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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生令

共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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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萧声断魂

嘉定三年秋,潭州城外三十里,乱葬岗。

月如钩,风似刀。

刘猛提着九环大刀的手在抖。刀背上九只铁环本该随势作响,此刻却死寂无声——不是刀哑了,是他手腕僵得连颤都不敢颤。

十八年了。

他以为逃得掉。从淮南逃到荆湖,从“断魂刀”刘猛改头换面成贩马的刘老板,娶妻生子,盖了三进宅院。可该来的,终究来了。

三丈外,那人黑衣蒙面,手中一管白玉箫在残月下泛着冷光。箫身透润,一看就是时常被人握在手中摩挲的旧物。

“十八年零三个月又七天。”黑衣人开口,是个女子的声音,很年轻,却冷得像腊月井水,“刘猛,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么?”

刘猛喉结滚动。他想说“不记得”,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令…令家的祭日。”

“记得就好。”

箫,举至唇边。

刘猛瞳孔骤缩。十八年前那夜,令天鸿也是这般举箫——只是那时他身中十七刀,血染青衫,箫声却依旧清越如龙吟。七大派四十三名好手,在那箫声里倒了一地,经脉尽碎者十一人,心智迷失者九人。

那是刘猛第一次知道,世上真有音可杀人的武功。

“等等!”他嘶声喊,“当年我只是奉命!是掌门下的令!我只是……”

第一个音出来了。

不是乐音,是潮声。

初时细微,如远海涨潮,哗哗啦啦。刘猛觉得脚下一软,乱葬岗的泥地仿佛真的变成了沙滩,潮水正从脚踝漫上来。

第二个音起,潮势骤急。

“噗——”刘猛喷出一口血。不是内伤,是经脉里真气被那音波一催,逆冲心脉。他狂吼一声,九环大刀终于动了,一招“力劈华山”直取黑衣人面门!

刀至半途,第三音响。

“叮!”

白玉箫轻轻点在刀脊上。只是一点,刘猛却觉得整条臂膀的骨头都酥了。大刀脱手,深深砍进一旁的枯树桩。

他跪倒在地,耳中满是潮声。不,不只是潮声——潮声里夹着女人的哭声,孩子的尖叫,还有烈火焚烧梁柱的噼啪声……

“那场大火,”黑衣女子的声音在潮声中清晰传来,“你放了后院柴房,对吗?因为前门有令天鸿守着,你们不敢进。”

“我…我…”刘猛浑身战栗,“我只是奉命!他们都这么干!青城派的陆掌门点了正厅!华山李长老烧了书房!我只是……”

“只是烧了柴房,让火势封住令夫人带儿女逃生的后路。”女子接话,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那是淬冰的恨,“刘猛,你可知那夜柴房里有什么?”

刘猛茫然抬头。

“有一个三岁的孩子在玩捉迷藏。”女子一字一句,“你烧房时,他们正躲在柴堆后的空酒坛里。”

“不…我不知道…”刘猛眼神涣散,“我不知道有孩子…”

“那现在知道了。”

箫声再起。

这次不是潮声,是月华——清冷,肃杀,无孔不入。刘猛觉得自己的骨头一寸寸凉下去,血液流动都慢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他藏了十八年、连醉酒都不敢吐露半字的事。

“孩子…”他喉咙里咯咯作响,拼死挤出声音,“那男孩…颈后…有块月牙胎记…红的…”

箫声骤停。

黑衣女子一步掠至身前,白玉箫抵住他喉结:“你说什么?!”

刘猛惨笑,血沫从嘴角溢出:“他…他没死…我看见…有人把他从火里抱出来…是个老叫花子…”

“胎记?月牙形?”

“鹌鹑蛋大小…在颈后正中间…”刘猛眼神开始涣散,“你杀我…也找不到…那老叫花子轻功…像鬼…”

白玉箫轻轻一送。

刘猛眼瞳彻底散了,尸身倒地时,脸上竟带着诡异的解脱之色。

黑衣女子站在原地,良久未动。夜风卷起她蒙面的黑巾一角,露出下颌一道细疤——从左耳根斜划至唇角,像是被极薄的利刃所伤。

她弯腰,从刘猛怀中摸出一物。

是一块铁牌,正面刻“七杀”,背面刻“癸亥年九月十五”。十八年前的令牌,边角已被摩挲得圆润发亮。

“癸亥年九月十五…”女子喃喃,“爹,娘,第一个。”

她收好铁牌,转身欲走,忽又顿住。月光下,她低头看着手中白玉箫——箫尾处,一道细细的裂痕,像是被什么锐物划过。

这是母亲的箫。

十八年前那夜,母亲把箫塞进她怀里,说:“瑶儿,保护好弟弟,等爹娘…”

话没说完,就被破门声打断。

六岁的令瑶抱着三岁的弟弟躲进柴房空酒坛。她从坛口缝隙里看见:父亲浑身是血,却将玉箫吹出惊涛骇浪;母亲以剑为杖,守在柴房门前,一剑刺穿三个人的胸膛。

最后母亲回头,朝柴房方向看了一眼。

那眼神令瑶记了十八年——不是绝望,是温柔,温柔里藏着决绝的托付。

然后母亲把什么东西塞进门缝,反手一掌,震塌了柴房梁柱。火,瞬间吞没了一切。

令瑶抱着昏迷的弟弟从后窗爬出时,手里紧紧攥着两样东西:母亲的玉箫,和母亲塞进来的半块玉佩——玉佩上雕着半轮明月。

弟弟颈后,那块月牙胎记在火光中红得刺眼。

……

“月牙胎记…”令瑶仰头,残月正悬中天,“你还活着…阿羽…”

她收起玉箫,身形一纵,如夜枭般消失在乱葬岗深处。

风过岗,卷起几片枯叶,落在刘猛未闭的眼皮上。

远处潭州城的梆子声隐约传来:三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