色薄膜,那是各种毒物分泌的黏液混合而成。
行了约半里,前方出现一片开阔的水域。水色七彩流转,如梦似幻——正是七彩潭。
潭中央有一处小岛,岛上长着一株奇异的植物:九片叶子呈螺旋状排列,每片叶子的颜色都不同,从赤到紫,在潭水的映照下流光溢彩。顶端结着一枚鸽蛋大小的果实,果实表面有天然的云纹。
九叶还魂草。
但潭水与岛之间,隔着三十丈宽的水面。水色越是鲜艳的地方,毒性越烈。七彩潭的水,触肤即溃烂,饮之立毙。
“按计划行事。”阿莲冷静下令。
四名子弟从木筏上搬下特制的机关——那是林家设计的“浮桥机括”。以轻质木材和牛筋制成,展开后能形成一条临时浮桥。但需要有人先游到对岸固定锚点。
“我来。”陈海脱下水靠,露出精壮的上身。他全身涂满了厚厚一层黑色药膏——这是用百年松脂混合七种抗毒草药熬制的“避毒膏”,能短暂隔绝毒水。
“小心。”阿莲递给他一枚铜铃,“若有变故,摇铃为号。”
陈海点头,咬住铜铃,纵身跃入潭中。
他游得极快,如同一条黑鱼,在七彩水面上划出一道涟漪。但游到一半时,异变陡生!
水面突然翻涌,数条暗红色的触手破水而出,直卷陈海!
“是‘血线蟒’!”一名子弟惊呼。
阿莲早有准备,抓起木筏上的长竹竿,竿头绑着特制的药包。她手腕一抖,药包如箭般射出,在触手上方炸开,洒下一片白色粉末。
那是雄黄粉混合烈性辣椒末,专克蛇蟒。
触手遇粉即缩,发出“嘶嘶”怪声。陈海趁机加速,终于游到小岛,将浮桥一端的铁锚狠狠钉入岩石。
“快!”阿莲挥手。
浮桥迅速展开,十人依次上桥。桥身极窄,仅容一人通行,在潭水上晃晃悠悠。
阿莲走在最前,手中握着一根细长的银针——针尖蘸了特制的显毒药水。每走一步,都用针试探前方水面。七彩潭的毒不仅在水里,连水汽都含毒,只是浓度较低。
走到桥中央时,她忽然停下。
“不对。”
“族长?”
“水汽的毒性在增强。”阿莲皱眉,从药篓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滴液体在掌心。液体迅速变黑,“有人在催动毒阵。”
话音刚落,潭对岸的密林中传来一阵沙哑的笑声。
“陈家的丫头,果然有几分眼力。”
冥海先生缓步走出。
他仍是一身黑袍,左臂的断口处包着新换的药布,右手拄着一根白骨杖。身后跟着八名阴海宗长老,个个眼神阴鸷。
“冥海先生。”阿莲平静道,“久仰。”
“不必客套。”冥海先生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黑的牙齿,“你祖父陈沧海当年闯我万毒沼,盗走避毒诀,害我宗损失三名长老。这份债,今日该还了。”
他白骨杖一顿地面。
“轰!”
潭水突然沸腾!七彩毒雾如潮水般涌起,瞬间将整座浮桥吞没!
“闭气!服药!”阿莲大喝,同时从怀中掏出一把药丸分给众人。
但毒雾太浓,即便有避毒丸,几个子弟也开始剧烈咳嗽,口鼻渗出黑血。
“没用的。”冥海先生悠然道,“这‘七绝毒雾’是我用四十九种南海奇毒炼制,专破各种避毒药物。除非有真正的避毒诀心法配合内力运转,否则……半炷香内,你们都会化为一摊血水。”
阿莲咬牙。
她知道冥海先生说得没错。祖父留下的避毒诀,确实需要配合内力才能发挥最大效用。可她武功低微,根本无法运转心法。
怎么办?
眼看毒雾越来越浓,子弟们一个个倒下,阿莲心急如焚。
就在这时,她怀中的寒玉箫忽然微微一震。
不是她带来的那支——令羽的寒玉箫还在归云岛。这是她自己的箫,当年祖父所赠,虽然不如寒玉箫神异,但也是上佳材质。
箫身传来温热的触感,仿佛在提醒她什么。
阿莲忽然想起祖父临终前的话:“莲儿,音律之道,不止在于技,更在于心。若有一天你遇到绝境,记得——心与箫合,音与气通。”
心与箫合,音与气通……
她闭上眼睛,将箫抵在唇边。
没有吹奏具体的曲子,只是随着呼吸,轻轻吐气。
箫声如风过竹林,如雨打芭蕉,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那声音很轻,很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与她的心跳、呼吸完全同步。
随着箫声,她体内的气息开始自行流转——不是内力,而是生命本身的气息。避毒诀的心法口诀在她脑海中浮现,但她没有强行催动,只是任由气息随着箫声的节奏,在经脉中缓缓运行。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周围的毒雾,竟然开始退散。
不是被驱散,而是……被同化了。
阿莲的箫声,仿佛有一种净化之力。音波所过之处,毒雾中的毒性被分解、转化,变成无害的水汽。那些倒下的子弟,咳嗽渐渐停止,脸上的黑气也开始消退。
“这……这是‘净音诀’?!”冥海先生脸色大变,“陈沧海连这个都传给你了?!”
阿莲不答,箫声渐强。
她感觉到,自己与手中的箫仿佛融为一体。每一次呼吸,都是箫声;每一次心跳,都是韵律。这种状态玄之又玄,就像……就像令羽那日以音律破邪术时一样。
原来,音律之道的真谛,不在于技法的精湛,而在于心与音的共鸣。
“拦住她!”冥海先生厉喝。
八名长老同时出手!毒镖、毒针、毒雾,各种阴毒手段如暴雨般袭向浮桥!
阿莲箫声陡然转急!
从轻柔如风,变成激昂如浪!箫声化作肉眼可见的音波涟漪,在空中层层荡开,将袭来的毒物尽数震飞!
她踏前一步,浮桥随之晃动。
再一步,箫声再变。
这一次,是《潮音阁古谱》中的“清心普善咒”。这本是安抚心神、祛除心魔的静心曲,但在阿莲此刻的状态下,竟有了破邪驱毒的神效。
音波如清泉流淌,所过之处,毒雾消散,毒水澄清。七彩潭的水,竟然开始恢复透明!
“不可能!”冥海先生惊恐后退,“净音诀需要三十年功力方能施展,你一个小丫头……”
他忽然想到什么,死死盯着阿莲手中的箫:“是那支箫!陈沧海的‘清心玉箫’!他用毕生功力温养了这支箫,将净音诀封存在箫灵之中!”
没错。
当年陈沧海自知命不久矣,将毕生对音律、医术的领悟,以及三十年苦修的净音诀功力,尽数封入这支玉箫。只待阿莲有朝一日遇到绝境,箫灵自会觉醒,助她破局。
这才是陈沧海留给孙女真正的保命底牌。
“退!”冥海先生当机立断,转身欲逃。
但已经晚了。
阿莲箫声再变,从清心普善,转成潮音阁的“镇邪破障音”。这是专门克制邪功的音律武学,对阴海宗这种以毒、邪为主的功法,有天然的克制。
音波如网,笼罩四方。
八名长老惨叫倒地,七窍流血,体内的毒功被音波震得反噬自身。
冥海先生咬牙,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弹丸砸在地上。
“砰!”
黑烟弥漫,遮蔽视线。
等烟雾散尽,冥海先生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一滩黑血和半截白骨杖。
阿莲放下箫,脸色苍白如纸,踉跄几步,差点跌入潭中。刚才那一番催动箫灵,几乎耗尽了她全部心神。
“族长!”陈海挣扎着爬起,扶住她。
“我没事……”阿莲喘息着,“快,采药。”
两名尚且能动的子弟划着小艇上岛,小心翼翼地摘下九叶还魂草,连根带土装入特制的玉匣。
“走,离开这里。”阿莲强撑着,“冥海先生虽败逃,但阴海宗在此经营多年,必有后手。”
众人互相搀扶着,沿原路返回。
当他们走出万毒沼时,天色已暗。
阿莲回头望了一眼那片被永久毒雾笼罩的沼泽,轻声道:“祖父,您的遗愿,孙女完成了一部分。”
她握紧玉匣,眼中闪过坚毅。
接下来,还有两味药。
令羽,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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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珊瑚王庭·血珊瑚
同一时间,南海更南方,珊瑚群岛。
这片海域散布着数百个大小不一的珊瑚礁岛,海水清澈如琉璃,水下是绵延数十里的珊瑚丛林。在最大的主岛上,生活着一个神秘的部族——珊瑚族。
他们世代以采集珊瑚、珍珠为生,精通水下功夫,能在海中闭气半个时辰不上岸。部族信奉“珊瑚之神”,认为百年以上的血珊瑚是神的化身,供奉在部落祭坛,严禁外人触碰。
陈靖的五艘快船在群岛外围下锚。
“靖哥,前面就是珊瑚王庭的主岛。”一名老船工指着远处,“按规矩,外来船只要在十里外停泊,派使者乘小艇登岛求见。擅闯者……会被水下陷阱击沉。”
陈靖点头,从怀中取出祖父留下的海螺信物。那是一枚手掌大小的粉色海螺,表面有天然的金色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陈海生,你随我去。其他人留守,若有变故,立即撤离,不必管我们。”
“靖哥!”众子弟急道。
“这是命令。”陈靖神色严肃,“我们此来是求药,不是开战。人越少,越显得诚意。”
他换上一身干净的长衫,将族长玉佩挂在腰间,只带陈海生一人,乘小艇划向主岛。
岛边早有珊瑚族的战士等候。
他们肤色黝黑,身材精壮,只在下身围一条鱼皮短裙,手持镶着鲨鱼齿的长矛。为首者是个独眼壮汉,胸口纹着血色珊瑚的图案。
“外来者,报上名来。”独眼壮汉的官话说得生硬,但字正腔圆。
“南海归云岛陈氏,族长陈靖,特来拜会珊瑚王庭族长,有故人之物呈上。”陈靖不卑不亢,双手奉上海螺信物。
独眼壮汉接过海螺,仔细端详,脸色微变:“这海螺……是陈沧海的信物。你是他什么人?”
“正是家祖。”
壮汉沉默片刻,挥手道:“跟我来。”
两人被蒙上眼睛,由战士引领着在岛上七拐八绕,走了约一刻钟,才被摘下眼罩。
眼前是一座巨大的珊瑚宫殿。
整座宫殿竟是用天然的巨型珊瑚垒砌而成,通体呈现瑰丽的红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宫殿前有一座祭坛,坛上供奉着一株三尺高的血珊瑚——那珊瑚晶莹剔透,内部仿佛有血液流动,散发着淡淡的红光。
百年血珊瑚!
陈靖强压心中激动,跟随壮汉走进宫殿。
殿内,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端坐在珊瑚王座上。他穿着用七彩鱼鳞和珍珠串成的长袍,手中拄着一根珊瑚权杖,眼神深邃如海。
“晚辈陈靖,拜见珊瑚族长。”陈靖躬身行礼。
老者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有力:“陈沧海……他还好吗?”
陈靖心中一痛:“家祖十五年前已仙逝。”
老者默然良久,叹息道:“当年他与老夫约定,若他有生之年不能再来,便让后人持海螺信物前来,取走血珊瑚。他说……此物关乎潮音阁存亡,关乎南海气运。”
他站起身,走到祭坛前,抚摸着那株血珊瑚:“你可知道,这株血珊瑚对我族意味着什么?”
“晚辈略知一二。此乃贵族圣物,供奉百年,受族人香火膜拜。”
“不止。”老者摇头,“这株血珊瑚,是我族三百年前一位先祖的遗骨所化。那位先祖为救全族,投身海眼,以身为引,平息了席卷群岛的海啸。三年后,海眼中长出这株血珊瑚,族人视为先祖英灵不灭,奉为圣物。”
他转身看着陈靖:“现在,你要取走它。凭什么?”
陈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阿莲写的信,双手奉上:“族长请看。”
老者接过信,展开。信是阿莲亲笔,以陈家族长的身份,陈述了潮音阁少阁主令羽为救南海遗脉心脉尽碎、需要血珊瑚炼制续脉金丹的事。信中写道:
“……血珊瑚乃贵族圣物,本不敢觊觎。然人命关天,潮音阁存亡系于此,南海安宁亦系于此。今以陈家全族信誉担保,取血珊瑚一枝,炼药救急。待事了之后,必寻同等珍贵之物奉还,并立誓陈氏子孙世代守护珊瑚王庭,以报大恩。”
信的末尾,盖着陈家族长玉佩的印鉴。
老者看完信,久久不语。
殿内静得能听见珊瑚细微的呼吸声——是的,这些活体珊瑚,真的在呼吸。
“陈靖。”老者忽然开口,“你可知,当年你祖父陈沧海,也来过这里求血珊瑚?”
陈靖一怔:“祖父从未提起。”
“因为他失败了。”老者眼神悠远,“那时他要救一位至交好友,那人中了阴海宗的‘蚀脉散’,需要血珊瑚入药。他来求我,我拒绝了。不是不愿给,而是……时机未到。”
“时机?”
“血珊瑚每百年成熟一次,成熟时会自然脱落一枝。强行采摘,不仅会损伤珊瑚灵性,采摘者也会遭反噬。当年那株血珊瑚还未成熟,我不能给。”老者缓缓道,“但陈沧海不听,趁夜潜入祭坛,欲强行采摘……”
他顿了顿:“结果触动了珊瑚先祖留下的守护禁制,差点丧命。是我救了他,但他也受了重伤,修为大跌。这也是他后来被司徒横所害时,无力反抗的原因之一。”
陈靖听得心中震撼。原来祖父当年还有这样一段往事。
“那现在……”他看向祭坛上的血珊瑚。
“现在,它成熟了。”老者微笑,“就在三日前,血珊瑚自然脱落了一枝。按族规,脱落的分枝可赠予有缘人。而你,持陈沧海信物而来,正是有缘人。”
他从祭坛下的暗格中取出一只玉盒,打开。
盒中躺着一枝三寸长的血珊瑚分枝,晶莹剔透,红光流转,与主株一模一样。
“拿去吧。”老者将玉盒递给陈靖,“记住你信中的承诺。潮音阁安定南海之日,便是你陈氏履约之时。”
陈靖双手接过玉盒,跪地深深一拜:“陈家必不负族长厚恩!”
“起来吧。”老者扶起他,忽然压低声音,“还有一事。昨日有阴海宗的人来过,说潮音阁的人要来盗取圣物,挑拨我族与你们为敌。我已将那几人扣下,但阴海宗不会善罢甘休。你们取了药,速速离去,路上小心。”
陈靖心中一凛:“多谢族长提醒!”
他不敢久留,拜别老者,与陈海生匆匆离岛。
回到船上,立即下令起航。
五艘快船满帆疾驰,驶离珊瑚群岛。
陈靖站在船尾,望着渐行渐远的珊瑚王庭,握紧手中的玉盒。
祖父,您的遗憾,孙儿替您弥补了。
接下来,该去归墟海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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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归墟海眼·海心髓
腊月三十,亥时。
归墟海眼位于南海与东海交界的深海沟壑。这里是两大海流的交汇处,暗流汹涌,漩涡密布,自古以来就是船家禁地。传说海眼深处有连接幽冥的通道,吞噬一切生命。
陆青渊和清微道长站在一艘特制的小型潜舟上,面色凝重。
这艘潜舟是林家先祖设计的奇物,以轻木为骨,蒙以鲨鱼皮,船体狭长如梭,能在水下潜行半个时辰。但即便如此,面对归墟海眼的恐怖暗流,依旧凶险万分。
“道长,您确定海心髓就在下面?”陆青渊看着前方那个直径百丈的巨大漩涡,眉头紧锁。
漩涡中心漆黑如墨,深不见底。海水被吸入时发出的轰鸣声,如万兽齐吼,震耳欲聋。
清微道长手持一枚古旧罗盘,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最终指向漩涡中心:“林家《南海医典》记载,海心髓生于深海沟壑之底,需以千年珊瑚虫分泌的玉髓为引,在暗流冲刷下百年方成。这归墟海眼是南海最深的海沟,必是此处无疑。”
他顿了顿:“但《医典》也警告,取海心髓需过三关:第一关‘乱流障’,暗流如刀,能撕碎精铁;第二关‘盲眼雾’,海沟深处有天然毒雾,能致人失明;第三关……‘守髓兽’,守护海心髓的深海异兽。”
陆青渊握紧剑柄:“来都来了,闯便是。”
“不急。”道长从怀中取出三枚玉符,“这是贫道以青城秘法炼制的‘避水符’,可护我们半个时辰内不受暗流侵蚀。但切记,符力有限,我们必须速战速决。”
他将一枚玉符贴在陆青渊胸口,一枚贴在自己胸口,剩下一枚备用。
“下潜!”
潜舟如箭般射入漩涡。
一入漩涡,天旋地转。
暗流的力量超乎想象,即便有避水符护体,两人依旧感觉像被无数双手撕扯、捶打。潜舟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船体多处出现裂纹。
“稳住!”清微道长双手结印,一股纯阳内力灌入船体,暂时稳固了潜舟。
下潜了约百丈,光线完全消失,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避水符散发的淡金色光晕,照亮三尺方圆。
突然,前方出现一片乳白色的雾气,在海水中缓缓流动。
“是盲眼雾!”道长急喝,“闭眼!以内力护住双目!”
两人同时闭眼,以真气覆盖眼球。
但即便隔着真气,依旧能感觉到那雾气的诡异——它仿佛能渗透一切防御,直刺灵魂。陆青渊感到双眼一阵刺痛,视线开始模糊。
“紧守心神!”道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雾惑乱神识,产生幻觉。无论看到什么,都是假的!”
话音刚落,陆青渊“看见”了——
无数冤魂从雾中涌出,张牙舞爪扑来。有被他杀死的敌人,有因他而死的无辜者,还有……师父失望的眼神。
“孽徒!你剑道未成,便下山惹是生非!”
“陆师兄,救我……”
“青渊,你太让为师失望了……”
幻象如潮,几乎要淹没他的神智。
陆青渊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他想起下山前师父的话:“青渊,你剑心通明,但太过刚直。此去江湖,记住——剑在手中,更在心中。心有迷障,剑便不利。”
心有迷障,剑便不利……
他忽然笑了。
“都是幻象,破!”
青城剑意轰然爆发!凛冽如冰的剑气横扫四方,将雾气中的幻象尽数斩碎!
眼前豁然开朗。
盲眼雾散去,露出海底真容。
那是一片由无数珊瑚骨架堆积而成的海底平原,平原中央,矗立着一座十丈高的珊瑚巨柱。柱身晶莹剔透,内部隐约可见乳白色的髓液在缓缓流动。
海心髓!
但巨柱周围,盘踞着一条庞然大物。
那是一条……蛟?
不,不是蛟。它有着蛟的体型,但头生独角,身覆青鳞,腹下有四爪,每爪五趾。这是一条即将化蛟的深海巨蟒,已修炼出龙形!
守髓兽!
巨蟒察觉到入侵者,缓缓抬起头。它的眼睛是纯粹的金色,如两盏灯笼在深海中亮起,冷漠地盯着潜舟。
“麻烦了。”清微道长苦笑,“这孽畜至少修炼了三百年,已半只脚踏入蛟龙之境。贫道全盛时期或可一战,但现在……”
陆青渊却跃跃欲试:“能与这等异兽交手,是剑者的荣幸。”
“别冲动。”道长按住他,“我们的目的是取髓,不是屠蛟。我来引开它,你去取髓。”
不等陆青渊反对,道长已飞身而出,拂尘如剑,直刺巨蟒双目!
“吼——!”
巨蟒暴怒,巨尾横扫,卷起海底泥沙,瞬间遮蔽视线。
陆青渊知道机会稍纵即逝,潜舟全速冲向珊瑚巨柱。
但就在他靠近巨柱的刹那,异变突生!
巨柱周围的海水突然凝固,如铜墙铁壁般将他拦住。更可怕的是,柱身上的珊瑚虫竟然活了过来,化作无数细小的触手,缠向潜舟!
“这是……珊瑚虫的自我保护!”陆青渊大惊,拔剑欲斩。
可那些触手太多了,斩之不尽。转眼间,潜舟就被裹成了一个珊瑚球,动弹不得。
远处,清微道长与巨蟒激战正酣。道长虽功力深厚,但巨蟒皮糙肉厚,又有主场之利,一时难分胜负。而且道长还要分心维持避水符,时间拖得越久,越不利。
怎么办?
陆青渊忽然想起令羽常说的话:“遇到难题,换个思路。”
取髓,不一定非要砍开巨柱。
他仔细观察珊瑚巨柱的结构,发现那些乳白色的髓液,是从柱顶一处天然孔洞中渗出的。孔洞很小,只有拇指粗细,但髓液正一滴一滴地渗出,汇聚在柱底的一个小池中。
池中的髓液,已积了薄薄一层。
足够用了!
陆青渊当机立断,弃舟而出!
他以剑气破开珊瑚触手的包围,如游鱼般窜向柱底小池。同时从怀中掏出林守拙给的特制玉瓶——瓶口细长,正好能插入池中吸取髓液。
但就在他即将触碰到小池时,巨蟒突然放弃道长,转头扑来!
血盆大口张开,腥风扑面!
陆青渊避无可避,一咬牙,将全部内力灌注于剑身,使出青城剑法绝学——
“一剑青天!”
剑光如青龙出海,直刺巨蟒咽喉!
“噗嗤!”
剑入三寸,却被坚硬的鳞片卡住。巨蟒吃痛,疯狂甩头,将陆青渊连人带剑甩飞出去。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陆青渊左手一扬,玉瓶脱手飞出,精准地落入小池!
瓶口自动吸取,瞬间装满。
“到手!撤!”清微道长一声大喝,拂尘卷起陆青渊,两人如箭般向上冲去。
巨蟒怒吼追击,但避水符的时间已到极限,两人速度暴增,很快冲出水面。
“轰!”
潜舟在他们身后炸成碎片,巨蟒的怒吼渐渐远去。
海面上,月光清冷。
陆青渊躺在救生小艇上,浑身是血,但手中紧紧握着那瓶海心髓。
“道长……我们……成功了……”
清微道长也受了内伤,咳出一口血,却笑着点头:“是啊……成功了……”
两人相视而笑,躺在小艇上,任由海流将他们带向约定的汇合点。
三味主药,已得其二。
只差最后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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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泉州·暗流
同一时刻,泉州城。
市舶司衙门后堂,灯火通明。
赵文渊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对面坐着三个人:泉州卫指挥使郑雄、福州巡抚衙门的李师爷,以及一个戴着斗笠的黑衣人。
“郑指挥使,调兵的手续,可办妥了?”赵文渊问。
郑雄是个满脸横肉的武夫,闻言嘿嘿一笑:“赵大人放心,剿倭剿匪,本就是我卫所的职责。潮音阁勾结南海匪类,祸乱海疆,本官出兵平乱,名正言顺。”
李师爷捋着山羊胡:“巡抚大人的意思是,要快,要狠。潮音阁在东海根基深厚,若不能一举铲除,后患无穷。”
“本官明白。”赵文渊放下茶杯,看向黑衣人,“冥海先生那边,可准备好了?”
黑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惨白如尸的脸——正是阴海宗的二长老“尸先生”。他声音沙哑如破锣:“宗主已在归云岛外布下‘幽冥毒阵’,只等潮音阁的人自投罗网。待他们全军覆没,宗主会亲自来泉州,与赵大人共商大事。”
“很好。”赵文渊微笑,“那就按计划行事。三日后子时,卫所官兵以‘剿匪’名义包围潮音阁驻地。尸先生带阴海宗高手潜入,里应外合。事成之后,潮音阁的产业,本官与阴海宗五五分账。”
“成交。”尸先生重新戴上斗笠,起身离去。
郑雄和李师爷也告辞离开。
堂内只剩赵文渊一人。
他走到窗前,望着潮音阁驻地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阴冷。
令瑶,别怪我。
要怪,就怪你潮音阁挡了太多人的路。
朝廷要收编东海,阴海宗要吞并南海,我赵文渊……要往上爬。
你们,只能成为垫脚石。
夜风吹过,带着海腥和阴谋的气息。
泉州的风暴,即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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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归云岛·等待
腊月三十,子时。
归云岛,林家寨。
令羽依旧昏迷,但脸色比之前好了些。寒玉箫放在他枕边,裂纹中的血光流转得更加缓慢,仿佛也在积蓄力量。
清微道长刚刚为令羽施完针,正在调息。陆青渊坐在一旁,擦拭着染血的青城剑。
“道长,阿莲姑娘和陈靖他们……能顺利回来吗?”陆青渊低声问。
清微道长睁开眼睛,望向南方夜空:“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们能做的,只有等,还有……准备。”
“准备?”
“阴海宗不会善罢甘休,朝廷也不会坐视潮音阁与南海遗脉结盟。”道长缓缓道,“风暴,就要来了。我们要在风暴来临前,炼成续脉金丹,救醒令羽。只有这样,潮音阁才有主心骨,南海遗脉才有依靠。”
陆青渊握紧剑柄:“我明白了。在阿莲姑娘回来前,我会守住这里,寸步不离。”
“不。”道长摇头,“你要去泉州。”
“什么?”
“令瑶阁主那边,更需要你。”道长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贫道写给青城掌门的密信,你带去泉州,交给令瑶。她会知道该怎么做。”
陆青渊接过信,犹豫道:“可是令羽这里……”
“有贫道在,还有林老和陈家族人。十天之内,可保无虞。”道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记住,潮音阁的存亡,不仅在于南海,更在于泉州。若后方失守,前方再多的胜利,也是枉然。”
陆青渊重重点头,起身行礼:“晚辈遵命。道长保重。”
他最后看了令羽一眼,转身离去,身影没入夜色。
清微道长重新坐回榻边,看着昏迷的令羽,轻声叹息:
“孩子,快醒来吧。”
“这江湖,这天下,需要你。”
窗外,海潮声声。
仿佛在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