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南海歌
明州港,晨雾未散。
三桅战船“镇海号”静静泊在码头,黑漆船身上白浪纹饰在薄雾中若隐若现。这是江防营最快的海船之一,杨再兴特调来护送令瑶南下。
“令阁主,请登船。”杨破虏一身水师将领常服,抱拳肃立舷梯旁。
令瑶微微点头,白裘裹身,缓步登船。海风扬起她鬓边几缕散落的青丝,更衬得面色苍白如纸。白素衣紧随其后,背着药箱,手中还提着一只特制的铜炉——海上潮湿,需时时温药。
周不醒最后一个上船,老顽童难得换了身利落的短打,腰间却依然挂着那串叮当作响的铜钱。他回头望了望码头方向,那里有几个看似寻常的渔夫,正远远望着这边。
“尾巴还在。”他低声对令瑶说。
“无妨。”令瑶目光平静,“让他们跟着。到了海上,再作计较。”
战船起锚,风帆鼓胀。
船头犁开浑浊的江水,缓缓驶向出海口。岸边的潮音镇渐渐缩成一个小点,最终消失在海天之间。
令瑶立在船尾,望着来路,久久不语。
“担心令羽?”白素衣轻声问。
“他总要独当一面。”令瑶转回身,望向浩瀚东海,“我只是……想起十八年前,父亲带我和母亲从泉州出海,也是这样的清晨。那时我还小,只觉得大海无边,世界很大。”
她顿了顿:“没想到那一去,就是永别。”
白素衣不知如何安慰,只默默递上一碗温好的汤药。
战船驶出甬江口,真正进入东海。海色由黄转青,由青转蓝。远处海天一线,偶尔有海鸥掠过帆顶,发出悠长的鸣叫。
杨破虏站在舵楼,手搭凉棚观察海况。这位江防营悍将曾在韩世忠麾下与金国水师血战,对东海了如指掌。
“杨将军。”周不醒爬上舵楼,“这一路,可有险要处?”
“有三处。”杨破虏指着海图,“第一处是舟山群岛外的‘乱礁海’,暗礁密布,只有一条狭窄水道可通。第二处是福州外海的‘黑水洋’,那里海流诡异,常有海盗出没。第三处……”
他手指移到南海:“过了泉州,进入珍珠帮地盘。那里水道复杂,岛屿星罗棋布,是海沙帮活动最猖獗的区域。”
“海沙帮实力如何?”
“能跟珍珠帮缠斗三十年,自然不是善茬。”杨破虏神色凝重,“他们的帮主‘翻江鳄’沙通天,原本是福建水师叛将,精通水战。麾下大小船只百余艘,亡命之徒两千余。这些年,他们劫掠商船、控制航道,连朝廷的纲运船都敢动。”
周不醒皱眉:“珍珠帮呢?”
“珍珠帮是正经的海商起家,帮主司徒笑绰号‘海龙王’,据说祖上是五代时闽国的水军统领。珍珠帮掌控着南海至南洋的珍珠、珊瑚、香料贸易,富可敌国。他们也有战船,但更多是商船护卫,真打起来,不如海沙帮凶悍。”
正说着,瞭望塔上的水兵忽然吹响号角。
“有船!”瞭望兵高喊,“东南方向,五艘快船,正朝我们驶来!”
众人立刻涌到船舷。只见海天相接处,五个黑点迅速扩大,那是五艘狭长的尖头快船,船身漆黑,帆上绘着白色骷髅图案。
“海沙帮的‘鬼头船’!”杨破虏脸色一变,“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里离他们的地盘还有三百里!”
令瑶按住腰间潮声子箫:“冲我们来的?”
“不好说。”杨破虏已拔出腰刀,“全军戒备!弓箭手上甲板!拍竿准备!”
镇海号上顿时忙碌起来。二十名江防营老兵各就各位,弓弩上弦,拍竿(宋代战船上的重型武器,用于拍击敌船)绞索收紧。
周不醒眯眼细看:“五艘……每艘最多载三十人。我们只有二十人,但船大火器多,未必会输。”
白素衣忽然道:“不对。你们看第三艘船的船头。”
众人凝目望去。第三艘鬼头船的船头上,站着一个人。距离尚远,看不清面目,但那人一身金国将领服饰,在阳光下十分扎眼。
“金国人。”令瑶冷冷道,“赵怀仁的动作,比我想的还快。”
说话间,五艘快船已呈扇形包抄而来。距离拉近到百丈时,可以看清船上挤满了手持弯刀、鱼叉的悍匪。那金国将领身旁,还站着个独眼壮汉,正是海沙帮二当家“独眼蛟”陈横。
“镇海号听着!”陈横运足内力,声音滚滚传来,“留下船上女眷,饶你们不死!”
杨破虏怒喝:“江防营战船也敢劫?你们海沙帮是要造反吗?”
“哈哈哈!”陈横大笑,“什么江防营?这里是公海!老子劫的就是你们!弟兄们,上!”
五艘快船同时加速,如离弦之箭直扑镇海号。
“放箭!”杨破虏令下。
咻咻咻——箭雨倾泻。海沙帮悍匪举起藤牌遮挡,仍有数人中箭落水。但快船速度极快,转眼已到三十丈内。
“拍竿!”杨破虏再喝。
镇海号船舷两侧,四根巨型拍竿同时挥出。这些拍竿顶端包铁,重达千斤,横扫之下威力惊人。一艘鬼头船躲闪不及,被拍竿正中船身,木屑纷飞,船上悍匪惨叫落水。
但另外四艘已贴了上来。
“钩索!”悍匪抛出带钩的绳索,勾住镇海号船舷,奋力攀爬。
短兵相接。
江防营老兵结阵而战,长枪如林,将爬上来的悍匪一个个捅落海中。但这些海沙帮亡命徒凶悍异常,前仆后继。
令瑶一直冷眼旁观。直到三名悍匪突破防线,朝她和白素衣扑来时,她才动了。
潮声子箫出鞘——不,那本就是一支箫。但她以箫作剑,一招“潮起微澜”,箫尖轻点三人手腕。
噗噗噗。
三声轻响,三名悍匪手腕穴道被点,弯刀脱手。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周不醒已如鬼魅般闪到,铜钱脱手,击中三人膝盖。三人惨叫着跪倒,被老兵拖走捆了。
“令阁主好功夫。”杨破虏赞道,手中腰刀劈翻一个悍匪。
“擒贼擒王。”令瑶看向第三艘鬼头船,“那个金国将领,留活口。”
话音未落,她已纵身跃起。
白裘在海上风中猎猎作响。令瑶如一只白鹤,掠过数丈海面,脚尖在第二艘鬼头船的帆索上一点,再次腾空,直扑第三艘船。
“拦住她!”金国将领大惊。
独眼蛟陈横狂吼一声,挥舞鱼叉迎上。这鱼叉长八尺,叉头三尖,舞起来呼呼生风。他是海沙帮第一悍将,曾单挑杀死过鲸鱼。
令瑶人在空中,潮声子箫斜指。
箫身与鱼叉相交,发出“叮”一声脆响。陈横只觉得一股诡异的内力顺着鱼叉传来,如潮水般层层叠叠,一波强过一波。他虎口剧震,鱼叉几乎脱手。
“什么妖法?!”他骇然暴退。
令瑶已落在船头。她脸色更白了几分——刚才那招“潮叠浪”耗费内力不小,牵动伤势,喉头涌上腥甜。但她强压下去,目光锁定金国将领。
那将领约莫四十岁,高鼻深目,正是金国水师千夫长完颜速。他见令瑶如此威势,心知不敌,竟转身就逃,想跳海遁走。
“留下。”
令瑶箫尖一点船板,身形如电,后发先至,箫身点在完颜速后心大穴。完颜速浑身一僵,扑倒在甲板上。
此时,另外四艘鬼头船上的战斗也接近尾声。江防营老兵训练有素,结阵而战,已杀伤数十悍匪。海沙帮众见二当家被制、金国将领被擒,士气大挫,纷纷跳水逃窜。
“追不追?”有老兵问。
“不必。”杨破虏看着海面上漂浮的尸体和碎木,“清理战场,审讯俘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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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镇海号船舱。
完颜速被捆得结结实实,跪在地上。陈横也被押来,独眼中凶光不减。
“说。”令瑶端坐椅中,气息已平复,“赵怀仁在哪里?你们怎么知道我们会走这条航线?”
完颜速咬牙不语。
周不醒笑嘻嘻地走过来,手中捏着一枚铜钱,在完颜速眼前晃了晃:“金国水师千夫长,正五品武官。你说,要是把你交给福建水师,能换个什么功劳?哦对了,你们金国水师去年在胶西湾吃了败仗,正需要替罪羊吧?”
完颜速脸色变了。
“我说……”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赵公公……不,赵怀仁现在在西夏。他让我们海沙帮在东海拦截你们,拖延时间。等他在西域得手,就会南下与我们会合。”
“得手?得什么手?”杨破虏厉声问。
“这……我不清楚。”完颜速摇头,“我只知道,十日后,西域有一场大行动。赵公公说,那行动若成,潮音阁必灭。”
令瑶和白素衣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忧虑。
西域……陆青渊正在西域。
“还有呢?”令瑶追问,“赵怀仁和赫连铁什么关系?”
完颜速犹豫片刻,道:“赵公公许了赫连铁‘西域王’的封号,换他帮忙对付……对付青城派陆掌门。”
船舱内一片死寂。
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单调而沉重。
“陆掌门有危险。”白素衣轻声道。
令瑶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已恢复平静:“继续审。海沙帮的部署、金国水师的动向、珍珠帮内部情况……我要知道一切。”
她起身走向舱门,对杨破虏道:“全速南下。我们必须尽快见到司徒笑。”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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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镇海号驶入南海水域。
这里的海水呈现出一种瑰丽的蔚蓝色,清澈见底时可见五彩珊瑚。岛屿星罗棋布,大的如城郭,小的仅容数人立足。海鸟成群,鱼群如云,景色与东海迥异。
“前面就是‘珍珠群岛’了。”杨破虏指着远方一片岛屿,“珍珠帮总舵在最大的‘月牙岛’上。”
正说着,前方水道转出两艘珍珠帮的巡逻船。船身漆成海蓝色,帆上绣着珍珠图案,比海沙帮的鬼头船精致许多。
“来者何人?”巡逻船上有人高喊。
“大宋江防营战船,护送潮音阁令阁主,应洪七公帮主之约,特来拜会司徒帮主!”杨破虏扬声回应。
巡逻船靠拢,一个三十出头的精悍汉子跳上镇海号,抱拳道:“在下珍珠帮巡海使罗威。洪帮主已在岛上等候多日,请随我来。”
有罗威引路,镇海号顺利穿过复杂水道,驶入月牙岛港湾。
这港湾形如月牙,三面环山,易守难攻。港湾内停泊着大小船只百余艘,其中不少是载重千石的大海船。岸上屋舍俨然,市集热闹,俨然一座海上城镇。
船刚靠岸,就见码头上走来一群人。为首的是个五十余岁的红脸老者,身材魁梧,赤着上身,露出古铜色皮肤和满身伤疤。他腰间挂着一串拳头大小的珍珠,正是珍珠帮帮主“海龙王”司徒笑。
他身旁站着个邋遢老丐,笑嘻嘻地抱着酒葫芦,正是洪七公。
“令阁主,一路辛苦!”洪七公抢先打招呼,“老叫花可等你们好久了!”
令瑶下船,微微颔首:“洪帮主,司徒帮主。”
司徒笑上下打量令瑶,眼中闪过一丝讶色——他没想到威震江湖的潮音阁主,竟是如此年轻苍白的女子。但他毕竟是海上枭雄,立刻拱手道:“令阁主远来,有失远迎。请,岛上已备好酒宴。”
众人随司徒笑来到岛中央的“珍珠堂”。这大堂完全用珊瑚和贝壳装饰,富丽堂皇。宴席上多是海鲜:三尺长的大龙虾、脸盆大的螃蟹、各种奇形怪状的深海鱼,还有南海特产的椰子酒。
酒过三巡,司徒笑切入正题。
“令阁主,洪帮主说你要借我珍珠帮镇帮之宝‘鲛人泪’。此物是我祖传之宝,历代帮主信物,本不该外借。”他顿了顿,“但洪帮主说,潮音阁愿助我珍珠帮击退海沙帮。此话当真?”
“当真。”令瑶放下酒杯,“但我要知道,海沙帮为何突然大举进犯?据我所知,你们两帮缠斗三十年,一直势均力敌。”
司徒笑苦笑:“因为金国。”
他挥手屏退左右,压低声音:“三个月前,金国皇叔完颜宗弼派密使找上沙通天,许了他‘南海王’的封号,还送了他十艘新式战船。沙通天得了支持,野心膨胀,要一统南海。这一个月来,他已攻占了我三处分舵。”
“十艘战船……”杨破虏皱眉,“金国水师的新船,比我们的镇海号还快。若真如此,珍珠帮确实危险。”
“何止危险。”司徒笑叹道,“沙通天扬言,下月十五月圆之夜,要踏平我月牙岛。我珍珠帮虽然富庶,但久不经大战,真拼起来,未必是对手。”
洪七公插话:“所以老叫花才牵这个线。潮音阁的武功,加上江防营的水战本事,或许能解珍珠帮之危。”
令瑶沉吟片刻:“司徒帮主,鲛人泪我要借,但不仅是借。我可以承诺,潮音阁与珍珠帮结为盟友,今后南海有事,潮音阁绝不坐视。”
司徒笑眼睛一亮:“此言当真?”
“江湖一诺,重于千金。”
“好!”司徒笑拍案而起,“有令阁主这句话,鲛人泪我借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要退海沙帮,单凭硬拼不行。沙通天有金国战船之利,正面海战我们吃亏。我有一个计策,但需要一件东西——一件失落百年的宝物。”
“什么宝物?”
司徒笑一字一顿:“镇、海、神、铁。”
周不醒“咦”了一声:“可是当年闽国水师大将军‘镇海王’陈文龙所用的那根定海神铁?”
“正是!”司徒笑目光灼灼,“传说那神铁长一丈二,重三千斤,乃天外陨铁所铸,有镇压风浪之能。陈文龙凭此铁,率领闽国水师纵横南海,无人能敌。他死后,神铁随葬于海底陵墓,百年来无人寻得。”
白素衣不解:“这与击退海沙帮何干?”
“因为沙通天最怕两样东西。”司徒笑解释道,“一是深海巨涡,二是……镇海神铁的传说。他年轻时曾差点死在巨涡中,从此对深海有恐惧。而镇海神铁,据说是唯一能平息巨涡的宝物。”
令瑶明白了:“你要用神铁震慑沙通天?”
“不,我要用神铁设局。”司徒笑眼中闪过精光,“下月十五,沙通天会倾巢来攻。我会放出消息,说已寻得镇海神铁,将在‘魔鬼三角’海域祭铁镇海。沙通天生性多疑,必定会分兵去查探。那时,我们半路伏击,分而破之。”
“魔鬼三角?”杨破虏脸色微变,“那可是南海第一险地,进去的船十有八九出不来!”
“所以才是设局的绝佳之地。”司徒笑沉声道,“我珍珠帮世代在南海讨生活,对魔鬼三角的水文略知一二。若再有镇海号这样的战船相助,未必不能进出。”
令瑶看向洪七公。老丐点头:“老叫花查过了,镇海神铁的传说确有其事。陈文龙的陵墓,就在魔鬼三角边缘的‘沉船湾’。三十年前,曾有一支寻宝队进去过,只有一人活着出来,疯疯癫癫地说见到了神铁。”
“那人呢?”周不醒问。
“死了。”洪七公道,“但死前画了一张海图,现在就在司徒帮主手里。”
司徒笑从怀中取出一卷油布包裹的海图,缓缓展开。图上线条歪歪扭扭,标注着各种诡异的符号:漩涡、暗礁、海怪、还有一座沉没的宫殿。
“这就是‘疯叟海图’。”司徒笑道,“三十年来,我珍珠帮先后派了七支队伍去寻,无一生还。所以这次……”
他看向令瑶:“我需要真正的高手同行。令阁主的音波功,或许能在水下发挥奇效。而周老前辈的轻功,更是探路的不二人选。”
令瑶凝视海图许久,缓缓抬头:“好。我去。”
“令阁主!”白素衣急道,“你的身体……”
“无妨。”令瑶摆手,“寻找神铁需要多久?”
“顺利的话,十天。”司徒笑道,“今天是初五,我们十五前必须回来。因为十五月圆,既是沙通天来攻之日,也是……深海巨涡每月最活跃的时候。”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传说镇海神铁,只有在月圆之夜、巨涡翻腾时,才会显现真容。”
船舱外,海风忽然猛烈起来,吹得珍珠堂的贝壳风铃叮咚作响。
令瑶望向窗外。南海的天空依旧湛蓝,但她知道,这片美丽的海域下,藏着无数凶险。
而她只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
既要寻鲛人泪,又要找镇海神铁,还要提防赵怀仁的阴谋,担心西域的陆青渊……
“司徒帮主。”她收回目光,“何时可以出发?”
“明日一早。”司徒笑肃然道,“我会亲自带队,精选三十名好手。镇海号改装加固,备足粮食淡水。另外……”
他看向白素衣:“白姑娘是药王谷传人,海上多有瘴气毒物,还请姑娘随行。”
白素衣点头:“我自当同行。”
当夜,月牙岛灯火通明。
珍珠帮上下都在为明日的远航做准备。镇海号被拖入船坞,加装加固龙骨,船底包铜皮以防礁石。水手们搬运着成桶的淡水、腌肉、干粮。
令瑶独自站在海边礁石上,望着北方。
潮声子箫在手中轻轻转动。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吹箫时说:“瑶儿,你要记住,潮声是这世上最公平的声音。它不管你是王侯将相还是平民百姓,该来的时候来,该退的时候退。”
“那潮音阁的武功,为什么要叫‘潮生令’呢?”年幼的她问。
“因为我们要学的不是驾驭潮水,而是听懂潮水。”令天鸿摸着她的头,“听懂它的愤怒,也听懂它的悲伤。当你听懂时,你就是潮水的一部分。”
如今,她终于听懂了。
潮声中有愤怒——对仇人的恨。潮声中有悲伤——对逝者的念。潮声中还有……不舍。
对这个世界的不舍,对弟弟的不舍,对这个刚刚重建的潮音阁的不舍。
“阿姐。”
白素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提着灯笼,灯光在夜风中摇曳。
“该服药了。”白素衣轻声道,“明日要出海,今夜需好生休息。”
令瑶转身,接过药碗。药很苦,但她面不改色地喝完。
“白姑娘。”她忽然问,“你说,人死之后,真的有魂魄吗?”
白素衣一怔,摇头:“我不知道。药王谷只医活人,不问鬼神。”
“我希望有。”令瑶望着星空,“这样,我就能继续看着令羽,看着潮音阁。看着他娶妻生子,看着潮音阁复兴。哪怕……只是远远看着。”
白素衣眼眶一热,别过脸去。
“令阁主,你不会死的。”她声音哽咽,“我们一定会找到三样奇珍,一定会治好你。”
令瑶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淡如轻烟。
“走吧,回去休息。”
两人并肩走回住处。海风吹起她们的衣袂,在沙滩上留下两行浅浅的脚印。
而就在月牙岛以东三百里的海面上,五艘金国新式战船正破浪南下。船头上,沙通天抚摸着新得的精钢鱼叉,独眼中凶光毕露。
“下月十五……”他狞笑,“司徒笑,老子要拿你的头盖骨当酒碗!”
更远的西域,祁连山黑风谷中,陆青渊盘坐在一块巨石上,擦拭着手中的铁杖。谷外风雪呼啸,但他心中一片平静。
十日后,便是决战之期。
而他已写好遗书,藏在贴身处。信中只有八个字:
“青渊有负,以命相偿。”
夜更深了。
潮音镇上,令羽刚刚结束晚课。九名新弟子在院中练剑,剑光在月光下如粼粼水波。他站在阁楼上,望着南海方向。
“阿姐,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他低声自语,握紧了手中的潮音剑。
颈后,那道月牙胎记,在夜深人静时,又开始微微发热。
这一次,热得有些发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