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归途试炼
出九江向西,山势渐起。
令羽与周不醒走的是官道旁的小路,避开人流,也避开了可能的眼线。秋日的山林染上金黄,风吹过时,落叶如蝶。
“小子,春风化雨诀练到第几层了?”周不醒背着手走在前面,看似闲庭信步,脚下却一步丈余。
令羽运起轻功才能跟上:“刚入第二层‘润物无声’。内力运转比从前顺畅许多,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缺实战。”周不醒头也不回,“内功心法练得再熟,不在刀光剑影里滚几滚,终究是纸上谈兵。你爹当年十六岁就敢独挑太行七寇,靠的就是敢打敢拼。”
提到父亲,令羽心头一热:“周伯伯,我爹他……是个怎样的人?”
周不醒脚步微顿,沉默片刻才道:“令天鸿啊……是个痴人。痴于武,痴于义,痴于情。他若认准一件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年潮音阁旧案,多少人劝他别查,他偏要查到底。查到后来,连命都搭进去了。”
他叹了口气:“可他也是个痛快人。快意恩仇,磊落光明。江湖上恨他的人不少,敬他的人更多。就连当年围攻他的七大派里,也有好些人私下里说:令天鸿,是条汉子。”
令羽默默听着,脑海中勾勒着父亲的形象。那个他只从萧天放口中听说,从姐姐零碎记忆里拼凑的男人,渐渐有了轮廓。
“到了藏剑山庄,你萧伯伯若问起,你打算怎么说?”周不醒忽然问。
“实话实说。”令羽道,“萧伯伯待我如子,我不能瞒他。”
“包括潮生令?包括你要找杨震报仇?”
“包括。”
周不醒回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那你可知道,藏剑山庄在江湖上的位置?萧天放若公开庇护你,就等于和朝廷、和七大派余党、和暗羽卫为敌。藏剑山庄百年基业,可能会毁于一旦。”
令羽心头一震。这层他确实没想过。
“所以你要想清楚。”周不醒正色道,“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不是不信任,是江湖险恶,人心难测。”
两人说话间,已进入一片山谷。谷中枫叶如火,红得灼眼。一条溪流穿谷而过,水声潺潺。
周不醒忽然停下脚步,耳朵微动。
“有人。”他低声道。
令羽凝神细听,果然听到远处有极轻微的脚步声,不止一人,正从两侧山崖上包抄而来。
“八个,不,十个。”周不醒眯起眼,“轻功都不弱,是高手。”
话音未落,前方山道上已出现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黑衣老者,面容枯槁,手持一根铁杖。左右各站一人,一个使双钩,一个握铜锏。三人往那一站,杀气扑面而来。
“周不醒,好久不见。”黑衣老者开口,声音嘶哑如破锣。
“我道是谁,原来是‘枯竹叟’范三。”周不醒嘿嘿一笑,“怎么,柳家请不动你,又投靠了暗羽卫?”
范三冷哼一声:“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周不醒,念在旧日情分,你让开,老夫只抓那小子。”
“旧日情分?”周不醒掏掏耳朵,“咱们有什么情分?三十年前你偷我半只烧鸡的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范三脸色一沉:“那就别怪老夫不客气了!”
铁杖一挥,身后山崖上顿时跃下七人,将令羽和周不醒围在中间。这些人服饰各异,兵器也不同,但个个眼神凌厉,显然都是江湖好手。
令羽拔出长剑,剑身在秋阳下泛着寒光。这是他离开藏剑山庄后,第一次真正面临生死搏杀。
“小子,左边三个归你,右边五个归我。”周不醒活动着手腕,“记住,春风化雨诀不是只能养生,也能杀人。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话音刚落,范三的铁杖已到!
周不醒不闪不避,一掌拍出。掌风如涛,竟将铁杖荡开三尺。范三脸色一变,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
与此同时,令羽这边也动了。
左边三人,一个使链子枪,一个用分水刺,还有个赤手空拳。三人呈品字形围上,链子枪最先出手,枪头如毒蛇吐信,直刺令羽咽喉。
令羽运起春风化雨诀,内力如溪流般在经脉中流转。他侧身避过枪头,长剑一引,用的是藏剑山庄的“引水诀”——剑身黏住链子,顺势一带。
使链子枪的汉子没想到令羽剑法如此黏柔,身形一晃。就这一瞬间,令羽剑锋已到,在他肩头划出一道血痕。
“小心,这小子剑法古怪!”汉子急退。
另外两人同时扑上。分水刺直取肋下,拳风攻向面门。令羽深吸一口气,春风化雨诀全力运转,内力从丹田涌出,贯注剑身。
他没有用藏剑山庄的剑招,而是凭感觉出剑。
剑如春风,轻柔却无孔不入。分水刺刺到半途,就被剑尖点中手腕,顿时酸麻脱手。拳风将至,令羽剑锋一转,划了个圆弧,将拳劲引向一旁。
“好小子!”周不醒一边对付五个敌人,还有余暇喝彩,“春风化雨,要的就是这个‘化’字!”
令羽心中明悟。春风化雨诀的精髓不在攻,在化。化敌劲为己用,化险招为平安。他剑势一变,不再追求杀伤,而是以守为攻,将三人的攻势一一化解。
三人越打越心惊。令羽的剑法看似绵软,实则韧性十足。他们的劲力如泥牛入海,被化得干干净净。更诡异的是,打到现在,令羽气息丝毫不乱,反而越发沉稳。
“布阵!”使链子枪的汉子喝道。
三人脚步疾变,结成三才阵。链子枪攻上盘,分水刺取中宫,拳头封下路。这一下威力陡增,令羽顿感压力。
但他不退反进。
脑海中浮现父亲可能的样子——那个独对七大派高手的令天鸿,那个至死不曾后退一步的潮音阁主。
令羽长啸一声,剑势陡变。
春风化雨诀第二层“润物无声”,此刻终于显出真意。内力不再如溪流,而如春雨,细密无声,却渗透万物。剑尖所至,空气都仿佛凝滞。
第一剑,挑飞链子枪。
第二剑,刺穿分水刺。
第三剑,拳风至面前时,令羽弃剑用掌,一掌印在对方胸口。
“砰!”
那汉子倒飞出去,撞在山石上,喷出一口鲜血。
令羽自己也愣住了。这一掌他未用全力,但春风化雨诀的内力自发运转,竟有如此威力。
“好!”周不醒大笑,“孺子可教!”
他那边已解决四人,剩下范三和另一个使铜锏的苦苦支撑。周不醒的武功路数古怪,时而如顽童嬉戏,时而如雷霆万钧,让人摸不着头脑。
范三铁杖狂舞,杖影如山。周不醒却如游鱼般在杖影中穿梭,忽然一掌拍在杖身上。
“叮”的一声脆响,铁杖竟从中断裂!
范三大骇,疾退。周不醒如影随形,一指已点向他眉心。
就在此时,山崖上忽然传来一声厉喝:“住手!”
一道灰影如大鸟般扑下,落在场中。是个灰衣老道,背负长剑,面容清癯。
“青城派,玄真子。”周不醒收手,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玄真子看了看场中情形,又看向令羽,缓缓道:“这位小友,可是姓令?”
令羽握紧剑柄:“是又如何?”
“贫道奉掌门之命,请小友往青城山一叙。”玄真子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陆师兄有要事相告,事关潮音阁旧案,也关乎令尊令堂之死。”
令羽心头一震。陆青渊要见他?
周不醒眯起眼:“陆青渊那小子,打的什么主意?”
“掌门师兄只说,当年之事,他已知错。如今愿将所知尽数告知,以赎前愆。”玄真子正色道,“若小友不信,可持此物为证。”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抛给令羽。玉佩入手温润,正面刻着青城山云海,背面是一个“陆”字。
令羽认得,这是陆青渊的掌门信物。
“周前辈,你看……”他看向周不醒。
周不醒沉吟片刻:“青城山离此不远,三日路程。陆青渊若真有心赎罪,倒不妨一听。不过——”
他看向玄真子:“若这是陷阱呢?”
玄真子坦然道:“贫道以青城派百年清誉担保,绝无陷阱。掌门师兄还说,若小友不放心,可请周前辈同往。”
令羽与周不醒对视一眼。
“去。”令羽道,“无论真假,我都该去一趟。”
周不醒点头:“好,老夫陪你走一遭。”
玄真子松了口气:“多谢小友信任。范三等人,贫道会让他们离开,绝不再为难二位。”
范三等人虽有不甘,但见玄真子出面,也不敢造次,悻悻退去。
三人上路。玄真子在前引路,周不醒和令羽在后。
“周伯伯,你觉得陆青渊真会悔改?”令羽低声问。
“人心难测。”周不醒道,“不过陆青渊此人,虽圆滑世故,却还算有底线。当年你父母之事,他袖手旁观,但毕竟没有亲自出手。如今肯站出来,或许是良心发现,或许……是看清了局势。”
“什么局势?”
“杨震、史弥远一党势大,连韩侂胄都忌惮三分。陆青渊若继续跟他们绑在一起,迟早被吞得骨头都不剩。”周不醒冷笑,“江湖人,最懂审时度势。”
令羽默然。江湖,江湖,终究逃不开利益二字。
三日后,青城山在望。
山势险峻,云雾缭绕。玄真子引二人上山,沿途所见青城弟子,个个面色凝重,如临大敌。
“青城派似乎……气氛不对。”令羽低声道。
周不醒也察觉到了:“看来陆青渊的日子不好过。”
到了山顶,青城派的正殿“上清宫”前,已站着数人。为首正是陆青渊,他比翠微亭时憔悴了许多,鬓边添了不少白发。
“令少侠,周前辈,有失远迎。”陆青渊上前行礼,姿态放得很低。
令羽还礼:“陆掌门客气。”
陆青渊苦笑:“客气什么?贫道有罪在先,今日请少侠来,一是赔罪,二是……求救。”
“求救?”
陆青渊引二人入殿,屏退左右,这才道:“翠微亭一战后,暗羽卫就开始清洗。刘松暴毙,崆峒派已落入暗羽卫掌控。下一个,就是我青城派。”
他取出一封信,递给令羽:“这是三日前收到的。赵怀仁亲笔,要我交出青城派掌门之位,由他指定的人接任。若我不从……”
信上字迹凌厉,杀气扑面。最后一句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令羽看完,递给周不醒。
“所以陆掌门想借我们的力?”周不醒挑眉。
“不止。”陆青渊深吸一口气,“我还知道一些事,关于杨震,关于潮音阁,关于……当年围攻令天鸿夫妇的真相。”
他看向令羽,眼中满是愧疚:“当年那场围杀,表面是七大派为夺潮生令,实则是杨震借刀杀人。你父亲查到了他通敌的证据,他不能让你父亲活着。”
令羽握紧拳头:“证据呢?”
“证据……”陆青渊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这是当年七大派会盟时的记录。其中提到,围杀令天鸿是‘奉上命’,这个‘上’,就是杨震。”
令羽翻开册子,果然看到相关记载。字迹虽旧,但清清楚楚。
“当年七大派中,反对此事的不在少数。”陆青渊叹道,“但杨震以朝廷名义施压,又以各派把柄相胁,最终不得不从。我也是其中之一……懦弱之人。”
他站起身,深深一揖:“令少侠,贫道不敢求原谅,只求一个赎罪的机会。青城派愿与你们姐弟联手,扳倒杨震,为潮音阁昭雪。”
令羽看着眼前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掌门,如今却弯腰低头,心中百感交集。
仇恨吗?恨。
但江湖就是这样,没有绝对的黑白,只有立场和选择。
“陆掌门,”他缓缓开口,“你若真心悔过,就帮我做一件事。”
“请讲。”
“杨震六十大寿在即,我要进他的听松别院,找通敌的密证。”令羽盯着他,“青城派在朝中也有关系,能否弄到寿宴请柬?”
陆青渊眼中一亮:“能!杨震寿宴,朝中三品以上官员都会收到请柬。青城派虽不在朝,但贫道有位师兄在礼部任职,弄两张请柬不成问题。”
“好。”令羽点头,“那我们就以贺寿为名,进听松别院。”
周不醒抚掌:“妙!光明正大地进去,比偷偷摸摸强。”
陆青渊又道:“还有一事。据我所知,杨震寿宴当晚,会有金国使臣秘密到贺。那时他必会拿出密信原件,以示诚意。那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令羽与周不醒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决心。
一个月后,杨震寿宴。
那将是一场真正的较量。
“令少侠,”陆青渊正色道,“这一个月,你可留在青城山。贫道虽不才,但对剑法还算有些心得,或许能对你有所助益。”
令羽想了想,点头:“那就叨扰了。”
他知道,自己需要变强。而青城派的剑法,或许能补足他剑道上的不足。
当夜,令羽在青城山客房中,取出潮声箫。
箫身幽蓝,在烛光下静静流淌着光泽。他轻抚箫管,感受着血脉深处的共鸣。
阿姐,再等我一个月。
一个月后,我们就能拿到证据,就能为爹娘报仇。
他闭上眼,开始修炼春风化雨诀。内力如春溪流淌,温润无声。
窗外,青城山的夜雾渐起。
山下的江湖,暗流依旧汹涌。
但山上,少年正在成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