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昆仑之雪
昆仑山,万祖之巅。
十月末的寒风已如刀锋,卷着碎雪扫过千仞绝壁。一支七人小队正沿着冰川古道艰难上行,青城派的翠竹镶边旗帜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为首的老道须发皆白,正是青城掌门陆青渊。他裹着厚厚的羊皮袄,手中铁杖深深凿进冰面,一步一个脚印。身后六名青城精锐弟子,个个面色紫红,口鼻喷着白气。
“掌门,还有多远?”最年轻的弟子陆明喘着粗气问。他才十八岁,是陆青渊的关门弟子。
“看见那座雪峰了吗?”陆青渊抬杖指向远方。在铅灰色天幕下,一座孤绝雪峰刺破云层,峰顶隐约有建筑轮廓,“那就是昆仑派的山门——玉虚峰。”
众人望去,皆是倒吸一口凉气。那山峰看似不远,但昆仑地势诡谲,“望山跑死马”之说在这里绝非虚言。
“掌门,弟子不明白。”另一名弟子抹去眉梢冰霜,“咱们青城派与昆仑素无深交,为何要为他们解决‘血刀门’之患?那血刀门盘踞西域三十年,凶名赫赫,岂是好相与的?”
陆青渊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潮音阁。”
他转头看向东方,目光似要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座滨海小镇:“令天鸿当年救过我的命。他死时,我袖手旁观。如今他女儿命悬一线,他儿子独撑门户……这是老夫欠令家的债。”
“可那血刀门……”
“血刀门必须除。”陆青渊眼中寒光一闪,“你们可知,赵怀仁金殿逃脱后去了哪里?”
众弟子一怔。
“西域传来的消息,半月前有人看见赵怀仁进了血刀门总坛。”陆青渊的声音在风雪中格外冷硬,“这个阉贼,是要借西域悍匪之力,卷土重来。我们助昆仑除血刀,既是取冰魄的条件,也是斩断赵怀仁一臂。”
陆明握紧剑柄:“掌门,那咱们这次……”
“不是硬拼。”陆青渊打断他,“昆仑派要的,是血刀门门主‘血手人屠’赫连铁的人头。此人武功极高,麾下三百马贼纵横西域,连西夏官府都奈何不得。单凭我们七人,去就是送死。”
他顿了顿:“昆仑派闭山三十年,不与中原往来。这次肯谈条件,已是破例。我们要做的,是摸清血刀门虚实,制定方略。真正动手时,昆仑派自会出手。”
正说着,前方冰川拐角处忽然转出两道人影。
一老一少,皆着白袍,与雪地几乎融为一体。老者面容清癯,背负长剑,正是昆仑派接引使“寒梅剑”冷千山。少年约莫二十,眉目冷峻,是冷千山的弟子。
“陆掌门,久候了。”冷千山拱手,语气如昆仑寒冰,客气而疏离。
陆青渊还礼:“有劳冷长老亲迎。”
“随我来。”冷千山不多言,转身便走。
众人紧随其后。那少年弟子走在最后,目光不时扫过青城众人,尤其在陆明腰间的剑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昆仑派的轻功独步天下,在冰雪绝壁上如履平地。青城七人咬牙跟上,饶是内力深厚,也渐感吃力。唯独陆青渊气定神闲,铁杖点地,每一步都踏得沉稳。
半个时辰后,玉虚峰顶。
一座完全由白色玉石砌成的宫殿矗立眼前,匾额上书三个古篆:玉虚宫。
宫门大开,却无守门弟子。殿内空旷冷清,只有三十六根玉柱支撑穹顶。正殿尽头,一位白发老妪盘坐蒲团上,身着素白道袍,手持拂尘,闭目如眠。
昆仑派当代掌门——玉虚真人。
“青城陆青渊,拜见真人。”陆青渊躬身行礼。
玉虚真人缓缓睁眼。那双眼睛澄澈如昆仑天池,却又深不见底。她目光落在陆青渊身上,停留三息,才开口:“陆掌门远来辛苦。”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如在咫尺。
“为救故人之女,不敢言苦。”陆青渊直起身,“真人信中所言,助昆仑除血刀门,便可取寒玉洞中‘千年玄冰’。不知此话可还作数?”
“作数。”玉虚真人淡淡道,“但老身要提醒陆掌门,血刀门赫连铁,已练成‘血煞魔功’第七重。三十年前,他曾在祁连山独战少林三位罗汉堂首座,重伤其一,从容而退。”
殿内一片死寂。
少林罗汉堂,那是武林中顶尖的硬功高手。赫连铁能一敌三还伤一人,其武功已臻化境。
陆青渊面色不变:“敢问真人,昆仑派高手如云,为何不亲自出手?”
“三个原因。”玉虚真人竖起三指,“第一,血刀门总坛在‘魔鬼城’,地处西夏境内。昆仑派若大举出动,恐引发两国争端。”
“第二,赫连铁三年前得了一部《血影遁法》,来去如鬼魅。昆仑派虽能败他,却难留他。此人若逃脱,后患无穷。”
“第三,”她顿了顿,“血刀门背后,有金国势力支持。老身收到密报,金国皇叔完颜宗弼的副使‘黑狼’帖木儿,半月前进了魔鬼城。”
陆青渊瞳孔一缩:“金国人?”
“正是。”玉虚真人拂尘轻扫,“所以这次除魔,不能是昆仑派单独行动。需要中原武林介入,需要朝廷默认,需要……一个让赫连铁无法拒绝的诱饵。”
“诱饵?”陆青渊皱眉。
玉虚真人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徐徐展开。图上标注着西域山川城池,其中一处用朱砂圈出——魔鬼城。
“十日后,西夏国主寿辰。赫连铁作为西域第一大寇,必会亲赴兴庆府贺寿。这是他一年中唯一离开老巢的时候。”
陆青渊立刻明白:“在路上截杀?”
“不。”玉虚真人摇头,“赫连铁出行,必有三百亲卫随行,强攻伤亡太重。我们要做的,是让他‘自愿’去一个地方。”
她的手指点在地图某处:“祁连山,黑风谷。”
“那是……”
“三十年前,赫连铁与少林三僧决战之地。”玉虚真人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也是他此生唯一一次重伤之地。那里,有他的心魔。”
陆青渊沉吟:“真人的意思是……”
“放出消息,说当年重伤他的少林高僧‘铁臂罗汉’慧明,在黑风谷坐化,留下破解血煞魔功的法门。”玉虚真人缓缓道,“赫连铁生性多疑,但武功缺陷是他最大心病。他一定会去查探。”
“然后我们在谷中设伏?”
“不是‘我们’。”玉虚真人看向陆青渊,“是你。”
殿中空气骤然一冷。
“老身测算过,赫连铁若去黑风谷,只会带十八铁卫。这十八人,个个都是一流高手。”玉虚真人的话如冰珠落玉盘,“昆仑派会出八名长老,在谷外布‘八荒寒冰阵’,封锁退路。但谷中伏击,需要有人正面迎战赫连铁——至少拖住他一个时辰,待阵法完成。”
陆青渊沉默。
一个时辰,独战赫连铁。
这几乎是必死之局。
“陆掌门可以拒绝。”玉虚真人合上地图,“寒玉洞的玄冰,老身依然可以赠予潮音阁。但条件是……潮音阁需并入昆仑,成为昆仑派东海别院。”
“什么?!”陆明忍不住失声。
陆青渊抬手制止弟子,沉声道:“真人这是趁人之危。”
“是交易。”玉虚真人神色平静,“潮音阁已无顶尖高手,重立门户,难挡江湖风雨。并入昆仑,可得庇护。而昆仑派,也需要一个东海据点,监控宋金海路。”
她顿了顿:“或者,陆掌门愿以命相搏,为潮音阁争一个独立传承的机会。”
殿外风雪呼啸。
陆青渊闭上眼。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十八年前,令天鸿在青城山与他论剑三日;十二年前,令天鸿孤身赴苗疆为他取解毒圣药;八年前,令天鸿来信说喜得一子,取名“羽”,字“乘风”……
最后,是令瑶金殿弑奸后那张苍白却平静的脸。
“我答应。”陆青渊睁开眼,一字一顿,“十日后,黑风谷。陆某会竭尽全力,拖住赫连铁一个时辰。”
“师父!”众弟子惊呼。
陆青渊摆手,看向玉虚真人:“但我有个条件。”
“讲。”
“若陆某战死,请真人信守承诺,将玄冰送至潮音阁。并且……保潮音阁三年平安。”陆青渊深深一揖,“这是陆某,最后一次为故人尽力。”
玉虚真人凝视他许久,缓缓点头。
“可。”
她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白玉令牌,递给陆青渊:“这是寒玉洞通行令。现在,你就可以去取玄冰。十日后,无论黑风谷胜负,玄冰都会启程送往潮音阁。”
陆青渊接过令牌,入手冰凉刺骨。
“陆明。”他转身看向最年轻的弟子。
“弟子在!”
“你带三位师弟,护送玄冰回潮音阁。记住,此物关乎令阁主性命,人在物在。”陆青渊的声音很轻,却重如山岳,“若遇拦截,可毁冰,不可落入敌手。”
陆明眼眶通红:“师父,弟子愿随您去黑风谷!”
“这是师命。”陆青渊拍拍他的肩,“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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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潮音镇。
令羽刚刚结束午时内功修炼。他盘坐在海边礁石上,潮声如雷贯耳,体内内息随潮汐涨落缓缓运转。颈后那道月牙胎记微微发热,与潮声韵律竟隐隐相合。
三个月,已过去十二天。
令瑶的伤势在表面上稳定了。她每日卯时起床,指导令羽练剑;辰时授箫,讲解音律与内力融合的微妙;午后批阅阁中事务,晚间还要考校九名新弟子的功课。
但白素衣知道,那只是表象。
“令阁主的气血,每日都在缓慢衰败。”药房中,白素衣对陈怀古低声道,“九转金针只能续接经脉,却补不了本源损耗。她就像一盏油灯,我在灯芯上缠了金线,让火烧得慢些,但油……终究是要尽的。”
陈怀古老眼含泪:“还能撑多久?”
“最多两个半月。”白素衣捻动金针,“而且越到后面,金针效果越弱。到最后七日,怕是……”
她没有说下去。
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不醒推门而入,手里抓着一只灰色信鸽。
“青城派的飞鸽传书。”老顽童难得神色严肃,“陆青渊亲笔。”
令羽闻声赶来。拆开鸽腿上的细铜管,取出纸条展开。上面只有短短两行字:
“玄冰已得,十日后启程。另有要事,需耽搁月余。护冰弟子四人,由陆明率领。青渊手书。”
“玄冰到手了!”令羽喜形于色。
但白素衣却皱眉:“‘另有要事,需耽搁月余’……陆掌门明知令阁主伤势刻不容缓,有什么事比送药更重要?”
周不醒眯起眼:“除非那件事,关乎玄冰能否安全送达。”
他走到窗边,看向西北方向:“昆仑派闭山三十年,这次突然松口,绝不会只是‘助除血刀门’这么简单。老道士怕是……答应了什么要命的买卖。”
令羽心头一沉。
正此时,院外传来喧哗声。一名外门弟子气喘吁吁跑来:“阁主!镇外来了一队官兵,说是江防营杨再兴将军麾下,有要事求见!”
令羽与白素衣对视一眼,快步走出。
镇口,二十名江防营精兵肃立。为首的是个三十余岁的黑脸将领,见令羽出来,抱拳道:“末将杨破虏,奉杨将军之命,特来护送潮音阁使者赴南海。”
“南海?”令羽一怔。
杨破虏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洪七公帮主从泉州传来的急信。他说已与‘珍珠帮’谈妥,潮音阁需派一位够分量的人物亲赴南海,商议取‘深海夜明珠’之事。杨将军特调末将率一队水师老兵,乘战船护送。”
令羽接过信,快速浏览。
信中,洪七公写道:珍珠帮帮主“海龙王”司徒笑,愿借出镇帮之宝“鲛人泪”(即深海夜明珠),但有两个条件:第一,潮音阁需助珍珠帮击退“海沙帮”的一次大规模进攻;第二,需潮音阁阁主或阁主至亲,亲自赴南海立约,以示诚意。
“至亲……”令羽握紧信纸。
他现在是潮音阁阁主,不可能离开。而潮音阁中,他的至亲只有……
“我去。”
令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披着白色裘袍,缓步走来,面色在阳光下更显透明,但目光坚定。
“阿姐,不可!”令羽急道,“南海路途遥远,海上风波险恶,你的身体……”
“正因时日无多,才更要去。”令瑶平静道,“南海鲛泪是三大奇珍之一,若因我不去而失之交臂,我死也不瞑目。”
她看向杨破虏:“何时可启程?”
“战船已在明州港备妥,随时可出发。”杨破虏躬身,“但洪帮主信中特别叮嘱,海上恐有金国水师拦截,需做好万全准备。”
令瑶点头,转向令羽:“我离开后,潮音阁由你全权执掌。三个月之约,不会因我不在而中断——每日功课,我会写信回来考校。”
“阿姐……”令羽声音哽咽。
“令羽。”令瑶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叫他的全名,“你记住,潮音阁的重担,迟早要完全落在你肩上。这次,就是第一次试炼。”
她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我会回来的。至少在取到鲛泪之前,我不会死。”
白素衣忽然上前:“我随令阁主同去。”
“白姑娘,海上凶险……”
“我是医者。”白素衣打断令羽,目光坚定,“令阁主的伤势,我最清楚。南海湿热,与潮音镇气候迥异,若无医者随行,病情恐有反复。况且……”
她看向令瑶:“药王谷与珍珠帮,也有些渊源。我去,或许能帮上忙。”
令瑶凝视她片刻,缓缓点头:“好。”
事情就此定下:令瑶、白素衣、周不醒,由杨破虏率二十名江防营精兵护送,乘战船赴南海。令羽坐镇潮音阁,等待昆仑玄冰,并应对可能到来的江湖风波。
当夜,潮音阁灯火通明。
令羽在书房中,对着地图反复推演。昆仑、南海,两条线同时展开。陆青渊的“要事”是什么?南海珍珠帮的“海沙帮之患”有多严重?赵怀仁此时又在何处?
窗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叩击声。
令羽开窗,一只熟悉的灰鸽落在窗台。这次鸽腿上没有铜管,只有一根细细的竹枝,竹枝上刻着三个小字:
“少林动。”
字迹潦草,是周不醒的手笔。
令羽心头一紧。少林要动了——英雄帖?除魔大会?还是……
他推开窗,望向北方。夜空无星,浓云蔽月。
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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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夜空下,数千里外的西夏国都兴庆府。
一家不起眼的客栈后院,灯火昏暗。赵怀仁褪去宦官服饰,换上一身西域商人装束,脸上贴着假须,正与两人密谈。
一人身材高大,满脸虬髯,眼如铜铃,正是血刀门门主赫连铁。另一人则是个瘦削的金国将领,眼神阴鸷,是完颜宗弼的副使帖木儿。
“赫连门主,机会来了。”赵怀仁的声音沙哑如磨砂,“少林慧明坐化之地,藏着破解你血煞魔功的法门。此事千真万确,我安插在少林的内线亲眼所见。”
赫连铁把玩着一把血色弯刀,冷笑:“赵公公,你觉得老夫会信?三十年前,慧明那秃驴确实伤了我,但他若有破解之法,当年为何不用?”
“因为那法门需‘坐化’之时,以毕生功力凝聚。”赵怀仁面不改色,“慧明当年重伤,回少林后闭关三十年,就是在参悟此法。如今他油尽灯枯,才终于悟透,却已无力亲自来西域——只能将法门留在坐化之地,待有缘人。”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赫连铁眯起眼:“地点?”
“祁连山,黑风谷。”赵怀仁取出一张地图,“十日后,慧明坐化满七七四十九日,禁制最弱。这是唯一的机会。”
帖木儿忽然开口:“赫连门主,我大金国主有言:若门主取得破解之法,完善血煞魔功,我大金愿奉门主为‘西域王’,助门主一统西域诸国。”
赫连铁眼中闪过贪婪,但随即警惕:“你们金国想要什么?”
“很简单。”帖木儿看向东方,“潮音阁。那个叫令瑶的女人坏了宗弼王爷的大事,她必须死。但她现在躲在潮音镇,有青城、丐帮护着,硬攻伤亡太大。我们需要门主帮忙,把她……引出来。”
“如何引?”
赵怀仁阴恻恻一笑:“令瑶有个致命的弱点——她弟弟令羽。如果我们抓住令羽,押赴南海。你说,令瑶会不会来救?”
赫连铁哈哈大笑:“赵公公,你当老夫是傻子?潮音镇现在高手云集,抓令羽?你去抓?”
“自然不是现在。”赵怀仁压低声音,“十日后,令瑶会亲自赴南海,与珍珠帮谈判。那时潮音镇空虚,正是下手良机。而门主您……十日后不是正好要去黑风谷吗?”
赫连铁笑容一僵。
“调虎离山。”帖木儿接话,“门主去黑风谷,吸引中原武林注意力。我们派人突袭潮音镇,擒下令羽,押往南海。等令瑶在南海得知消息,必定方寸大乱,届时我们在海上设伏……一网打尽。”
房间里陷入沉默。
油灯噼啪作响。
许久,赫连铁缓缓起身,血色弯刀在灯下泛着妖异的光。
“老夫可以配合。”他盯着赵怀仁,“但有两个条件:第一,黑风谷的消息若属实,破解法门归我;第二,事成之后,潮音阁的武学典籍,我要抄录一份。”
“成交。”赵怀仁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枯瘦如柴,一粗壮有力。
窗外,西夏的夜风呼啸而过,卷起漫天黄沙。
而在更远的祁连山深处,黑风谷中,八名白衣老者正以北斗方位盘坐,手中各持一面玉牌。玉牌上寒光流转,与天上星辰遥遥呼应。
八荒寒冰阵,已悄然布下。
只待十日之后,猎物入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