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山中问道
青城山的清晨,雾气如纱。
令羽立在“上清宫”后的演武场上,手中长剑斜指地面。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半个时辰,一动不动,呼吸细长均匀,仿佛与周围的松石融为一体。
陆青渊站在三丈外,微微颔首:“很好。剑道的根基不在招式,在气息。你能这么快进入‘剑我两忘’的状态,可见内功修为不浅。”
令羽缓缓睁眼:“多谢陆掌门指点。”
这半个月来,他在青城山潜心修炼。白日陆青渊教他剑法,夜间他自行修炼春风化雨诀。青城剑法以“清、奇、险、峻”著称,讲究出剑如云出岫,变化无常。这对习惯藏剑山庄稳扎稳打剑路的令羽来说,是个全新的境界。
“今天教你青城派的‘云涛三叠’。”陆青渊拔剑出鞘,“看好了。”
剑光乍起,如云海翻涌。第一剑看似轻飘,实则暗藏千!钧;第二剑骤然加速,剑尖震颤如浪涛拍岸;第三剑时,剑光竟一分为三,分袭上中下三路。
令羽看得目眩神迷。这三剑一气呵成,变化之妙,威力之强,远超他之前所学。
“云涛三叠的精髓在‘叠’字。”陆青渊收剑,“内力层层叠加,如浪涛一浪高过一浪。你试试。”
令羽凝神运气,春风化雨诀的内力自丹田升起,沿经脉贯注剑身。他依样画葫芦,第一剑,第二剑……到第三剑时,内力已叠至三重。
剑光分化的刹那,他忽然感到颈后月牙胎记一阵灼热。那股熟悉的暖流再次涌现,与春风化雨诀的内力融合,竟让第三剑的剑光又多分出两道!
五道剑光!
陆青渊瞳孔一缩:“这是……”
令羽自己也吃了一惊,连忙收剑。五道剑光敛去,但刚才那一瞬的威力,连他自己都感到心悸。
“令家血脉,果然不凡。”陆青渊叹道,“你刚才那一剑,已有你父亲当年的三分风采。”
令羽握剑的手微微颤抖:“我父亲……也会云涛三叠?”
“天下剑法,殊途同归。”陆青渊道,“令天鸿是武学奇才,任何剑法看一遍就能悟透精髓。当年在青城山与我论剑,他只看了三遍云涛三叠,就使出了七重剑光。”
七重!
令羽倒吸一口凉气。他拼尽全力也只能使出五重,而且靠的是血脉之力的加持。
“不过你也不必妄自菲薄。”陆青渊正色道,“你父亲练剑三十年,你才十八岁。假以时日,成就未必在他之下。”
两人正说话间,玄真子匆匆走来,面色凝重:“掌门师兄,山下来人了。”
“什么人?”
“暗羽卫。”玄真子压低声音,“来了三个千户,带了一队人马,说要‘拜访’掌门。”
陆青渊脸色一沉:“终于来了。令少侠,你且回避。”
令羽点头,闪身躲进演武场旁的松林。他从树缝中望去,只见一队黑衣人大步上山,为首三人身穿暗羽卫千户服色,腰间佩刀,气势汹汹。
“陆掌门,好久不见。”为首的是个疤面汉子,声音粗嘎,“赵大人托我给你带句话:期限已到,该给答复了。”
陆青渊神色平静:“贫道的答复,半个月前就已送去。青城派百年基业,不能交给外人。”
疤面汉子冷笑:“陆掌门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刘松的下场,你是知道的。”
“刘松是练功走火,与暗羽卫何干?”
“是不是练功走火,你心里清楚。”另一个瘦高千户阴恻恻道,“陆掌门,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朝中是杨太师说了算,韩侂胄自身难保。你若不从,青城派就是下一个崆峒。”
陆青渊眼中寒光一闪,却又压下:“三位远道而来,不如入内喝杯茶,慢慢谈?”
“不必了。”疤面汉子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赵大人最后通牒:三日之内,要么交出掌门之位,要么……青城派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他将信掷在地上,转身就走。暗羽卫众人紧随其后,脚步声整齐划一,透着肃杀之气。
待他们走远,令羽从松林中走出。陆青渊弯腰捡起那封信,拆开看了,脸色愈发难看。
“信上说什么?”玄真子问。
“三日后,暗羽卫会‘协助’青城派清理门户。”陆青渊将信递给玄真子,“名义上是剿灭‘叛逆’,实则是要灭我青城满门。”
玄真子看完,怒道:“欺人太甚!掌门师兄,咱们跟他们拼了!”
“拼?”陆青渊苦笑,“暗羽卫高手如云,还有朝廷做后盾。青城派三百弟子,拼得过吗?”
令羽忽然开口:“或许……有办法。”
两人看向他。
“暗羽卫要的是青城派归顺,若陆掌门‘突然病重’,无法理事,他们是不是就得等等?”令羽道,“等一个月后,杨震寿宴事毕,局势或许会有转机。”
陆青渊眼睛一亮:“你是说……”
“装病。”令羽道,“而且要装得像。暗羽卫中必有医道高手,寻常病症骗不过他们。但若是走火入魔,内力紊乱,那就难辨真伪了。”
玄真子皱眉:“可走火入魔岂是儿戏?万一弄假成真……”
“我有办法。”令羽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药王谷的白姑娘给的‘龟息丹’,服下后气息全无,脉象紊乱,如走火入魔之状。十二个时辰后药效自解,对身体无害。”
陆青渊接过瓷瓶,沉吟片刻:“好!就依此计。不过光我一人‘病重’还不够,还需有人主持大局,与暗羽卫周旋。”
“贫道愿担此任。”玄真子正色道。
“不。”陆青渊摇头,“你是青城派第二高手,你若出面,暗羽卫必会怀疑。此事……需请周前辈相助。”
令羽点头:“周伯伯最擅伪装,由他假扮青城派长老与暗羽卫周旋,最为合适。”
计议已定,三人分头准备。
当夜,陆青渊服下龟息丹。不过一炷香时间,他脸色就变得青白交错,气息微弱紊乱,脉象时有时无,果真如走火入魔之状。
玄真子按计划“惊慌”地请来青城派所有长老,众人见掌门如此,无不骇然。消息很快传下山去。
次日一早,疤面汉子带人又来了。
“陆掌门病了?”他站在病榻前,看着昏迷不醒的陆青渊,眼中满是怀疑。
周不醒此刻已易容成青城派一位隐退多年的长老“松溪道人”,须发皆白,拄着拐杖,颤巍巍道:“掌门师兄昨夜练功时急火攻心,以致走火入魔。如今性命垂危,青城派上下乱作一团,实在无法给赵大人答复啊。”
疤面汉子盯着陆青渊看了许久,又伸手搭脉。脉象紊乱不堪,时急时缓,确实是走火入魔之象。
“何时能醒?”他问。
“这……贫道也说不好。”周不醒叹气,“短则三五日,长则……唉,也许就醒不过来了。”
疤面汉子脸色阴晴不定。陆青渊若真死了,暗羽卫强行接管青城派就名不正言不顺,反而会激起江湖公愤。
“三日期限已到,赵大人那里我无法交代。”他冷冷道,“这样吧,我再宽限半月。半月后若陆掌门还不醒,就由暗羽卫暂时代管青城派,直至选出新掌门。”
周不醒连连作揖:“多谢千户大人体谅。”
疤面汉子又看了陆青渊一眼,这才带人离开。
待他们走远,周不醒立刻关上房门,低声道:“成了。他们信了。”
榻上,陆青渊缓缓睁眼,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多亏令少侠的妙计。”
令羽从屏风后走出:“只能拖半月。半月后若杨震寿宴之事还未了结,暗羽卫必会强行接管。”
“半月够了。”陆青渊坐起身,“寿宴就在十日后。只要拿到证据,扳倒杨震,暗羽卫便不足为虑。”
他看向令羽:“令少侠,这十日你需全心准备。进听松别院易,出听松别院难。杨震府上机关重重,高手如云,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令羽重重点头。
接下来的十日,令羽进入苦修状态。
白日练剑,夜间修内功。陆青渊将青城派绝学倾囊相授,周不醒则教他易容、潜行、机关辨识之术。令羽如海绵吸水,进步神速。
第七日,药王谷来信。
是白素衣的亲笔。信中说令瑶伤势恢复神速,经脉已完全愈合,内力也恢复了八成。但令人担忧的是,她整日闭门不出,只在房中修炼潮生令。白芷苓劝过多次,她都只答“心中有数”。
信的末尾,白素衣写道:“令阁主眼中杀气日盛,常对着潮声箫自语。我担心她伤愈之日,便是血洗江湖之时。令公子,你若能劝,请劝劝她。”
令羽看完信,心中沉甸甸的。
他知道姐姐的性子。十八年的仇恨,早已深入骨髓。如今手握潮生令这等利器,她怎会轻易放下?
“周伯伯,”他找到周不醒,“我想给阿姐写封信。”
“写信?”周不醒正在调配易容用的药膏,“写什么?”
“劝她……再等一等。”令羽道,“等我们拿到证据,等一切水落石出,再动手不迟。”
周不醒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他:“小子,你觉得你劝得住吗?”
令羽沉默。
“令瑶那丫头,我从小看着她长大。”周不醒叹道,“她性子像你爹,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如今大仇将报,你让她等?难。”
“可是……”
“不过信还是要写。”周不醒拍拍他的肩,“你是她唯一的亲人,你的话,她总会听进去几分。能拖一时是一时。”
令羽点头,回房写信。他写得很长,写这些日子的经历,写青城山的云雾,写陆青渊的悔过,写即将到来的行动。最后他写道:
“阿姐,再等我十日。十日后,一切或有转机。到那时,我们一起为爹娘报仇,一起为潮音阁昭雪。你答应过我,要看着我娶妻生子,要和我一起退出江湖。这些话,我都记得。你也一定要记得。”
写罢,他用蜡封好,托青城派的信鸽送去药王谷。
信鸽振翅飞远,消失在群山之间。
令羽望着天际,心中默默祈祷。
阿姐,一定要等。
第八日,陆青渊的“病情”稍有“好转”,已能起身,但仍虚弱不堪。暗羽卫又派人来探视,见果然如此,便不再催促。
第九日,周不醒弄来了杨震寿宴的请柬——两张,以“江南书画商”的名义。同时他还带来了听松别院的详细地图,上面标注了各处机关和守卫位置。
“杨震这老狐狸,把别院修得跟铁桶似的。”周不醒指着地图,“前院宴客,中院是书房和藏品室,后院是寝居。我们要找的密信,最可能藏在书房暗室,或者藏品室的某件古董里。”
令羽仔细看着地图:“守卫如何分布?”
“明哨三十六处,暗哨不详。但最重要的是三个人。”周不醒神色凝重,“‘铁掌’徐开山,杨震的贴身护卫,外家功夫登峰造极。‘鬼影子’莫三,轻功暗器冠绝江南。还有‘毒书生’文若海,擅用毒,心思缜密。这三个人,都不好对付。”
陆青渊补充道:“还有暗羽卫的人。赵怀仁必会派高手到场,名义上是保护杨太师,实则是监视。”
令羽深吸一口气。此行凶险,远超想象。
“不过我们也有优势。”周不醒狡黠一笑,“杨震寿宴,宾客众多,鱼龙混杂。我们混在其中,他们不敢大肆搜查。而且——”
他从箱底取出一套工具:“老夫这些年也不是白混的。这些开锁破机关的家伙,足够应付大部分密室了。”
第十日,出发前夜。
令羽在房中最后检查行装。长剑、箫、易容用具、龟息丹、迷障散……一一清点妥当。
敲门声响起,是陆青渊。
“令少侠,这个给你。”他递过一个剑鞘古朴的长剑。
令羽拔剑出鞘,剑身如一泓秋水,寒光凛冽。
“这是青城派镇派之宝‘清霜剑’。”陆青渊道,“剑身轻盈,锋锐无匹,正合你的剑路。此次行动凶险,多一分利器,多一分把握。”
令羽郑重接过:“多谢陆掌门。”
“不必谢。”陆青渊看着他,“令少侠,贫道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讲。”
“报仇雪恨,天经地义。但莫要让仇恨蒙蔽了双眼,莫要……变成自己曾经憎恨的那种人。”陆青渊语重心长,“你父亲当年,也曾有机会杀我,但他最终收剑。他说:江湖恩怨,冤冤相报何时了。”
令羽默然。
陆青渊拍拍他的肩:“去吧。愿你们姐弟,能有个好结局。”
夜深了。
令羽站在窗前,望着青城山的夜空。星辰寥落,山风凛冽。
明日,他将前往金陵,踏入那个布满陷阱的寿宴。
明日,或许就能拿到证据,为潮音阁昭雪。
明日,或许就能见到姐姐,告诉她:阿姐,我们可以报仇了。
但他心中,却没有预想中的激动,只有一片沉静。
江湖路远,血债血偿。
这条路,他必须走下去。
直到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