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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生令

共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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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登陆

腊月二十八,巳时。

南海,归云岛。

这座岛屿形如新月,东西长约十五里,南北最宽处不过三里。岛上林木葱郁,山势起伏,东侧有天然深水良港,西侧则是陡峭的悬崖和礁石滩。这里是南海潮音遗脉归宗派最大的聚居地,也是当年第七任阁主林远帆登陆的地方。

但此刻,归云港内没有往日的渔船穿梭,没有孩童在沙滩嬉闹。码头空荡荡的,只有几艘破旧的舢板随波摇晃。岸上木屋紧闭门户,街道上看不见一个人影,只有海风卷起沙尘,在空旷的街巷间呜咽穿行。

福船在港外三里下锚。

“不对劲。”陈靖放下千里镜,脸色凝重,“码头上应该有我陈家子弟值守,沿岸也会有巡逻的渔船。可现在……太安静了。”

陆青渊手按剑柄:“司徒家的人已经控制了这里?”

“不像。”清微道长眯眼观察,“岸上没有司徒家的旗帜,也没有阴海宗的骷髅旗。更像是……岛上的人自己躲起来了。”

令羽被两名陈氏子弟搀扶着走上甲板。他脸色依旧苍白,走路需要人搀扶,但至少清醒了。那日强奏《镇海平波曲》后,他昏迷了整整两天两夜,直到昨天才醒来,但内力全失,连站着都费力。

“陈先生,岛上可有信号约定?”令羽哑声问。

陈靖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海螺号角,凑到唇边吹响。

“呜——呜呜——呜——”

三长两短的螺号声在海面上回荡。这是归宗派内部约定的联络信号,意为“故人归来,速来相迎”。

螺声响了三遍。

岸上依旧死寂。

就在众人几乎绝望时,东侧山崖上忽然亮起一道反光——那是铜镜反射阳光的信号!

“有回应!”陈靖精神一振,仔细辨认那道光束的闪烁规律,“是……是族中祠堂的方向。信号意思是:‘危险,勿靠岸,绕至西崖,有人接应。’”

西崖?那可是礁石密布、水流湍急的险地。

“会不会是陷阱?”一名陈氏子弟担忧道。

陈靖沉吟片刻,摇头:“祠堂是我族禁地,只有长老和族长能进。能在那发信号,至少说明祠堂还没被司徒家控制。去西崖!”

福船起锚转向,绕岛而行。

西崖果然险峻。黑色的礁石如獠牙般探出海面,海浪拍打其上,溅起数丈高的白色浪花。船只能在离崖半里处停下,再往前就有触礁的危险。

“看那里!”陆青渊指向崖壁。

只见约三十丈高的崖壁上,竟有一条几乎垂直的栈道,从崖顶蜿蜒而下,隐入崖腰的一个洞穴。此刻,洞穴口站着两个人,正朝这边挥手。

“是陈怀远长老!”陈靖一眼认出其中一人,大喜过望,“快,放小艇!”

两艘小艇放下,众人分批登岸。令羽身体虚弱,由陆青渊背着攀上栈道。栈道极窄,仅容一人通行,脚下是汹涌的海浪,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花了足足两刻钟,所有人才安全进入洞穴。

洞穴深处点着火把,光线昏暗。迎接他们的是两名老者,为首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正是归宗派三位长老之一的陈怀远。另一位稍年轻些,是陈怀远的胞弟陈怀安。

“靖儿,你们终于到了!”陈怀远一把抓住陈靖的手,老眼含泪,“半个月前就接到你的飞鸽传书,说近日会归。可三天前,司徒横突然带人上岛,控制了港口和大部分族人。我和怀安带着少数忠诚子弟躲进祠堂密道,才逃过一劫。”

陈靖急问:“族人们呢?可有伤亡?”

“大部分被软禁在村中,司徒横暂时没下杀手。但他放话说,谁敢反抗,就杀谁全家。”陈怀安咬牙切齿,“这厮还勾结了阴海宗的人,现在岛上有三十多个阴海宗高手,个个心狠手辣。”

清微道长问:“司徒横本人可在岛上?”

“在,就在族长宅邸。”陈怀远道,“他这次是铁了心要彻底掌控归宗派。不仅带了阴海宗的人,还从南洋各岛调来了两百多名司徒家私兵。岛上各处要道都被封锁,我们出不去,外界也进不来。”

令羽被陆青渊扶着坐下,喘息片刻,才开口:“陈长老,回音谷和祖祠……可还在我们掌控中?”

陈怀远看向令羽,眼神复杂:“这位就是潮音阁的令少阁主吧?老朽听说了琼州海峡的事……少阁主大义,老朽佩服。但回音谷和祖祠……”他叹了口气,“回音谷在岛北深山,地势险要,司徒家的人暂时没去。但祖祠就在村子中央,已经被司徒横占了,说是要在那里举行‘正统大典’,自封族长。”

正统大典?自封族长?

众人心中一沉。

若真让司徒横在祖祠完成仪式,那他就算名正言顺地掌握了归宗派。届时再与潮音阁切割,自立门户,一切就都晚了。

“必须阻止他。”令羽沉声道,“大典何时举行?”

“三日后,腊月三十,子时。”陈怀远道,“司徒横说要在大年夜完成仪式,寓意‘辞旧迎新’。”

三天时间。

令羽看向陈靖:“陈先生,岛上还有多少可用之人?”

陈怀远替儿子回答:“我与怀安手下还有二十三名子弟,都是忠诚可靠的好手。另外,村中被软禁的族人里,至少还有三成心向我陈家,只是敢怒不敢言。”

“不够。”陆青渊摇头,“司徒家有私兵两百,阴海宗高手三十余。硬拼是送死。”

“那就智取。”令羽撑着石壁站起身,虽然虚弱,眼神却锐利如刀,“司徒横要办大典,必然要请族人观礼。届时村中防卫重心会在祖祠,其他地方就会松懈。我们可以分三路——”

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路,陈长老带人混入观礼人群,伺机控制或破坏仪式。第二路,陈先生带精锐子弟,趁乱突袭族长宅邸,救出被软禁的族人。第三路……”

他顿了顿:“我、陆兄、道长,去回音谷取醒神草。”

“现在?”陈靖一惊,“回音谷在深山,往返至少要两日。而且谷中有瘴气,还有……还有祖上布下的音律禁制,外人难入。”

“正因为难入,司徒家的人才没去。”令羽道,“我们取了醒神草,再返回助你们破局。而且——”他看向昏迷的阿莲,“阿莲姑娘等不了太久。越早拿到醒神草,她苏醒的希望越大。”

清微道长点头:“令少阁主说得有理。分兵而行,既能牵制司徒横,又能完成首要目标。只是……令少阁主你的身体,能撑得住山路吗?”

“撑不住也要撑。”令羽咬牙,“阿莲是为了救潮音阁才昏迷,我岂能弃她不顾?”

陈怀远看着令羽,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少阁主重情重义,老朽佩服。回音谷的路,老朽熟悉。就让怀安带你们去,他年轻时是岛上最好的猎手,熟知山中每一条小道。”

陈怀安拱手:“愿为少阁主引路。”

计议已定,众人立刻分头准备。

陈怀远从密道中取出珍藏的兵刃、药物,分发给子弟。陈靖则与父亲详细商议突袭计划,绘制族长宅邸的地形图。

令羽在洞穴角落,再次检查阿莲的状况。她依旧沉睡,呼吸平稳,但脸色比在船上时又苍白了几分。寒玉箫放在她枕边,箫身上那些渗入玉质的血纹,在火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阿莲姑娘。”令羽轻声道,“再等等。我一定带回醒神草,一定让你醒来。”

他拿起寒玉箫,触手温润,仿佛能感觉到箫身深处有微弱的心跳。

这支箫,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

---

未时三刻,众人分道扬镳。

陈靖带着十名子弟,由陈怀远领着从密道潜回村中,伺机联络其他族人。令羽、陆青渊、清微道长、陈怀安,以及四名身手最好的陈氏子弟,则背着阿莲和必要物资,从洞穴深处的另一条密道进入山林。

这条密道极为隐蔽,入口藏在瀑布之后。穿过百丈长的天然溶洞,出来时已是岛北的山腰。从这里望去,整个归云岛尽收眼底——南侧是村落和港口,北侧则是连绵的深山,云雾缭绕,不见尽头。

“回音谷在那片云雾深处。”陈怀安指着北方,“直线距离不过二十里,但山路难行,要翻三座山,过两条溪。最快也要明日傍晚才能到。”

“走。”陆青渊简短道。

山路果然难行。

起初还有猎人踩出的小径,越往里走,越是原始。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如蛇般缠绕,地上积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出一股霉烂的气息。不时有毒虫从落叶中窜出,被陈怀安用短刀精准挑飞。

令羽走得极为艰难。他内力全失,体力连普通人都不如,走不到半个时辰就气喘吁吁,需要陆青渊搀扶。但他咬牙坚持,一步也不肯慢。

“少阁主,歇歇吧。”一名陈氏子弟忍不住劝道。

令羽摇头:“时间紧迫。司徒横不是傻子,他发现福船到了岛西却没上岸,定会起疑。我们必须在他反应过来前拿到醒神草,否则一旦他派人封锁山区,我们就真成瓮中之鳖了。”

众人闻言,都不再劝,只是默默加快脚步。

傍晚时分,他们翻过了第一座山。在山脊上稍作休息时,陆青渊忽然按住剑柄:“有人。”

所有人立刻伏低身体。

只见下方山谷中,一队约二十人的黑衣劲装汉子正沿着溪流上行。为首者身材高大,背上负着一柄鬼头刀,正是阴海宗的一名香主。

“是阴海宗的搜山队。”陈怀安低声道,“司徒横果然起疑了。”

那队人走走停停,似乎在寻找什么痕迹。幸运的是,他们走的是谷底,而令羽一行人在山脊,暂时没有被发现。

“不能让他们找到我们的踪迹。”清微道长道,“得引开他们。”

“我去。”陆青渊起身。

“不可。”令羽拉住他,“对方二十余人,你一个人太危险。而且一旦交手,会暴露我们的行踪。”

他想了想,忽然看向寒玉箫:“我有个办法。”

他从怀中掏出那半卷《潮音阁古谱》,翻到一页:“这是‘百鸟朝凤’的残篇,能模拟各种鸟鸣。若我以箫声模仿鹰隼惊飞、野猪奔逃的声音,制造出‘有大型野兽经过’的假象,或许能引他们往错误的方向追。”

陈怀安迟疑:“可少阁主你的身体……”

“只是模拟声音,不涉及内力运转,应该无碍。”令羽将箫抵在唇边,“你们继续前进,我在这里引开他们后,会追上你们。”

“我留下陪你。”陆青渊毫不犹豫。

“不,你得保护阿莲。”令羽看向被一名陈氏子弟背着的阿莲,“她若落入阴海宗之手,一切就都完了。”

清微道长深深看了令羽一眼:“令少阁主,量力而行。”

“我明白。”

道长不再多言,带着众人继续前行。陆青渊虽不情愿,但也知令羽说得有理,只能一步三回头地跟上。

令羽独自留在山脊,看着下方山谷中的搜山队,深吸一口气。

箫声起。

起初是几声短促尖锐的鹰唳,如真鹰般刺破山林寂静。紧接着是野猪受惊的哼哧声、奔逃的脚步声、撞断灌木的噼啪声……声音从山脊传向东北方向,栩栩如生,仿佛真有一群野兽在那边逃窜。

山谷中的搜山队果然被引动了。

“在那边!”鬼头刀香主一挥手,带着手下朝东北追去。

令羽等他们走远,才收起箫,沿着陆青渊等人留下的记号追赶。但他体力实在太差,走了不到一里就双腿发软,不得不拄着一根树枝艰难前行。

天色渐渐暗了。

山林里升起夜雾,能见度越来越低。令羽只能凭感觉往前走,几次差点摔下山坡。更要命的是,他迷路了——雾气太浓,他找不到陆青渊他们留下的记号。

就在他几乎绝望时,前方雾中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而是至少五六人,正朝这边走来!

令羽心中一紧,急忙躲到一棵巨树后。他现在手无缚鸡之力,若真是阴海宗的人,必死无疑。

脚步声越来越近。

透过雾气,他隐约看见几个模糊的人影,穿着不像是阴海宗的黑衣,倒像是……岛上山民的粗布短打?

“是陈怀安长老的人?”令羽心中一动,正要出声,忽然听见那些人说话:

“司徒族长说了,找到潮音阁的人,死活不论。尤其是那个令羽,若擒住,赏黄金百两。”

是司徒家的人!

令羽屏住呼吸,身体紧紧贴在树干上。

那几个人从他藏身的树前走过,最近时距离不到三尺。其中一人似乎察觉了什么,停下脚步,朝树这边看了看。

令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好在雾气浓重,那人没发现什么,嘟囔了一句“见鬼的天气”,又跟上同伴走了。

等脚步声完全消失,令羽才松口气,瘫坐在地上,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不能留在这里。

他挣扎着爬起来,继续往前走。但没走几步,脚下忽然一空——

“哗啦!”

他踩塌了一处被落叶掩盖的土坑,整个人滚了下去!

那坑不深,约莫一丈,但底部满是尖锐的石块。令羽摔得头晕眼花,左腿传来钻心的疼痛,显然是骨折了。

他咬着牙想爬起来,却使不上力。更要命的是,坑壁陡峭湿滑,凭他现在的状态,根本爬不上去。

“完蛋了……”他苦笑。

难道要死在这里?

就在此时,坑顶传来一个声音:

“下面有人吗?”

令羽一惊,抬头望去。只见坑边站着一个身影,穿着山民的粗布衣服,背着一只竹篓,手里拿着采药的短锄。

是个采药人。

“我……我摔下来了。”令羽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腿好像断了,爬不上去。”

那人沉默片刻,忽然放下一条藤索:“抓住,我拉你上来。”

令羽抓住藤索,那人用力将他拉了上去。出了坑,他才看清对方是个约莫五十岁的老者,面容黝黑,皱纹深刻,眼神却很温和。

“多谢老丈救命之恩。”令羽拱手。

老者打量着他,忽然问:“你不是岛上的人。是……从中原来的?”

令羽心中一紧,面上不动声色:“老丈如何得知?”

“口音。”老者笑了笑,“岛上的人说闽南话,你说的是官话,还带着江浙口音。而且你这身衣服……”他指了指令羽身上虽然破损但质地精良的长衫,“不是寻常山民穿得起的。”

令羽不知对方是敌是友,只能含糊道:“我确是中原人,来南海寻亲访友,不慎迷路了。”

“寻亲访友?”老者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这年头,中原人来南海的可不多。尤其是这几天,岛上来了很多生面孔,有黑衣的,有蓝衣的,都在山里转悠。”

他顿了顿:“你受伤不轻,跟我来吧。我家就在前面不远,先给你治腿。”

令羽犹豫了。这老者身份不明,万一是司徒家的人……

“放心。”老者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我姓林,世代在这山里采药为生,不掺和岛上的争斗。救你,只是因为不能见死不救。”

他说完,转身就走。

令羽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受伤的腿,一咬牙,跟了上去。

老者的家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是几间简陋的竹屋。屋里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各种晒干的草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老者让令羽坐在竹椅上,检查了他的左腿:“胫骨骨折,好在没碎。我给你正骨敷药,静养一个月就能好。”

他从药架上取下几味草药,捣碎成糊,又拿出两块竹板:“会有点疼,忍着。”

“咔嚓”一声,骨头复位。令羽疼得眼前发黑,却咬紧牙关没吭声。

老者熟练地敷药、固定竹板,又熬了一碗汤药递给他:“喝了,止痛安神。”

令羽接过药碗,忽然注意到老者手腕上有一处淡蓝色的胎记,形似……浪花?

他心中一动,试探着问:“老丈姓林?可是岛上林家族人?”

老者手一顿,抬头看他:“你知道林家?”

“听陈靖先生提过。”令羽道,“他说归云岛上有三大家族,陈、林、司徒。林家世代行医采药,尤其精于治疗音律损伤和瘴毒之症。”

老者沉默良久,缓缓道:“陈靖……他还好吗?”

“他现在应该在村中,准备救出被司徒横软禁的族人。”

“救?”老者冷笑一声,“谈何容易。司徒横这次是有备而来,不仅带了阴海宗的人,还从南洋各岛调了私兵。陈家那点人手,不够看。”

令羽盯着他:“老丈似乎对岛上的事很了解。”

“因为我本来就是林家人。”老者叹了口气,“我叫林守拙,林家这一代的家主。半个月前,司徒横上岛,要林家归附。我不肯,他就派人烧了我家的药铺,杀了我三个子侄。我带着剩下的族人躲进深山,才逃过一劫。”

他看向令羽:“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到底是谁,来南海做什么了吧?”

令羽知道瞒不住了,索性坦诚:“晚辈令羽,潮音阁少阁主。此番南下,是为救一位昏迷的同伴,需要回音谷的醒神草,以及祖祠中《南海潮音谱》的全本。”

“潮音阁……”林守拙眼神复杂,“一百八十年了,潮音阁终于又有人来了。”

他站起身,从屋角一个暗格里取出一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卷用油布包裹的古籍,封面上写着五个篆字:

《南海潮音谱·补遗》。

“这是……”令羽愣住了。

“当年林远帆阁主南下,与我林家先祖相交莫逆。他离岛前,将《潮音谱》的全本誊抄了一份,赠予我林家,以谢救命之恩。”林守拙抚摸着书卷,“这一百八十年来,我林家世代守护此谱,等待潮音阁后人再来取。可等来的,却是司徒家的刀。”

他将书卷递给令羽:“现在,物归原主。”

令羽双手接过,心中震撼莫名。他本以为要经历千难万险才能拿到《潮音谱》,没想到就这样轻易到手了。

“不过,醒神草确实在回音谷。”林守拙道,“而且谷中有我林家先祖布下的‘九音迷阵’,不通音律者入内,会被幻音所困,轻则神智错乱,重则心脉爆裂。就算是我,也要凭祖传的‘定音罗盘’才能安全进出。”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铜制罗盘,盘面上刻着复杂的音律符号:“我可以带你们去取草。但作为交换……”

他看着令羽:“潮音阁要助我林家,夺回家园,诛灭司徒横。”

令羽毫不犹豫:“纵然老丈不提,潮音阁与司徒家也已是不死不休。此獠勾结阴海宗、残害同族、图谋潮音阁圣物,罪不容诛。”

“好!”林守拙一拍桌子,“那我们现在就出发。你的腿伤不宜走动,我让族人用竹轿抬你。至于你那些同伴……”他笑了笑,“我的人已经找到他们了,正在带他们往这边来。”

令羽一惊:“您早就知道……”

“这山里的一草一木,我都了如指掌。”林守拙道,“从你们进山开始,我就知道了。之所以现在才露面,是想看看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好在,你们没让我失望。”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青渊、清微道长等人匆匆走进来,看到令羽安然无恙,才松口气。

“令羽,你没事吧?”陆青渊急问。

“没事,多亏林老丈相救。”令羽将方才的事简单说了。

众人又惊又喜。有了林家相助,不仅拿到了《潮音谱》,还有了向导和援兵,胜算大增。

林守拙召集了二十余名林家子弟,都是精壮的山民,擅长攀岩采药,也通些粗浅武艺。他让人做了两副竹轿,一副抬令羽,一副抬阿莲。

“从这里去回音谷,有一条近路,只需四个时辰。”林守拙道,“但那条路要穿过‘蛇窟’,毒虫遍地。你们敢不敢走?”

陆青渊剑眉一扬:“有何不敢?”

清微道长也道:“毒虫瘴气,贫道自有药物可防。”

“那就走!”林守拙背上药篓,手持定音罗盘,“子时之前,必到回音谷。”

一行人再次出发。

这一次,队伍壮大了,信心也足了。

夜色渐深,山林中响起此起彼伏的虫鸣。月光透过枝叶洒下,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令羽坐在竹轿上,怀里抱着《潮音谱》和寒玉箫。他抚摸着箫身上的血纹,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仿佛这支箫,正在苏醒。

前方,回音谷越来越近。

而岛南村落中,一场决定归云岛命运的风暴,也正在酝酿。

腊月二十八,亥时。

陈靖带着十名子弟,通过密道潜回了村中祖祠的地下密室。

陈怀远已经联络了三十余名忠诚族人,在这里等候。密室里堆放着兵刃、弓箭,还有几罐火油。

“情况如何?”陈靖低声问。

“司徒横明日会在祖祠举行‘祭祖大典’,名义上是告慰先祖,实则是为后天的‘正统大典’造势。”陈怀远道,“届时村中所有族人都会被强制观礼,阴海宗的高手会全程护卫。我们若想动手,明天是唯一的机会。”

“可我们人手不够。”一名族人担忧道,“司徒横身边至少有二十个阴海宗高手,还有上百私兵。”

“所以不能硬拼。”陈靖展开一张地图,“明天大典,司徒横必在祖祠正殿。我们分三组:第一组,由我带领,混入观礼人群,伺机制造混乱。第二组,由父亲带领,趁乱突袭族长宅邸,救出被软禁的族人。第三组……”

他指向地图上一个标记:“由三叔带领,去这里——司徒家的粮仓和兵器库。放火,烧了它!”

“烧粮仓?”陈怀远一惊,“那可是全村过冬的存粮!”

“父亲,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陈靖咬牙,“司徒家控制了粮食,就等于控制了族人的命脉。我们烧了粮仓,一是断他根基,二是制造更大的混乱。至于族人的口粮……”他看向众人,“林家还在山里,他们有存粮。只要熬过这几天,等令少阁主他们取了醒神草回来,我们内外夹击,必能击败司徒横!”

众人沉默片刻,纷纷点头。

“干了!”一个年轻子弟握紧拳头,“总比被司徒家奴役强!”

“对!干!”

士气被点燃了。

陈靖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热流。这些都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如今却要跟着他赴死。

但,没有退路了。

潮音阁的人为了救阿莲,为了帮归宗派,连少阁主都拼成了废人。他们这些归宗派的本族人,岂能畏缩?

“好!”陈靖举起拳头,“明日巳时,大典开始之时,就是我们动手之刻!”

“为了归宗派!”

“为了先祖!”

低沉的誓言在密室中回荡。

与此同时,族长宅邸内。

司徒横正在宴请阴海宗的几位香主。

宴席丰盛,美酒佳肴摆满了长桌。司徒横举杯笑道:“诸位辛苦了。等后日本座完成正统大典,正式执掌归宗派,必不会忘了阴海宗的鼎力相助。届时,南海诸岛的商路,阴海宗可占三成。”

一名独眼香主嘿嘿笑道:“司徒族长爽快。不过宗主有令,除了商路,我们还要那个昏迷的小丫头,还有潮音阁的寒玉箫。”

“那是自然。”司徒横眼中闪过一丝阴鸷,“那小丫头是陈沧海的外孙女,掌握着陈家不少秘密。至于寒玉箫……那可是潮音阁圣物,据说藏着潮音阁最高深的音律武学。本座也很感兴趣啊。”

另一名香主道:“司徒族长,听说潮音阁的令羽已经到岛上了,还带人进了山。要不要我们派人搜山?”

“不必。”司徒横摆摆手,“回音谷有林家布下的‘九音迷阵’,不懂音律者进去就是送死。让他们去闯吧,闯得进去算他们本事,闯不进去……死在山里也好,省得本座动手。”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明日的大典要严加防范。陈家那些余孽,肯定不会甘心。尤其是陈靖,他既然回来了,必会有所动作。”

“族长放心。”独眼香主狞笑,“明日祖祠内外,我们会布下天罗地网。只要陈家人敢露头,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好!”司徒横举杯,“预祝明日,一切顺利!”

“干!”

酒杯碰撞,酒液四溅。

窗外的夜空中,乌云缓缓聚拢,遮住了星辰。

山雨欲来风满楼。

归云岛的命运,将在明天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