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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生令

共 56 章

正在阅读 · 第31章 泉州湾,下

第31章 泉州湾,下

那箫声初起时,只是几个简单的音,清越却单薄,在凛冽海风中几乎要被吹散。

海老喉咙里的怪响却越来越响,渐渐压过了箫声。那声音不像人喉所能发出,倒像无数湿木摩擦、海螺呜咽、鱼骨断裂的混响,带着某种黏腻的潮湿感,钻进人耳朵里就不肯出来。离得近的几个江湖客脸色开始发白,下意识地后退。

令羽的箫声忽然一变。

不再追求清越高亢,反而沉了下来,音调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地面滚动。那声音很慢,每一个音都拖得很长,像潮水退去时最后那一线湿润的痕迹。几个音之后,开始出现一种奇特的韵律——不是完整的曲调,而像是心跳,像是呼吸,像是海浪拍岸时那永恒的“哗——哗——”声。

海老的怪响仍在继续,但不知怎的,似乎被那缓慢的箫声拖慢了半拍。他的灰白瞳孔微微收缩,枯瘦的双手在胸前虚抱,十指开始以一种诡异的速度颤动,仿佛在弹拨看不见的丝弦。

阿莲紧紧抱着寒玉箫。她能“看”到——不是用眼睛,是用那种与生俱来的、与寒玉箫共鸣的感知——场中有两股截然不同的“气”在碰撞。

海老身后,那无形的“气”呈现一种污浊的暗绿色,粘稠如海藻泥沼,不断翻涌着细小的气泡,每个气泡破裂时都释放出微弱的、令人作呕的腥气。那气息正随着他的怪响,像潮水般一波波涌向令羽。

而令羽身前,那缓慢的箫声带起的“气”,却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淡金色,薄得像晨曦时海面上的第一缕光。它不成片,不成形,只是一丝丝、一缕缕地弥散开,却恰好挡在暗绿色潮气的前方。更奇异的是,那淡金色的气息并非静止,而是在极其缓慢地旋转,每转一圈,就将涌来的暗绿气息“带偏”一丝,仿佛在湍急的河流中投入一枚枚小小的旋涡。

“这是……什么功夫?”谢涛低声问身旁一个头缠布巾的南海客。

那南海客死死盯着场中,用生硬的官话道:“不是功夫……是‘调’。他在调自己的呼吸,调周围的风,调……调海老的‘咒’。”他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中原怎会有人懂这个?这是南洋巫僧才会的……”

场中,海老显然也感觉到了异常。他那双枯爪般的手忽然向两侧张开,喉咙里的怪响陡然拔高,变得尖锐刺耳!

“呜——嗬——!”

随着这一声,那暗绿色的气息猛然暴涨,竟隐约凝成一只半透明的、长满触手的怪鱼虚影,张口向令羽噬去!

观战人群中响起数声惊呼。几个胆小的已经闭眼。

令羽的箫声在这瞬间,变了第三个调。

不再是缓慢的潮音,而是短促、清脆、密集的一串音符,像雨打芭蕉,像珠落玉盘!那声音又快又急,却每一音都清晰可辨,在空中连成一片细密的网。

最奇异的是,这串音符并非胡乱吹奏——每一个音,都恰好“钉”在海老那怪响换气的间隙里!

“噗!”

海老那尖锐的怪响像是被掐住了脖子,骤然中断。他身形一晃,枯瘦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惊愕的表情。那怪鱼虚影也随之扭曲、涣散。

而令羽的音网并未停歇。那些短促的音符在空中回荡、碰撞、叠加,竟隐隐形成某种共振!海老周身的暗绿气息开始不规则地波动,像被投入石子的泥潭。

“他找到了海老的‘气口’!”那南海客失声道,“怎么可能?海老的‘鬼海潮音’换气毫无规律,他怎会……”

谢沧海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看出来了——令羽确实没有内力,但那箫声,却仿佛能“看见”对手内息运转的节点,并以声音进行最精准的干扰!这已超出了武学常理,近乎妖术!

海老显然被激怒了。他猛地扯下身上的黑色斗篷,露出干瘪如骷髅的上身。那身子上,竟纹满了诡异的暗蓝色图腾——扭曲的海蛇、多眼的章鱼、长着人脸的怪鱼。随着他深吸一口气,那些图腾仿佛活了过来,在皮肤下缓缓蠕动!

他不再发出怪响,而是张开嘴,吐出一个字:

“呿!”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实质般的压力,广场上所有人都觉得胸口一闷!而令羽首当其冲,身形明显晃了晃,唇边的箫声出现了一瞬的紊乱。

就在这一瞬,海老动了。

他的身形快得不像一个佝偻老者,几乎化作一道灰影,十指乌黑的指甲直插令羽咽喉!那指甲撕裂空气,竟发出“嗤嗤”的破风声,显然淬有剧毒!

“羽儿!”令瑶脸色一变,便要上前。

但有人比她更快。

一道青影如风掠过,陆青渊的剑已出鞘!剑光如匹练,不斩人,却精准无比地横在海老前进的路线上,逼得他不得不变招回撤。

“切磋而已,何必下死手?”陆青渊挡在令羽身前,长剑斜指地面,神色平静,“海老若还想继续,陆某奉陪。”

海老死死盯着他,喉咙里又发出那种嗬嗬怪响。他身上的图腾蠕动得更加剧烈,皮肤下隐隐透出暗蓝色的光。

“陆大侠这是何意?”谢沧海冷冷开口,“说好了是少阁主与我帮客卿切磋,旁人插手,恐怕不合规矩吧?”

“规矩?”令瑶缓步上前,与陆青渊并肩而立,“谢帮主方才说‘点到为止’,可这位海老的招式,招招取人性命,这是‘点到为止’?”

她环视全场,声音清朗:“还是说,怒涛帮今日之会,本就不是为议‘镇海’,而是为‘杀人’?”

这话诛心。广场上顿时议论纷纷。

谢沧海眼角抽搐,强压怒火:“令阁主言重了。海老久居海外,不谙中原切磋之礼,出手重了些,也是无心之失。”他看向令羽,“倒是少阁主以音律扰乱海老功法,这等手段,谢某闻所未闻,不知可否解释一二?”

这问题问得刁钻。若令羽解释不清,那“妖术”的帽子就可能扣上来。

令羽放下短箫,微微喘息。方才那一番对抗看似平静,实则凶险万分,他必须全神贯注捕捉对方气息流转的每一个细微变化,精神消耗极大。

“谢帮主既然问起,在下便直言。”令羽调整呼吸,声音依然平稳,“此非妖术,亦非秘法,不过是遵循天地万物运行之理罢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正是那张画满经络、标注音律的图纸——当众展开。

“人体内有经络,气息循经络而走,如江河行地,自有其节律。”令羽指着图纸上几处要穴,“音律亦有频率,不同频率的声音,可对不同脏腑、不同经络产生影响。这并非在下杜撰,医书《黄帝内经》中早有‘五音对五脏’之说,乐律大家亦知特定曲调可使人或悲或喜,或静或躁。”

他顿了顿,看向海老:“至于为何能干扰海老的功法——方才海老发声时,颈侧‘人迎穴’、胸口‘膻中穴’、腹下‘气海穴’三处,气息流转有极其细微的顿挫。在下不过是循着那顿挫的间隙,以相应频率的音律加以扰动,使其气息不能顺畅衔接而已。”

这番解释,半是医理,半是乐理,虽仍显玄奥,却至少有了依据,不再是“妖术”了。不少懂些医道或乐理的江湖客纷纷点头,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胡言乱语!”谢涛厉声道,“照你这么说,岂不是人人都能以音律克敌?那还练武作甚!”

“自然不是人人可以。”令羽摇头,“一来,需对音律极其敏锐,能辨毫厘之差;二来,需对人体气息运转有深入了解;三来……”他看向海老,“需对手的功法,本身存在‘破绽’。”

最后三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针一样刺进海老耳中。

海老那双灰白瞳孔骤然收缩!他死死盯着令羽,忽然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黑牙:“好……好……中原竟有如此妙人……”他的官话忽然变得流利,却带着某种湿冷的腔调,“小子,你可知,方才你扰乱的,是什么?”

令羽平静道:“不知,愿闻其详。”

“是‘海神祭’。”海老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令人毛骨悚然,“以身为祭,沟通幽冥之海,借来远古海灵之力……你坏了祭仪,海灵会记住你的味道。”

他伸出乌黑的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你身上,现在有‘标记’了。”

阿莲怀中的寒玉箫骤然爆发出刺骨的寒意!她低头一看,箫身竟隐隐泛起一层淡青色的光晕,那光流转不定,仿佛在示警。

“妖言惑众!”清微道长忽然踏前一步,拂尘一甩,厉声道,“什么海神祭、海灵力,不过是南洋邪术装神弄鬼!中原武林,讲究的是堂堂正正的内功心法!谢帮主,你招揽此等邪异之人,究竟意欲何为?!”

这话掷地有声,瞬间将矛头引回怒涛帮身上。

谢沧海脸色变幻,心知今日已不可能在“切磋”上占到便宜,反而让潮音阁露了脸、长了威风。他深吸一口气,忽然哈哈大笑。

“道长言重了!海老不过修习的功法特异些,何来邪术之说?”他摆摆手,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不值一提,“不过少阁主既然证明了潮音阁确有‘非武之力’,谢某也无话可说。只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镇海之事,终究要看实力!潮音阁今日能凭音律周旋一时,他日倭寇大举来犯,难道也要靠吹箫退敌吗?!”

广场上又是一静。这话虽然难听,却戳中了许多人心中的隐忧——江湖厮杀可以取巧,但军国之事、海疆防卫,终究要靠硬实力。

令瑶正要开口,忽然,广场外围传来一阵骚动。

一队约二十人的官差,在一个身着青色官袍、头戴乌纱的中年官员带领下,分开人群,径直走到庙前。

那官员面白无须,眉眼细长,腰间悬着一块铜牌,上书“市舶司”三字。他扫了一眼场中众人,最后目光落在谢沧海身上,微微点头,这才转向全场。

“本官QZ市舶司提举,王珉。”他声音尖细,带着官腔,“奉巡抚大人之命,前来观礼。”

顿了顿,他缓缓道:“巡抚大人有言:东海安宁,关乎国计民生。镇海神铁乃前朝遗宝,关系重大。江湖门派若有争端,当以和为贵,切莫擅动刀兵,扰乱地方。”

这话看似公允,但“市舶司提举”出现在此,又与谢沧海有眼神交流,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王珉又看向令瑶,皮笑肉不笑:“令阁主,潮音阁镇海有功,朝廷是知道的。但如今阁中情形……巡抚大人也颇为关切。不若这样——”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公文:“巡抚大人有意,在泉州设立‘海防督办衙门’,统筹东海防务。怒涛帮熟悉海情,潮音阁熟知旧例,可皆入衙门为‘协办’。神铁嘛,便交由衙门保管,如此既免了纷争,又能集两派之力,共卫海疆。不知令阁主意下如何?”

这提议,看似折中,实则是要将潮音阁与怒涛帮一并收编,神铁收归“官有”。而一旦入了衙门,谁主谁次,还不是官府说了算?怒涛帮与市舶司早有勾结,届时潮音阁恐怕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广场上一片哗然。许多江湖客脸色都变了——朝廷这是要直接插手江湖事务!

令瑶静静看着王珉,又看看谢沧海脸上那掩饰不住的得意,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某种决绝的意味。

“王大人。”她开口,声音清晰,“潮音阁自祖师立派起,便有三条铁律:一不仕官,二不附权,三不辱侠义。镇海是潮音阁的责,亦是潮音阁的义。这责与义,潮音阁自己担得起,也必须要担。”

她向前一步,直视王珉:“至于神铁——它是陈文龙公留给东海儿女的信物,不是官府的印绶。潮音阁就算只剩一人,也会将它守在海边,守到该死的那一天。”

王珉脸色一沉:“令阁主,你这是要抗命?”

“不敢。”令瑶淡淡道,“只是江湖事,江湖了。朝廷若真忧心海防,当整饬水师、修缮炮台、清查内奸,而非在此谋夺一块铁、收编几个江湖门派。”

这话已是毫不客气。王珉脸上青红交加,指着令瑶:“你……你好大的胆子!”

“令阁主说得对!”

一声洪亮大喝从人群后方传来。众人回头,只见一个身材魁梧、满面虬髯的汉子大步走来,身后跟着数十名精壮汉子,个个太阳穴高鼓,显然都是好手。

那汉子走到场中,先向令瑶抱拳:“潮音阁的义,咱福州漕帮佩服!”又转向王珉,冷笑,“王大人,你们市舶司去年加征‘护航捐’,说是雇船巡海,可咱们漕帮的船在海上被劫了三回,也没见你们派出一兵一卒!现在倒有脸来谈‘海防’?”

“还有我们漳州船联!”另一个瘦高中年人也站了出来,“市舶司与某些人勾结,强压货价、垄断航路,逼得多少船家破产!这也叫‘统筹海防’?”

“就是!”

“潮音阁守海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一时间,好几个沿海帮派的头领都站出来发声。他们平日里或与潮音阁有交情,或本就对市舶司、怒涛帮的做派不满,此刻见官府直接下场欲吞并江湖势力,顿时同仇敌忾起来。

王珉没想到会激起如此反弹,脸色铁青。他狠狠瞪了谢沧海一眼——显然在怪他没能控制住场面。

谢沧海心知今日已不可能善了。他深吸一口气,忽然朗声道:“好!既然江湖事江湖了,那谢某便按江湖规矩来!”

他猛地转身,面向全场:“三日之后,午时正,还在此处!谢某邀战潮音阁令阁主——一对一,决胜负!胜者掌神铁,立盟约,败者……退出东海!”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

谁都看得出,令瑶重伤未愈。而谢沧海称雄东海数十年,武功深不可测。这分明是要趁人之危,以“公平决斗”之名,行灭绝之事!

令瑶静静看着谢沧海,良久,缓缓开口:

“好。”

只一个字。

海风呼啸,卷起她素白衣袂。

令羽握紧了手中短箫。阿莲抱紧了怀中木匣。陆青渊的剑,微微抬起一寸。

三日之后。

午时正。

海神庙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