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集贤堂主张有光
拜访张有光的那天，无忧有些激动，张有光是她特别崇拜的人，她听说过很多他的英勇故事，而且他文武双全，近些年他闲来无事也写了很多随笔散文，无忧全都读过，无忧把张堂主奉做榜样，读他的文字无忧总是觉得温暖又熟悉，像是在听一个老朋友讲话。与其说是榜样，无忧觉得张堂主更像是她素未谋面的朋友。白乐天在《琵琶行》里曾经说过”相逢何必曾相识“，如今感谢这些文字，让她可以走进另外一个陌生人的世界。“相识不必曾相逢”无忧觉得这样改也很合适。她虽从未见过张堂主，可在心里早已把他当做朋友，相识很久的朋友。
“无忧，你没事儿吧？脸怎么这么红？”细心的凌有时发现了无忧的异常。
“没事儿，可能是我穿多了，有点热”无忧遮掩了过去
“要去你们去，我可不去”楼曼霓嘟囔道
“听说他是个病秧子，天天紧闭大门，不知道是不是年轻的时候做过太多坏事被反噬了，反正我不见这种人”楼曼霓要拉汝安陪她去逛街
无忧真想上去给她一巴掌，她把汝安拉到自己身边，没好气的说“你想去干什么你随意，反正我妹要跟我们一起拜访张堂主”楼曼霓气的咬牙切齿，但也不敢冲无忧发作，只得悻悻离开。
集贤堂所处的位置很偏僻，大门也并不像其他大门派那样气派，处处透着落寞之气。一行人说明了来意，门口的弟子进去传话。无忧尤其紧张，大约就是迷妹要见到偶像时的那种紧张，想见到又有点怕见到。不多时，弟子请他们进去。“我们堂主已经很久不见客了，你们真是幸运”
张堂主三十几岁的年纪，脸色非常憔悴，”早就听闻你们这些少年英雄了，真是后生可畏啊“张帮主显然很开心见到他们。
“张帮主过奖了，您正值壮年，正是大展宏图之际，这江湖有您这样的侠义之士守护是我们这些晚辈之幸”余颖天寒暄道
一旁的无忧心里默默附和“有您真好”。一向沉着稳重的苑无忧在张堂主面前居然一句话都不敢说。
“我老了”张堂主长叹一声“这江湖以后就应该交给你们这些年轻人了”
江逐流连忙说“张堂主才是这江湖的中流砥柱啊。三年前清江决堤之际，为保永州城百姓的安危，前辈毅然开堤泄洪，将洪水引到集贤堂所在的汉原南部，救了永州城上万百姓的性命，这样的大义之举可不是寻常人能做出来的”
“我们堂主的自我牺牲，却招致门下弟子不满，集贤堂直接内讧，一分为二”旁边照顾张堂主的一个老伯愤愤的说道
“润伯，多说无益”张堂主柔声阻止了老伯的抱怨，显然他早已释怀。
无忧知道那次的内讧导致集贤堂的实力大大受挫，大部分弟子都被段焦先带走，另外成立了集英堂。这次的武林大会，集英堂也参加了。
“那张堂主可曾后悔当时的选择？”慕容清风问
“永州城人口密集，如果听任洪水泛滥过境，后果不堪设想。而汉原南部地广人稀，洪水造成的损失就能大大降低，能救下上万百姓的性命，我为何要后悔？”张有光答“只是委屈了集贤堂的一众兄弟”这是他唯一觉得抱歉的地方。自己戎马半生，无惧无畏，可唯一对不起的就是多年来追随自己的弟兄。
“能追随堂主左右是我们的福气，肝脑涂地，万死不辞”润伯动情的说
张堂主感激地看了一眼老伯。
“那制服游龙帮李大庆那次哪，您可曾后悔过？”余颖天迫不及待的追问。他也是张堂主的仰慕者，也幻想自己能如张堂主这般嫉恶如仇，对坏人绝不姑息，可父亲每每训导他，做事不可凭少年意气，不可冲动。余颖天越来越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了。
“李大庆是游龙帮仅次于帮主谭宜的二当家，欺男霸女，无恶不作，人送外号李老虎，不只是普通百姓，其他帮派很多人也深受其扰，五年前的游龙帮还处鼎盛时期，江湖人碍于游龙帮的威名无人敢惩治李老虎。是张堂主出手，为民除害”余颖天像是在给在场的其他人讲述那段历史。
无忧何尝不知哪，当年就因为斩杀李大庆，游龙帮帮主谭宜虽表面上表示不做追究，可终究还是跟张堂主有了嫌隙，从此两大帮派之间的关系再不复从前。
“听说斩杀李大庆后，百姓人人称快，群情激愤下大家要求把李老虎的妻小也全部斩杀，张堂主力排众议，保下了他的妻儿老小”江逐流也知道这段过往
“本来杀了李老虎，就已经得罪了游龙帮，我们堂主又要保下李老虎的妻小，百姓们骂我们堂主徇私，也不领情，我们堂主是里外两边都没落好，赔了夫人又折兵”润伯又没忍住插嘴。
张有光微微一笑，润伯也是老了，真的爱唠叨。
“那您可曾后悔过对李大虫出手？游龙帮在当时可是实力强劲”余颖天问
张有光面色虽憔悴，但目光平和，声音更是温柔，他几乎未加思考，说道“对李大庆出手是因为他违背道义，惩恶扬善是江湖儿女的本分，人情世故从来不是我出手或者不出手的理由，我从未后悔斩杀李大虫”
余颖天感觉自己崩塌的世界重新恢复了，他因为激动，脸涨的通红。原来，并不是所有“大人”都如父亲那般有诸多顾虑，那般麻木不仁。
“那您力排众议，救下他的妻小可曾后悔过？”余颖天还要追问
“李大庆确实恶贯满盈，但他的妻小并无做过恶事，不应该受到牵连。如果后面他们犯错，我一定会第一时间惩治，但彼时彼刻，他们没有做错什么，不应该为李大庆的错误付出代价。我也从未后悔维护他们。”张有光平静的答道
“哪怕因为这个被天下百姓误会，苛责？您也不后悔吗？”无忧还是只敢在心里发问。她清楚的知道张堂主当时面对的情形。百姓整日围在他住处前抗议叫骂，出言不逊，出行的时候总有人在后面指指点点，更有甚者造谣说他图谋李老虎妻子的美色之类的，简直不堪入耳。谣言越传越离谱，那时的张有光处境尴尬，一面因为得罪了游龙帮被武林人士避而远之，一面又因为维护李大庆的家人而被老百姓痛骂，无忧不敢想象当时张堂主的心情会有多复杂痛苦
“可是，跟那么多人对抗岂不是很辛苦？”商芷问道
“呵呵”张有光微微一笑，“确实有点辛苦”那个瞬间张有光的脑海中闪过了无数情境，“但是，人总要有点坚持，人云亦云，随波逐流确实会轻松一些，但失了道义的人生还有何意义”
张有光说的云淡风轻，可在座的年轻人听来却是掷地有声，受益匪浅。
见这帮年轻人都沉默下来，张有光主动说“我跟乌衣门交手多年，润伯那里有关于我们掌握的乌衣门的详细讯息，等会儿他会跟你们交代，希望能帮到你们”。
“前辈，乌衣门真像他们说的那么坏吗？”汝安问
“若邪那个地方你们听说过吗？土地贫瘠，不长什么庄稼，交通又闭塞，那里的人们生活的很苦，吃不饱饭”张堂主的声音一直都那么平和“人穷了就容易铤而走险，多少山贼匪寇就是这么来的”
“那他们也是可怜人”汝安说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他们选择了一条错误的路，做错事就要付出代价”张有光答
“那他们还是坏人，我们确实应该为民除害”汝安说
“乌衣门的人也不全是坏人”张有光说“乌衣门里也有良知尚存的人，所谓的名门正派里面也有不少心肠歹毒的人。”
无忧第一时间想到了向苍芒向问天那对父子，而余颖天想到的是楼尚志。
“那他们既可怜又可恨，既是坏人又有好人，哎呀，我都听糊涂了，怎么分辨一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汝安觉得江湖越来越复杂
“用心”张有光答道“不要听外界的声音，用你的心去判断。人是很复杂的，不能单纯的用好人还是坏人来评价。即便是同样一个人，也有做错事的时候，多动脑筋思考，听从你的内心。你们每个人都功夫了得，相信将来定会都有一番作为，但要记住，能力越大，责任就越大，你们手起刀落之间，可以决定一个人的生死，所以行事更要慎重”张有光轻咳了几声，他好久没有说那么多话了，看到这些刚走入社会的年轻人，他迫不及待的想把自己这许多年来的人生智慧都讲给他们听。
“帮主，您该吃药了”润叔端来一碗药
张有光摆摆手，他谈兴正浓
“我见过太多的年轻人，初入江湖时都如你们这般意气风发，势要惩奸除恶，维护人间正道，可在人情世故尔虞我诈中浸淫久了就迷失了，本真尚存的人选择归隐，不理世事，独善其身。意志弱的人干脆投入到这些人情世故里，然后反过来用这些生存法则去诱惑影响后来的年轻人，这个社会就这么一代一代的传承着。”
张有光的目光扫过眼前这些年轻人的脸，他不想看到多年以后他们眼睛里不再有光芒“将来的路要你们自己走，何去何从你们要慎重做选择。一旦选择了就无怨无悔的走下去”正如他的名字，张有光永远都相信前路光明，他对这些年轻人有信心。
“堂主至理名言，我们这些小辈初进江湖，智识资历尚浅，不知道会不会辜负您的期待“慕容清风道
“年轻人虽缺少阅历，但却有活力，有勇气，有不屈不挠的意志，这些就是你们年轻人最让人羡慕地方。我们这个年纪的人，虽然有了些人生智慧，终归是日薄西山，这个世界马上就是你们的了”
“乌衣门并没有传言的那么可怕，几大门派都爱惜羽毛，不想动干戈，所以乌衣门越发显得神秘，不用太过担心，你们没问题的”话锋一转，张堂主给他们打气。
从集贤堂出来，每个人都很沉默，张堂主的话里有太多的人生智慧等着他们去消化。此时，微风渐起，阳光正好。少年们的脸上有期待，有振奋，却不再迷茫。
“看到自己的偶像居然一句话不说，今天总算看到苑二小姐不一样的一面了啊”杜若打趣道
“你怎么看出来我崇拜张堂主？”
“看你的脸一直红了大半天，不是因为激动，难道是因为发烧吗？”
“你~”被说中心思的无忧有些着恼“你不也一直没说话”向来话多的杜若居然刚才也这么安静，这确实不太正常
“张堂主和李门主都是积极入世的人，都想用自己的力量改变些什么，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而我，只想做个安静的看客，什么也不想改变”
“为什么？”
“因为到头来你会发现，你什么也改变不了，忙来忙去都是一场空。既然什么都改变不了又何必费力气哪？”
“那你为什么还要跟我们一起去征讨乌衣门？”
“哎~”杜若长叹了一口气道“还不是我倒霉，不幸交了你们这几个朋友，就你们这智商，我不跟着能行吗？”杜若一副上了贼船的无奈感
旁边的几个人都乐呵呵的笑着，无忧都被气笑了
“不过，就算是理念不同，张堂主和李门主也都是让人尊敬的人，他们都是勇敢的人”杜若突然一本正经起来
无忧眯起眼睛，迎着阳光，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