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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生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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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暗潮

腊月二十一,晨。

司徒蛟再次登门时,潮音阁正厅里已摆好了三道茶。

令瑶端坐主位,今日换了身月白色阁主常服,长发简单绾起,虽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眸清亮,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仪。令羽坐在她下首,手中握着寒玉箫,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清微道长与陆青渊分坐两侧,周长老则抱臂立于门边,眼神如鹰。

“令阁主好大的阵仗。”司徒蛟大剌剌走进来,身后只跟着那干瘦师爷和两名随从。他目光扫过厅内众人,最后落在令瑶脸上,“怎么,怕我吃了你们不成?”

“司徒少主说笑了。”令瑶平静抬手,“请坐。上茶。”

一名潮音阁弟子奉上茶盏。司徒蛟却不接,自顾自在客座坐下,翘起二郎腿:“茶就免了。我今日来,是要个准话——三日期限已过一日,潮音阁对合并之事,考虑得如何了?”

“昨日已说得很清楚。”令瑶道,“潮音阁不与人合并,更不会屈居人下。”

司徒蛟冷笑:“令阁主,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们在中原的处境,自己心里清楚。朝廷对你们这种江湖门派,早就存了整治之心。如今有我南海一脉与赵提举这层关系在,还能替你们说几句话。若是不知好歹……”

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拍在桌上:“这是家父与阴海宗宗主联名签署的《南海盟约》副本。阴海宗纵横南洋二十年,船队过百,高手如云。若潮音阁执意与我司徒家为敌,就是与整个南海为敌。到那时,别说救那个昏迷的小丫头,就是你们自己,能不能活着离开泉州都难说。”

厅内气氛陡然一凝。

阴海宗!这三个字在东南沿海可谓凶名赫赫。传言其宗主精通风水邪术、善于用毒,麾下海盗神出鬼没,劫掠商船从不留活口。更棘手的是,他们与倭寇往来密切,常联手行动,朝廷水师几次围剿都无功而返。

令羽忽然开口:“司徒少主好手段,连海盗都能结盟。”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司徒蛟毫不在意,“阴海宗要钱要地盘,我们要潮音玉箫和《潮音谱》,各取所需罢了。倒是你们——”他盯着令羽,“一个武功尽失的废人,拿着一支破箫,真以为自己能翻天?”

话音未落,寒玉箫忽然发出一声轻鸣。

那声音极轻微,如蚊蚋振翅,却让司徒蛟耳膜一痛,脑中嗡嗡作响。他身后的师爷脸色一变,急忙上前一步,从袖中掏出一枚铜铃,轻轻一摇。

“叮铃——”

清脆的铃声荡开,竟将那箫声的余韵抵消了大半。

“音律交锋?”清微道长眼中精光一闪,“这位先生好手段。”

那师爷躬身道:“不敢。老朽姓孙,昔年曾在谢沧海手下讨口饭吃,略通些旁门左道。方才少阁主以箫声暗含内力,欲伤我家少主耳脉,老朽不得已出手,还望见谅。”

他话说得客气,实则点破了令羽暗中出手的事实。

司徒蛟这才反应过来,勃然大怒:“你竟敢偷袭?!”

“司徒少主言重了。”令羽将寒玉箫放在桌上,淡淡道,“箫乃乐器,鸣响是其天性。倒是这位孙先生,随身携带‘镇魂铃’,想必是常年与音律高手打交道,早有防备吧?”

孙师爷瞳孔微缩。镇魂铃是江湖上罕见的偏门兵器,专克音波功,知道的人不多。这令羽一眼认出,显然对音律之道的了解远非常人。

司徒蛟还要发作,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喝:

“市舶司赵大人到——”

众人皆是一怔。

只见一队官差开道,簇拥着一名身穿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那男子约莫四十岁,面白无须,眉眼和善,正是新任QZ市舶司提举赵文渊。

“赵大人!”司徒蛟连忙起身行礼,脸上堆起笑容,“您怎么亲自来了?”

赵文渊微微一笑:“本官听说司徒少主在此与潮音阁商议要事,特来听听。”他转向令瑶,拱手道,“这位便是令阁主吧?本官初到泉州,公务繁忙,未能及时拜会,还望恕罪。”

令瑶起身还礼:“赵大人客气。”

“坐,都坐。”赵文渊在主位坐下,自有随从奉上茶点。他环视厅内,慢条斯理道,“本官昨日翻阅卷宗,方知潮音阁乃东海名门,镇守海疆二百年,功在社稷。如今虽逢变故,但风骨犹存,令人敬佩。”

这话说得漂亮,却让人摸不透意图。

司徒蛟急道:“赵大人,潮音阁如今势微,正需强援。我南海一脉愿与之合并,共图大业,还请大人成全。”

“哦?”赵文渊看向令瑶,“令阁主意下如何?”

“潮音阁从不与人合并。”令瑶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

赵文渊点点头,也不生气,又看向令羽:“这位便是以音律破邪术的令少阁主吧?果然英雄出少年。本官听说,少阁主虽武功尽失,却另辟蹊径,以医理乐理相合,创出独门手段,可有此事?”

令羽心中警惕,面上却恭敬道:“大人过誉。不过是些粗浅心得,不敢称‘创’。”

“谦逊了。”赵文渊笑了笑,忽然话锋一转,“本官今日来,其实还有一事。三日后,本官将在府中设宴,款待泉州各界贤达。届时福州巡抚衙门的李师爷也会到场,商议‘海防协同’之事。潮音阁乃东海魁首,务必赏光。”

海防协同?

众人心中都是一动。朝廷这是要正式插手江湖事务了。

司徒蛟大喜:“赵大人放心,司徒家必到!”

赵文渊却摆摆手:“司徒少主莫急。本官说的是‘东海魁首’,自然以潮音阁为首。至于南海的朋友……”他看向司徒蛟,笑容意味深长,“若愿为朝廷效力,本官自会另行安排。”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朝廷要的是潮音阁这样的地头蛇来协防,而不是司徒家这种外来强龙。

司徒蛟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赵文渊也不多言,起身道:“本官还有公务,先行一步。三日后酉时,恭候诸位大驾。”

送走赵文渊,厅内的气氛更加诡异。

司徒蛟盯着令瑶,眼中凶光闪烁:“令阁主好本事,连赵大人都为你们说话。”

“赵大人为的是朝廷海防,不是为潮音阁。”令瑶淡淡道,“司徒少主若真有心为朝廷效力,不妨也拿出诚意来。”

“诚意?”司徒蛟冷笑,“我的诚意,三日后自见分晓。我们走!”

他带着孙师爷等人拂袖而去。

人一走,周长老立刻关上门,压低声音道:“赵文渊这手‘以夷制夷’玩得高明。他既要用潮音阁制衡司徒家,又要用司徒家牵制潮音阁,自己坐收渔利。”

清微道长点头:“此人城府极深。方才他特意点出‘福州巡抚衙门的李师爷’,是在暗示——他背后不只是市舶司,还有巡抚衙门乃至朝廷更高层的意志。”

陆青渊皱眉:“那我们三日后去是不去?”

“去,必须去。”令瑶道,“不去便是抗命,正好给赵文渊发难的借口。但去之前,我们要做好万全准备。”

她看向令羽:“阿羽,你们南下之事,需提前了。我担心夜长梦多。”

令羽沉吟道:“陈靖先生的船队还在整备,最快也要明晚才能出发。但司徒蛟今日吃了瘪,必会有所动作。我担心……他们会在我们离港前下手。”

话音未落,后院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有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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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疾步赶到后院时,只见阿莲房外的廊下倒着两名潮音阁弟子,皆昏迷不醒。房门虚掩,窗纸破了一个小洞。

令羽心头一紧,推门而入。

房内一切如常,阿莲依然沉睡在床上,呼吸平稳。但窗前的地面上,落着几撮黑色的粉末,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甜气息。

“是迷魂香。”清微道长蹲下查看,“用竹筒从窗外吹入,中者昏迷不醒。但奇怪……”

“奇怪什么?”陆青渊问。

“这迷魂香里,掺了别的东西。”道长用银针挑起一点粉末,针尖瞬间变黑,“是‘蚀脉散’。中者不仅昏迷,经脉还会逐渐萎缩,三日之内武功尽废。”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要彻底废了看守弟子,然后对阿莲下手!

周长老怒道:“司徒蛟这厮,竟然用如此歹毒手段!”

“未必是司徒蛟。”令羽走到窗前,看向那个破洞。洞口边缘整齐,像是用极薄的刀刃划开。他伸手摸了摸,指尖沾到一点黏腻的液体,凑到鼻尖一闻——有股淡淡的海腥味。

“是阴海宗。”令羽沉声道,“这液体是南海一种海藻的汁液,晒干后无色无味,但遇水会散发腥气。阴海宗的人常用它涂抹刀刃,防止生锈。”

陆青渊脸色一变:“他们竟敢潜入泉州城动手?”

“赵文渊今日的态度,让司徒蛟急了。”清微道长缓缓道,“他怕潮音阁真的与朝廷联手,到时候南海一脉就再无机会。所以要先下手为强——掳走阿莲,夺走寒玉箫,断了潮音阁与南海归宗派的联系。”

令羽握紧拳头:“他们不会罢休。今晚,必有第二次。”

“那就让他们来。”陆青渊剑眉一扬,“我倒要看看,阴海宗有多少手段。”

“不。”令羽忽然道,“我们不能被动防守。司徒蛟既然出手,说明他已经狗急跳墙。既如此……我们不如将计就计。”

众人看向他。

令羽走到阿莲床边,从枕下取出寒玉箫,又打开衣柜,取出一件阿莲常穿的淡绿色衣裙。然后,他走到墙角的一口箱子前,掀开箱盖,里面竟是一具与阿莲身形相仿的草人。

“这是……”周长老一愣。

“昨日陈靖先生提醒我小心阴海宗,我便让丐帮兄弟准备了这些。”令羽将衣裙套在草人上,又用布巾包住草人头部,远远看去,竟真有七八分像沉睡的阿莲。

他将草人抱到床上,盖好被子,然后将真正的阿莲轻轻抱起:“烦请周长老,将阿莲姑娘转移到密室。”

周长老会意,立刻唤来两名心腹弟子,小心翼翼地将阿莲抬走。

令羽又将寒玉箫放在草人枕边,退后几步看了看,点点头:“够了。”

清微道长明白了他的用意:“你要以假乱真,引蛇出洞?”

“不止。”令羽眼中寒光一闪,“我要让他们有来无回,彻底断了司徒蛟在泉州的爪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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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万籁俱寂。

潮音阁院落笼罩在夜色中,只有廊下几盏灯笼发出昏黄的光。阿莲的房间里漆黑一片,窗纸上的破洞依旧在,像一只空洞的眼睛。

三条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

他们身着黑色水靠,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三人落地无声,如狸猫般贴着墙根移动,很快来到阿莲房外。

为首那人打了个手势,一人留在门外望风,另外两人轻轻撬开门栓,闪身而入。

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能看见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薄被,呼吸平稳。枕边,一支玉箫泛着幽光。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闪过喜色。一人快步走到床前,伸手去抓那支箫——

就在指尖触及箫身的刹那,床上的人忽然动了!

不是起身,而是整个床板猛地翻转!

“轰!”

床板下竟是空的,那人猝不及防,直接跌入黑暗之中。另一人反应极快,急退数步,却听头顶“咔哒”一声,一张大网当头罩下!

“有埋伏!”

他拔刀欲斩,但网上涂了黏胶,刀身被粘住。与此同时,四周墙壁上忽然亮起数盏油灯,将房间照得通明。

令羽、陆青渊、清微道长从暗门中走出。门外,周长老带着丐帮弟子,已将那个望风的黑衣人制服。

“阴海宗的朋友,等候多时了。”令羽淡淡道。

那被困在网中的黑衣人眼中凶光一闪,突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黑血!

“小心毒血!”清微道长拂袖一挥,一股劲风将黑血卷开。

但就在这瞬间,黑衣人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弹丸,狠狠砸在地上。

“砰!”

浓烟滚滚,刺鼻的硫磺味弥漫开来。那黑衣人趁机挣脱大网,破窗而出!

“追!”

陆青渊率先跃出窗外,却见那黑衣人已奔出数丈,轻功竟极高明。但就在他即将翻上墙头时,墙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哼。

紧接着,一道青色身影拎着一个人跃了进来,正是陈靖。

他将手中昏迷的黑衣人扔在地上,拱手道:“陈某今夜在附近巡视,恰好撞见此人逃窜,便顺手擒下了。”

令羽抱拳:“多谢陈先生。”

众人回到房中,揭开三个黑衣人的面巾。都是陌生的面孔,皮肤黝黑,耳后有海浪形状的刺青——正是阴海宗的标记。

“果然是阴海宗的人。”周长老检查他们随身物品,搜出几枚毒镖、一包药粉,还有一块刻着蛟龙图案的铁牌。

陈靖拿起铁牌,脸色一沉:“这是司徒横麾下‘蛟龙卫’的令牌。看来司徒家与阴海宗已经不分彼此了。”

清微道长俯身查看那包药粉,忽然轻“咦”一声:“这药……不对劲。”

“怎么?”

“这是‘蚀脉散’没错,但里面还掺了另一种东西。”道长将药粉凑到灯下细看,“是‘幻心草’的粉末。此草产于南洋,少量服用会致幻,大量则能操控心神。阴海宗用它与蚀脉散混合,是想……”

令羽接口:“是想控制阿莲。让她醒来后,成为他们的傀儡,进而通过她控制潮音阁,乃至南海归宗派。”

好毒的计策!

陆青渊怒道:“司徒蛟这厮,简直丧心病狂!”

陈靖长叹一声:“司徒横当年争夺族长之位失败,怀恨在心。这二十年来,他处心积虑要夺回一切,早已不择手段。与阴海宗勾结,用毒控人,在他眼中恐怕都是寻常手段。”

令羽沉默片刻,忽然道:“陈先生,我们的船,最快何时能出发?”

“明日午时便可离港。”陈靖道,“但司徒蛟今夜失败,必会加紧防范。码头一带恐怕已有他的眼线。”

“那就明晚子时。”令羽决然道,“我们从城南小渔村秘密上船,绕道出港。阿姐,泉州这边,就拜托你了。”

令瑶点头:“放心。赵文渊的宴席在三日后的酉时,我会准时赴宴,为你争取时间。”

清微道长道:“贫道与陆少侠随你们南下。泉州有周长老和丐帮兄弟,加上令阁主的智谋,应当无虞。”

计议已定,众人分头准备。

令羽独自来到密室。阿莲安静地躺在榻上,呼吸均匀,仿佛只是睡熟了。他坐在榻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阿莲姑娘,再等我几日。”他低声说,“我一定带你回家,醒过来。”

窗外,海风渐急。

遥远的天际,隐约有雷光闪烁。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