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孤影江湖
船出鄱阳湖,江天寥廓。
令羽立在船头,望着茫茫水色,心中五味杂陈。药王谷已在身后,姐姐在谷中养伤,而他独自踏上江湖路。怀中的潮声箫隐隐传来血脉共鸣的搏动,提醒着他肩上的重任。
“公子,前面就是九江口了。”船夫在身后喊道,“您要在哪儿下船?”
令羽回过神,摸了摸怀中的玉佩——姐姐给的,让他去金陵“听雨轩”找一位姓苏的先生。但他不打算立刻去。三个月时间,他不能虚度。
“就在九江下吧。”他道。
九江是鄱阳湖入长江的咽喉要道,商贾云集,三教九流混杂。令羽打算在这里打探些消息,再决定下一步去向。
船靠码头,已是黄昏。令羽付了船资,背着简单的行囊上了岸。码头喧嚣,挑夫、商贩、旅客往来穿梭,空气中混杂着鱼腥、汗臭和各种货品的味道。
他找了家临江的客栈住下,要了间二楼的房间。推开窗,能看到江上点点渔火,也能看到码头上那些看似寻常、实则目光锐利的暗哨。
暗羽卫的眼线无处不在。
令羽关上门窗,盘膝坐在床上,开始修炼春风化雨诀。这些日子他勤修不辍,体内父亲封印的内力已苏醒三成,经脉也比从前通畅许多。更妙的是,春风化雨诀中正平和,正好能调和潮声箫带来的血脉躁动。
运功三周天,神清气爽。令羽睁开眼,从怀中取出潮声箫。
箫身幽蓝,在烛光下流转着神秘光泽。他轻抚箫管,感受着那股熟悉的共鸣。忽然心念一动,将内力缓缓注入箫中。
箫身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那声音不大,却仿佛能穿透墙壁,向四周扩散。
令羽一惊,连忙收功。他想起姐姐说过,潮声箫能引动血脉共鸣,若在人群中吹奏,很可能会被同样身负令家血脉的人感应到。
但也可能……被仇人感应到。
他收起潮声箫,决定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轻易动用此箫。
夜深了,江风穿窗而入,带着秋夜的寒意。令羽躺在床上,却无睡意。脑海中反复浮现姐姐在洗髓泉中咬牙硬撑的画面,还有她眼中那股越来越盛的决绝。
“阿姐,等我变强。”他喃喃自语,握紧了拳头。
次日清晨,令羽下楼用早饭。客栈大堂里坐了不少客人,多是行商打扮,也有几个江湖人。
令羽找了个角落的位置,要了碗面,边吃边听周围的交谈。
“听说了吗?青城派陆掌门前些日子宣布闭关,把门派事务都交给大弟子打理了。”邻桌一个佩刀的汉子说道。
“闭关?我看是躲灾吧。”另一个麻脸汉子嗤笑,“翠微亭那档子事,七大派脸都丢尽了。陆青渊那晚说了不该说的话,现在怕是被人盯上了。”
“可不是嘛。我听说崆峒派的刘松上个月暴毙家中,说是练功走火,可谁信啊?”
“嘘——小声点,这事也敢乱说?”
令羽心中一动。陆青渊闭关,刘松暴毙……看来赵怀仁背后的势力,果然在清洗那晚在翠微亭表露悔意的人。
他低头吃面,耳朵却竖得更直。
“要说最狠的还是那对姐弟。”麻脸汉子压低声音,“潮音阁后人,手握潮生令,翠微亭一战杀了多少暗羽卫?连赵怀仁都重伤逃遁。”
“潮生令真有那么厉害?”
“我有个朋友那晚在附近,隔着三里地都听得心惊肉跳。他说那箫声一起,空气都像水波一样荡漾,砖石崩裂,草木尽折。两个暗羽卫的千户,当场七窍流血而死。”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令羽心中却无半分得意,只有担忧。姐姐越依赖潮生令,就越难回头。这力量是双刃剑,既能杀敌,也会伤己。
正思忖间,门外忽然进来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锦衣公子,约莫二十出头,面色白皙,手持折扇,一副富贵闲人模样。但他身后跟着的两个护卫,却太阳穴高鼓,眼神凌厉,显然是内家高手。
掌柜的连忙迎上去:“柳公子,您来了!雅间已经备好。”
锦衣公子点点头,目光随意扫过大堂。当看到令羽时,他眼神微顿,随即恢复自然,摇着扇子上了楼。
令羽心中警铃大作。那一眼看似随意,实则带着审视的意味。而且“柳公子”这个称呼……
他想起在江上截杀他们的柳如风,就是青城派的人,也姓柳。
不会是巧合。
令羽不动声色地吃完面,起身回房。关上房门后,他立即收拾行囊,从后窗翻出。客栈后院有棵老槐树,他借力上树,再跃上隔壁屋顶,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巷弄之中。
果然,半柱香后,他房间的门被撞开。柳公子带着两个护卫冲进来,见房中无人,脸色顿时阴沉。
“跑了。”一个护卫检查了后窗,“刚走不久。”
“追!”柳公子冷声道,“家主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令羽在九江城的巷道中穿梭。他对这里不熟,只能凭感觉往人多的地方走。但很快发现,街上多了许多便装汉子,看似随意走动,实则都在暗中搜寻。
暗羽卫果然在九江布下了网。
他闪身躲进一条死巷,背贴墙壁,屏息凝神。巷口有两个汉子走过,低声交谈:
“那小子真能躲,码头、客栈都搜遍了。”
“柳公子说了,他肯定还在城里。封了四门,挨家挨户搜,不信搜不出来。”
令羽心中一沉。城门被封,他想出城就难了。
正思索脱身之策,忽然巷子深处传来一声轻响。令羽转头看去,只见一面墙壁缓缓移开,露出一个门洞。
门洞里站着个灰衣人,正是周不醒。
“小子,发什么愣?进来!”老顽童招手。
令羽不及多想,闪身而入。墙壁在身后合拢,严丝合缝,从外面根本看不出痕迹。
这是一间密室,不大,但布置齐全。有床有桌,墙角堆着些干粮清水,还有几件换洗衣物。
“周前辈,你怎么在这里?”令羽又惊又喜。
“老夫在九江有个老相好,不行吗?”周不醒翻了个白眼,在床边坐下,“倒是你,刚出药王谷就惹麻烦。那柳公子是青城派柳如风的侄子,柳如风死在翠微亭,柳家正满天下找你们姐弟报仇呢。”
令羽苦笑:“我不知道九江也有他们的人。”
“柳家是九江大户,柳如风虽在青城派学艺,但本家在此。”周不醒倒了杯水给他,“不过他们找你,不只是为了报仇。柳家和暗羽卫勾结,赵怀仁许了他们好处——谁能抓到你们姐弟,谁就能接手七大派在江南的势力。”
令羽接过水杯:“前辈,你怎么知道我在九江?”
“老夫自然有门路。”周不醒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素衣丫头托人送来的,说你可能会来九江,让我照应着点。”
令羽接过信,果然是白素衣的笔迹。信中说了令瑶在药王谷的情况,伤势恢复良好,但心绪不宁,时常暗中修炼潮生令。白素衣叮嘱他万事小心,三月之约,盼平安相见。
看完信,令羽心中稍安,但更添忧虑。姐姐果然还是放不下。
“小子,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周不醒问。
“我想查杨震和史弥远。”令羽正色道,“陆青渊给的线索指向他们,但证据不足。我想找到确凿的证据,为潮音阁昭雪。”
周不醒眼中闪过赞许之色:“有志气。不过这事急不得。杨震是三朝元老,树大根深;史弥远是当朝右相,权倾朝野。要扳倒他们,光有武功不够,还得有头脑。”
他从床下拖出个木箱,打开,里面是些瓶瓶罐罐,还有几本册子。
“这些是老夫这些年收集的情报。”周不醒取出一本册子,“关于杨震的。此人表面清正,实则贪财好色,尤其痴迷书画。他在金陵有间别院,专门收藏名家真迹。每隔五日,必去‘墨韵轩’品画——那是金陵最大的书画铺子。”
令羽眼睛一亮:“前辈是说……”
“墨韵轩的掌柜墨韵,表面是书画商,实则是金国安插的密探头目。”周不醒压低声音,“杨震每次去,都会带一份朝中情报,换回金国的指示。这是他们传递消息的渠道。”
“那我们只要盯住墨韵轩,就能抓到证据?”
“没这么简单。”周不醒摇头,“杨震行事谨慎,从不留文字。他们传递消息,用的是暗语和密文。就算抓到现行,也难定罪。”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老夫查到另一条线索。杨震在金陵城外有座庄园,名‘听松别院’。那里守卫森严,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我怀疑,他真正的罪证,都藏在那里。”
“听松别院……”令羽记下这个名字。
“但那里机关重重,高手如云,硬闯就是送死。”周不醒看着他,“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杨震六十大寿。”周不醒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就在一个月后。届时他会大宴宾客,听松别院的守卫会相对松懈。那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令羽沉吟:“一个月……阿姐还在药王谷养伤。”
“令瑶那边,让她安心养伤。”周不醒正色道,“这件事,我们先查。等拿到证据,再告诉她也不迟。”
他拍了拍令羽的肩:“这一个月,你跟我学些本事。轻功、易容、机关破解……要进听松别院,光有武功不够。”
令羽重重点头:“请前辈教我。”
周不醒笑了:“好。不过在那之前,咱们得先离开九江。柳家和暗羽卫的人还在外面搜呢。”
他走到密室另一侧,移开一个柜子,露出条地道。
“这条地道通到城外十里坡。”周不醒点燃火折子,“走吧,带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江湖。”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地道。地道狭窄潮湿,但还算平整。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透出光亮。
出口在一片竹林里,远处能看见官道,但此处极为隐蔽。
令羽钻出地道,深吸一口新鲜空气。回头望去,九江城已在数里之外。
“前辈,接下来我们去哪?”他问。
“金陵。”周不醒抖了抖身上的土,“不过在去金陵之前,咱们得先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藏剑山庄。”周不醒看着他,“你出来这些日子,萧天放一定担心了。而且……有些事,也该让他知道了。”
令羽一怔。确实,他离开藏剑山庄已数月,萧伯伯一定在担心。而且关于身世,关于潮音阁,萧伯伯或许知道些什么。
“好。”他点头,“我们回藏剑山庄。”
两人上了官道,往西南方向而去。令羽回头望了一眼九江城的方向,心中默念:
阿姐,等我。
等我变强,等我拿到证据,等我……接你出谷。
到那时,我们姐弟并肩,了结所有恩怨。
江湖路远,孤影独行。
但前方,已有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