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寿宴惊变
金陵城西,听松别院。
十月初三,杨震六十寿辰。
别院门前车马如龙,朝中官员、地方豪绅、江湖名流,各色人等络绎不绝。大红灯笼从门口一直挂到内院,照得夜色如同白昼。丝竹声、谈笑声、贺寿声混杂在一起,热闹非凡。
令羽和周不醒混在人群中,进了别院。
两人都已易容改扮。周不醒扮作一位江南富商,留着山羊须,穿着锦缎长袍,手里把玩着两颗玉核桃。令羽则是他的侄子,一身青色儒衫,背着个画筒,看起来就像个随长辈见世面的书生。
“记住,”进门前,周不醒低声叮嘱,“书房在东厢房最里间,藏品室在西跨院。杨震会先在正厅受贺,然后去书房见几位‘贵客’。那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令羽点头,手心却微微出汗。
别院比他想象中更大,也更森严。明处有佩刀的护卫,暗处有隐在树影、廊柱后的暗哨。更令他心悸的是,有几个看似普通宾客的人,眼神锐利如鹰,总是在不经意间扫视全场——那是暗羽卫的人。
两人随着人流进了正厅。厅内早已摆开数十桌宴席,主位上空着,杨震尚未露面。
“杨太师到——”
一声唱喏,满厅寂静。
杨震从内堂走出。他今日穿一身紫红寿字纹锦袍,头戴金冠,满面红光,笑容可掬。但令羽注意到,他身后跟着三个人。
左边是个铁塔般的壮汉,双手粗大如蒲扇,指节上满是老茧——想必就是“铁掌”徐开山。右边是个瘦削的中年文士,面色苍白,手指修长,腰间悬着个青囊——“毒书生”文若海。而跟在最后的那个,几乎隐在阴影里,若非令羽眼尖,几乎发现不了他的存在——“鬼影子”莫三。
“多谢诸位赏光。”杨震拱手,声音洪亮,“老夫虚度六十春秋,承蒙各位不弃,实在惭愧。今日略备薄酒,大家务必尽兴。”
众人纷纷贺寿,送上寿礼。周不醒准备的是一幅前朝名画,由管家收下登记。
酒过三巡,杨震起身:“诸位慢用,老夫去更衣,稍后便回。”
他带着徐开山和文若海离席,莫三却留在了厅中,隐在角落阴影里。
令羽和周不醒对视一眼——机会来了。
两人借口解手,悄悄离席。按照地图所示,从后廊绕向东厢房。一路上遇到几拨护卫,都被周不醒用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应付过去。
东厢房尽头,果然有一间书房。门锁着,是特制的九宫锁。
周不醒从袖中取出工具,蹲下身开锁。他的手极稳,工具在锁孔中轻转,不发出一点声音。令羽站在廊下望风,手握剑柄,全身紧绷。
“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两人闪身入内,关上门。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堆满了书卷。正中一张紫檀木书桌,桌上文房四宝俱全。
“分头找。”周不醒低声道,“暗室一般在书架后或地板下,注意机关。”
令羽从书架开始,一本本翻查。大多是经史子集,也有些诗词文集,并无特别。但他不死心,继续仔细搜寻。
约莫一盏茶时间,周不醒忽然轻“咦”一声。
令羽转头看去,只见周不醒蹲在书桌旁,正用手轻敲地板。声音空洞——下面是空的。
“找到了。”周不醒眼中放光,从怀中取出一柄薄如柳叶的小刀,插入地板缝隙。轻轻一撬,一块尺许见方的地板被掀开,露出一个黑洞。
洞中有梯。
两人对视一眼,周不醒先下,令羽随后。
密室不大,约莫丈许见方。正中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个铁匣。四壁空空,只有角落堆着几个木箱。
周不醒打开铁匣,里面是一叠信笺。他快速翻看,脸色越来越凝重。
“找到了!”他低呼,“杨震与金国往来的密信,还有……潮音阁当年的证物清单!”
令羽凑过去看。信上字迹清晰,落款都是“秦远”——正是史弥远的化名。内容涉及军机要务、朝中人事,甚至还有韩侂胄北伐的兵力部署。
而那份证物清单上,赫然列着“潮音阁通敌密证七十三件”“潮生令秘籍一卷”“潮声箫一支”等字样。
“果然是他们……”令羽握紧拳头。
就在此时,头顶传来脚步声!
两人一惊,周不醒连忙将信笺塞入怀中,合上铁匣。令羽闪身到梯口,屏息细听。
是两个人,进了书房。
“太师放心,都安排妥当了。”一个声音道,是文若海,“金国使臣已在密室等候,赵大人那边也布置好了。只要令家姐弟敢来,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杨震的声音响起:“不可大意。那对姐弟不是寻常人物,尤其是令瑶,潮生令的威力你我都见识过。”
“再厉害也敌不过千军万马。”文若海冷笑,“暗羽卫三百精锐已埋伏在别院四周,还有徐开山、莫三坐镇。他们不来则已,来了就是自投罗网。”
令羽心头一沉——果然是陷阱!
周不醒示意他别动。两人在密室里静静等待,直到杨震和文若海离开书房。
“快走!”周不醒低声道,“此地不宜久留。”
两人爬出密室,盖好地板。正要离开书房,忽然门外传来一声轻笑:
“二位,这就想走?”
门被推开,莫三斜倚在门框上,手中把玩着一枚铜钱。他竟一直守在门外!
周不醒反应极快,袖中滑出三枚铁蒺藜,疾射而出。莫三身形一晃,竟如鬼魅般避过,铜钱脱手,直取令羽面门。
令羽拔剑格挡,“铛”的一声,铜钱被震飞。但这一下交手,已惊动了外面的护卫。
“有刺客!”
呼喊声四起,脚步声从四面涌来。
“走!”周不醒一掌拍碎窗户,纵身跃出。令羽紧随其后。
两人落在后花园中,四周已围上十余名护卫。更远处,更多人在往这边赶。
莫三从窗口飘然而下,落在假山上:“两位好身手。不过既然来了,就留下吧。”
他手一挥,护卫们一拥而上。
令羽清霜剑出鞘,剑光如霜。这些日子苦修的青城剑法此刻尽数施展,剑势如云如涛,将冲在最前的三人逼退。
但护卫太多,且训练有素,很快结成阵势,将两人围在中间。
周不醒从腰间解下一条软鞭,鞭影如蛇,抽倒两人。但他毕竟年事已高,又被围攻,渐渐有些吃力。
令羽咬紧牙关,剑法再变,将春风化雨诀的内力贯注剑身。剑势不再凌厉,反而变得柔和绵密,如春雨绵绵,无孔不入。护卫们的攻势被一一化解,反而被他借力打力,伤了好几个。
莫三眉头一皱:“好剑法。不过到此为止了。”
他身形一晃,如鬼似魅,瞬间欺近令羽,一掌拍向他后心。这一掌无声无息,却阴毒无比。
令羽回剑已来不及,只得运起全身内力,硬接这一掌。
“砰!”
双掌相交,令羽连退三步,喉头一甜。莫三却只晃了晃,冷笑道:“内力不错,可惜火候还差得远。”
他正要再上,忽然远处传来一声长啸!
啸声清越,穿透夜空,震得所有人耳膜生疼。
莫三脸色大变:“这是……潮生令!”
话音未落,一道红影如流星般从院墙外掠入,落在假山顶上。
红衣如火,黑发如瀑,手中一支幽蓝玉箫——正是令瑶!
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剑,周身杀气几乎凝成实质。
“阿姐!”令羽惊喜。
令瑶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转向莫三:“你就是‘鬼影子’?”
莫三深吸一口气:“令阁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不必迎了。”令瑶冷冷道,“今日我来,只为取杨震狗命。挡我者,死。”
她举起潮声箫,放到唇边。
莫三大惊:“拦住她!”
护卫们蜂拥而上。令瑶不闪不避,箫声已起。
不是前三式——是第四式,沧海横流!
箫声一起,天地色变。
音波如实质般荡漾开来,所过之处,假山崩裂,树木断折。冲在最前的七八个护卫,连惨叫都来不及,就七窍流血,倒地身亡。
莫三身形急退,但仍被音波扫中,喷出一口鲜血。
令羽和周不醒也被震得气血翻腾,连忙运功抵抗。
“阿姐,够了!”令羽大喊,“我们拿到证据了,快走!”
令瑶却恍若未闻。她眼中只有杀意,只有十八年来积压的仇恨。箫声再转,更加凄厉。
更多的护卫从四面八方涌来,暗羽卫的人也出现了。箭如飞蝗,射向假山。
令瑶不避不闪,箫声化作音墙,箭矢纷纷折断。她一步步走下假山,所过之处,无人能挡。
但她的嘴角,已溢出血丝。
“她撑不住了!”周不醒急道,“强用第四式,她内伤未愈,会死的!”
令羽心中一痛,纵身跃到姐姐身边:“阿姐,停手!我们走!”
令瑶看了他一眼,眼中杀气稍敛:“小羽,让开。今日我一定要杀了杨震。”
“我们有证据了!”令羽从周不醒怀中取出密信,“你看!这些足以扳倒他!不必用这种方式!”
令瑶看着那些密信,眼中闪过一丝动摇。但就在这时,前方传来杨震的声音:
“令家余孽,果然来了。”
杨震在徐开山和文若海的护卫下,从正厅走出。他身后,还有数十名暗羽卫精锐。
“令瑶,你父母当年不识时务,今日你也一样。”杨震冷笑,“潮生令再厉害,能敌得过千军万马吗?”
他一挥手,暗羽卫齐齐上前,弓弩上弦。
令瑶眼中杀气再盛:“那你就试试。”
她将潮声箫举到唇边,正要再吹,忽然身子一晃,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阿姐!”令羽扶住她。
“她内力反噬了。”周不醒沉声道,“快走!”
文若海趁机出手,一把毒砂洒向三人。周不醒软鞭一挥,卷起一阵风,将毒砂扫开大半,但仍有几粒沾到令瑶袖上。
衣袖瞬间发黑。
“有毒!”令羽大惊。
令瑶却推开他,咬牙道:“你们走,我断后。”
“不行!”
“走!”令瑶厉喝,箫声再起。这一次的箫声凄厉无比,音波如怒潮般涌向杨震等人。
徐开山挡在杨震身前,双掌齐出,掌风如墙。音波与掌风碰撞,爆发出惊天巨响。
趁着混乱,周不醒拉起令羽:“走!再不走就都走不了了!”
令羽看着姐姐孤身对敌的背影,心如刀绞。但他知道,周不醒说得对。留下来,只会让姐姐分心。
“阿姐,你一定要活着!”他咬牙,跟着周不醒向后院突围。
令瑶以一敌众,箫声如潮,竟将数十人逼得连连后退。但她每吹一声,脸色就白一分,血就从嘴角多流一丝。
杨震在护卫中看着,眼中闪过一丝忌惮,随即化作狠厉:“放箭!射死她!”
箭雨再至。
令瑶挥箫格挡,但内力已竭,一支箭射中她左肩。她闷哼一声,箫声骤停。
就这一瞬,莫三鬼魅般欺近,一掌印在她后背。
令瑶向前扑倒,潮声箫脱手飞出。
“阿姐——”已经冲到墙头的令羽回头看见,目眦欲裂。
他想跳回去,被周不醒死死拉住:“你回去也是送死!走!”
令瑶倒在地上,看着飞向杨震的潮声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用尽最后力气,吹出一声短促的箫音。
不是攻敌——是引爆!
潮声箫在空中炸开,幽蓝碎片如雨般洒落。离得最近的几个暗羽卫被碎片射中,惨叫倒地。
杨震被徐开山护着后退,脸色铁青:“给我抓活的!”
令瑶看着墙头弟弟最后一眼,嘴角露出一丝微笑,随即昏死过去。
墙外,令羽被周不醒拖着狂奔,泪流满面。
“阿姐……阿姐……”
夜空中,残月如钩。
听松别院的火光渐渐远去,但喊杀声犹在耳边。
这一夜,寿宴惊变,血染别院。
这一夜,姐弟重逢,却又生死相隔。
这一夜,江湖再起波澜。
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