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忆往昔峥嵘岁月
苑青峰四十几岁的年纪，头发已然灰白，但颀长的身形依旧挺拔，保持着常年习武之人的英气。他正在轻轻擦拭桌上的灵牌，上书“先师陆太公之神主”
“又想师父了？”苑夫人关切的问。
“是啊，师父他老人家如果还在世也有八十几岁了。我们五个无父无母，一群孤儿，承蒙师父照拂，抚养我们长大成人，可恨我们却不能给他老人家尽孝”这是苑青峰的遗憾。
“孩子们一晃都大了，今年师父的忌日她们也会去，师父应该会开心吧”苑夫人拍了拍丈夫的后背，算是安慰。每次提起师父，丈夫都会很伤感，
“师弟出去调查柴家庄那件事也许久了，不知道有没有什么进展”苑夫人转移话题问道。
“能凭一己之力手刃乌衣门数十高手还能全身而退，这样的人放眼整个武林没有几个，能如此轻松击败红袖乌衣的功夫也屈指可数”苑青峰说道
“你还是怀疑他用的是…”苑夫人没有说下去
“不错，柴庄主虽功夫不算高，但混迹江湖多年，武林中叫的出名字的功夫路数他都知道，连他都说从未见过这等上乘功夫，那很有可能那人用的就不是中原武功，我猜十之八九，就是无相功。
“无相功源自极北天一族，别说我们中原人，即便是天一族百姓，想要习得此功听说也如西天取经一般艰难，要经过层层选拔考验才有资格做无相功的传人。况且天一族距离中原遥远，中间又有崇山峻岭阻隔，素来跟我们中原没有来往，无相功没理由出现在中原啊”
“别忘了三十年前的那个人，他的无相功已经出神入化”
“可是他的功夫已经被师父废掉了啊，怎么可能是他”苑夫人不相信。
“他功夫被废，却还可以收徒啊”苑青峰正是担心这一点。“他跟我们纠葛极深，师父当年牺牲自己的性命欲了却这段恩怨，却不知他能否真的放下。即便他真的放下了，无相功威力巨大，如果被心术不正的人利用，那整个武林又将会面对一场浩劫。”这才是苑青峰真正担忧的地方
“师父当年没有取他性命，是想让他能放下仇恨，开始新的人生。这么多年过去了，难道他还是放不下吗？”
“听说若想取得修习无相功的资格，参赛者要在葱岭山上独自生活一个月的时间，山里气候恶劣，白天炎热如炭烤，夜晚又冷若冰窟，山里还有很多毒蛇猛兽，瘴气弥漫，能活着走出山的人百里无一。他若不是有强大的执念，断不可能继承无相功的衣钵。执念如此深的人，又怎会轻易放下。”
“师父已经将自己的性命赔给了他，他还想怎样？！说到底，欠他的是大师兄，跟师父，跟我们都毫无干系”
“人一旦被仇恨裹挟，就很难再保持理智了。毕竟他经历过的痛苦是我们没有办法体会的，换做是我们也许早就撑不下去了”
“你跟师父一样，总是替别人着想。”苑夫人无奈的叹了口气“不过，师兄你也不用太忧心，不是还有我们嘛，哪怕真的是无相功现世，我们也能应付的了，当年他上门寻仇，师父没费多少功夫就将他击败，可见我们的功夫自是在无相功之上的”
“你别忘了，当年合我们五人之力也不是他的对手”苑青峰至今耿耿于怀
“那时我们还年轻，许是学艺不精，所以才不敌他。要是再来一次，我们一定没问题”苑夫人虽然已入中年，但说起比试武功来依然神采飞扬
苑青峰看着夫人，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有说话。他本来跟夫人一样，从未怀疑过自家功夫，但爱较真的凌师弟却向他抛出了种种疑问，他无法回答。而师父临终前对他的嘱托更是让他不得不相信凌师弟的猜测并非空穴来风。难道师父真的做错了吗？向来中规中矩的苑青峰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他不应该怀疑师父，不管师父做了什么，一定有他的道理。他永远都不会怀疑师父的决定，对他来说，师父如师如父，一生光明磊落，是他永远要追随的榜样
“师兄莫不是被凌裔宗传染了，也开始怀疑起自家功夫了？”苑夫人为人宽厚，可唯独对自己这个师弟心有芥蒂
“你还是不能原谅凌师弟”苑青峰叹了口气
“我没办法原谅他，我不是圣人，我一个好端端的玲珑因为他就变成了。。。”苑夫人没有再说下去
“你心里清楚这不能怪他，他是无心的”
“可我的玲珑已经变成这样了，永远都回不去了，这是她的一辈子啊，你让我们怎么原谅”苑夫人语气颇为激动
“你们两师兄妹的事情我就不管了。”苑青峰叹了口气，一边是自己的师弟，一边是自己的女儿，理智告诉苑青峰不应该责怪凌师弟，可身为父亲，他又做不到完全客观
“一晃我们五个已经快二十年没有见面了，听说凌师弟和柳师妹有一个儿子，教得颇为不错”苑青峰道“无论如何，九月初七师父忌日那天，你不要跟凌师弟过不去，我不想师父泉下有知还为我们操心，何况孩子们也在”
“我知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苑夫人不高兴了“放心吧师兄，我一定不跟凌裔宗动手，保证跟他和平共处。”苑夫人总有办法把丈夫逗笑。
“你这张嘴啊”果然苑青峰被夫人逗笑了
“一晃我们也老了”看着苑夫人头上的白发，苑青峰有点感慨。
“孩子们都这么大了，咱们能不老吗？你看你头发也都白了好多”苑夫人回答道。“有时候也觉得辛苦，但看着四个孩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就一点也不觉得累了。只要她们好好的，咱们辛苦点算什么哪”想到自己的几个宝贝女儿，苑夫人嘴角就堆满了笑。
“你可不是开心的很，小安子就跟你亲，但凡咱俩有争执绝对站在你这一边，莫愁这孩子虽然不爱说话，但心里也是向着你的，我可看的清楚哪”苑青峰笑着抱怨道。
“小安子天天就琢磨着绣东绣西，她那心思但凡花点到练功上，功夫也不至于这么差”苑夫人对这个小女儿是又爱又恨。
“她爱绣东西还不是随了你”苑青峰呵呵笑道。“你年轻的时候不就经常偷懒去忙活你的女红，为这不知道挨了师父多少训哪”
“可我功夫没拉下啊”被揭短的苑夫人还击道。“咱们几个师兄妹里我功夫怎么也能排到前三吧”苑夫人傲娇的说道。“莫愁也不是个省心的孩子，她虽然练功不偷懒，但我知道她的兴趣也不在功夫上。女红一窍不通，胭脂水粉一点不爱，你看她的房间里乱七八糟的都放了些什么东西，一点女孩子的样子都没有”苑夫人提到自己这两个小棉袄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再说了，你有无忧啊，四个女儿里无忧最优秀，功夫练的好，人又懂事，偏偏她跟你最亲，每次吵架都站在你这一边，想想真是气死人”苑夫人嗔怪道
而此刻的苑家二小姐苑无忧正在房间里奋笔疾书。苑无忧在四个姐妹里是长相最端庄的一个，标准的鹅蛋脸配上大眼睛，外加挺阔的鼻梁和樱桃小口，是典型的美人胚子。打眼一看，她跟苑汝安确实非常相似，怪不得常常有人将她俩认错，甚至有人猜她俩是双生子。不过，细看之下，两人的气质却有很大不同。苑汝安做为家里最小的女儿，从小享受着家人的宠爱，脸上更多的有一种娇憨的平和感，而苑无忧的五官更立体一些，特别是一双杏眼更灵动，眉宇间有一股英气，不笑的时候尤其有一种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无忧下笔很快，她的字嘛，一言难尽，估计只有她自己能看懂。在外人看来，绝对是鬼画符。
已经进来很久的父母不忍心打扰她，一直默默站在她身后。
终于，苑夫人没忍住“二丫头，你这又是在搞什么大作哪？”
苑无忧吓了一跳，停下笔道“莫愁快过生日了，我知道她喜欢沈存中先生，所以想抄一本梦溪笔谈送给她当生日礼物”
“梦溪笔谈？”苑青峰不淡定了“至少有二十卷吧，你得抄到何年何月？”
“加上补笔跟续笔，总共三十卷”苑无忧更正道
“三十卷书你要一个字一个字的抄一本出来？你疯了吧？”苑夫人也觉得不可思议
苑无忧除了是个武痴路痴以外，还有一项过目不忘的本领。她自小爱读书，练武的空闲她都会跑到山下的书肆去买书。遇到零用钱不够的时候她就在那里“蹭书”，简单一点的书她看上一遍就能背下来。回家之后先是奋笔疾书的誊录下来以免自己忘记，过后再规规整整的抄录一份。苑家的藏书基本上都是苑无忧这么“抄”出来的。
“爹爹给你钱去买一本就好了”苑青峰想慷慨解囊。苑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之家，但也算不上清贫。苑青峰可舍不得女儿吃苦
“抄一份给莫愁多有意义啊。书上的字可都是我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将来莫愁看的时候也会想起我”无忧笑着说“梦溪笔谈涉猎极广，里面的象数、技艺、器用是莫愁喜欢的，我虽然看不懂，但抄录一编也能长些知识。里面还有一些故事，神奇，这些汝安会感兴趣的，一书多用，岂不是挺好？”
“这也太费心费力了，我去给你熬碗汤补补”苑夫人有些心疼二女儿
“娘，还是算了吧，我心领了”苑无忧很清楚苑夫人的厨艺。
苑夫人刚想发作，就被无忧一顿抢白“爹娘去看看大姐吧”
“刚去看过了，不在家。估计是跟莫愁和汝安出去玩儿了。”苑青峰说
“肯定是小安子把她俩姐姐带出去的，这孩子是越来越胆大了，都不知道跟家里人打个招呼，看她回来我怎么收拾她”苑夫人恨恨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