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多年执念一夕解

“喝酒，今朝有酒今朝醉”

不远处有一所茅屋，老远就听着里面有人在喝酒。走进去就看到一个满脸胡须的邋遢老头已经喝的酩酊大醉，这个老头就是那日出现在柴家庄的人。

玲珑一下走过去夺走了老头的酒壶放在自己身后，脸上一副很严肃的神色，直冲老头摆手，喝酒可不好。

“哪里跑来的丫头，快把酒壶还给我”老头很生气。

“恩~”玲珑直摇头，就是不给

“这。。这是谁家丫头？”老头转头问道。

“她迷路了，找不到家，我就把她带回来了”难得见义父这么手足无措的样子，男子竟有些开心，不自觉的嘴角上扬。这么多年来自己苦劝义父少喝酒，喝酒伤身，可无奈义父完全听不进去，这下有人能管住他了。

老头见玲珑就是不肯还给自己酒壶，一下有些着急，憋了一口气剧烈咳嗽起来。玲珑赶忙放下酒壶去给老头拍背，拍了许久才缓和了一些。玲珑眼见老者不咳嗽了，连忙又拿起桌上的酒壶，还是不让喝。老头真是哭笑不得。

“这丫头虽然不会说话，倒是挺机灵啊”老头看着玲珑说道。

男子熟练的在灶台点着了火，开始生火做饭。玲珑赶紧跑过去坐在灶台边上烧火，这可是她拿手的工作。苑夫人林隐娘为了让玲珑能尽早独立，狠下心来让她学会了不少家务活儿，平常的生火，打扫房间玲珑都能胜任的。

平常做饭都是一个人忙活的男子这下有了帮手，再也不用手忙脚乱的边添柴边炒菜了。娴熟的翻炒中，男子不时的瞥一眼玲珑，一抹微笑爬上他的脸。

老者看着儿子逐渐柔和下来的脸，不觉心里一震。他多久没有看到儿子这么开心过了。这许多年来他一直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他一直埋怨命运对自己的不公平，造化弄人，自己这一生都被毁了，但不知不觉中，自己又何尝不是毁了儿子的一生哪。自己从来没有给过这孩子父爱，收养他只不过是因为自己武功全废，没有自保能力，他只是要培养一个保护自己的人罢了。这孩子从来没有忤逆过自己，任凭自己呼来喝去从不反抗，练武也是勤奋，功夫已经跟当年的自己不相上下，不张扬，不骄躁，自己为什么就不能对他好点哪？想到这些，老头自责起来。

三人吃饭间，玲珑还是牢牢看住酒壶，不让老头碰。老头苦笑着说“我不喝了，不喝了。想我不管不顾喝了这么多年酒，临了倒被个小丫头给管住了”说着呵呵笑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玲珑被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惊醒，男子进来把玲珑拉出屋外，玲珑吓的缩成一团躲在男子身后，昨天还很和蔼的老头突然变的暴怒，在不停的扔东西，桌上的锅碗瓢盆无一幸免，老头边摔边骂

“太乙门，我殷某跟你们势不两立”

“今生不杀光你们誓不为人”

“我要你们给我殷家满门陪葬”

“你过来跪下”老头冲男子大吼。男子安抚玲珑，让她不要怕，他知道这场暴风雨要结束了，他听话的跪下“你发誓，这辈子要杀光太乙门的人”

“我发誓，此生与太乙门为敌，杀光太乙门人，为殷家无辜死去的亲人报仇”殷无右熟练的说。

听完这些，老头颓然坐下。

男子知道老人这是发泄完了，开始起身收拾凌乱不堪的家。玲珑走到老人面前，她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看着面无表情的老人，她突然觉得伤心。玲珑虽不及正常人聪明，可她心思清澈澄明，拥有强大的共情能力，能够准确敏锐的感知别人的喜怒哀乐。她拿出手帕，给老人包扎刚才摔东西时碰伤的手。她用手轻轻拍着老人的背，这是她能想到的安慰人的办法。刚才面无表情的老人看着眼前的女娃娃，看到她眼神里的担心和心疼，老头突然心里一热，流出泪来。

“我们殷家上下二百多口人哪，一夜之间全被那个魔头杀光了”老人哭的像个孩子

“我爹，我娘，奶奶，季叔，阿婶，智华都死了，都不在了”老人对着玲珑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爹平日里对我很严厉，书背不好要挨打，但娘告诉我，每次打过我之后他都后悔，都会心疼，会罚自己不吃饭”

“我娘最疼我，她是全天下最美最善良的娘。我生病的时候她会寸步不离的守着我，直到我康复。所以我每次生病，她都瘦一大圈”满脸是泪的老人脸上现出温柔。

“还有季叔，每次我爹打我屁股，他都偷偷的在我屁股上塞块垫子。出门在外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会带回来给我”

“还有阿婶….”

。。。。

老人心中尘封了近四十年的心结今天终于打开了。他对玲珑一遍遍的述说着自己的家人，从日出东方一直讲到正午的骄阳洒满斑驳的庭院。

看着眼前流着泪的一老一小，男子愣住了。殷家的灭门之痛是压在义父心上的大石，是他这一生都抹不掉的伤疤，商州殷家是书香世家，家境殷实，祖上出过三个进士。殷家老太爷出了名的心善，饥荒年月常舍粥救济乡里。义父名叫殷达奥，是家里的独子，深受宠爱，十岁以前活的无忧无虑，可殷府就在一夜之间被太乙门的魔头尹浩杀了个精光，只有义父侥幸逃过一劫，自此，他的生活就沦为地狱。义父是如何练就了一身的功夫，如何找太乙门报仇他并不知晓其中经过，但他知道义父被太乙门掌门废掉武功，从此落下全身病痛，不能再拿刀。自从被义父收留，他亲见义父要么天天喝的烂醉，要么愣愣的呆坐一天，不吃不喝，几乎每隔一段时间都能看到义父如刚才那样大发雷霆，每次都要他发誓手刃太乙门才能作罢，然后紧接着第二天，义父又会让他忘掉前天说的话。他说杀他们满门的魔头尹浩已死，太乙门已散，他不该把怒火殃及其他人，他说他应该放下这段仇恨。

说到底，义父是善良慈悲的人。所以他才格外痛苦，一方面放不下满门被灭的恨，一方面又心存悲悯，不想牵涉无辜的人。两种想法终日拉扯着他，让他不得安宁。

他看着眼前的义父，他还在不停的述说小时候的幸福生活，脸上挂着泪，却在微笑，对面的玲珑也早已泪流满面，她就那么一动不动的看着老人，好像她能听懂他说的每一个字。男子喉咙发酸，也流下泪来。

就这样，好像过了一世的时间，老人终于停了下来。压在心口上的千斤巨石似乎不见了，他觉得可以自在呼吸了，身体也好像变轻了，心里没有那么苦了。十岁之前的记忆以前一直被他封存着，碰都不敢碰，对任何人都没提起过，现在他终于把他打开了。他也是被父母亲人疼爱的孩子，这些疼爱似是星星点点的火种，温暖着他荒凉的内心。而这一切都是因为眼前的女娃娃。她虽不能说话，可她慈悲，善良，在她面前老人终于开始“放下”。

殷达奥觉得也许是老天可怜他，才派这么个女娃儿来拯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