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他游目看过去，四下慌乱，而华辇玉座上的少年，恍然不觉，专心致志地亲吻。
覃玥镇定下来：“阁下冒充候选之人，所欲为何？”
魔修在道修的地盘上不受待见，但无想门和一般的道门不一样。无想门修行的是自然之法，认为魔也是天道循环中的一环，不像别的道门，对魔修深恶痛绝。
“冒充候选之人？”少年离开红润的唇，舔了舔唇，他古怪地笑了一下，“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还要冒充？”
覃玥心中一惊，不是冒充？
这人真的叫崔绍？
魔修中什么时候出了这一号人物？
“崔魔君，无想门数百年避世不出，自问不曾与您有过瓜葛，今日乃我门圣女的喜事，您何故与我们为难？”
少年说：“为难？我何时要为难你们？”
覃玥说：“那您……”
少年说：“我问你，这次三轮比试，谁是第一？”
覃玥实事求是：“是您。”
少年冷笑一声：“那他能做得你们圣女的娈宠，我便做不得？”
覃玥：！！！
……
神木。
叶盈盈进得神木之内，身后是打开的界门。只见碧海沉波，茫茫无际的海面中央，有一悬浮的小小岛屿。岛屿之上，一株与神木相差无几，绿莹莹的袖珍小树，只生了几片小叶，栽种其上，迎风颤颤。
碧浪温柔地将她向前推去。
叶盈盈踏上岛屿，挨近树苗身边，抚了抚叶片，娇滴滴地说：“小树小树，大哥的死，可与二哥，有丝毫的关系？”
小小树苗在风中左右晃了晃，仿佛摇脑袋的人：“没有关系。”
叶盈盈眼睛转了转，娇媚的小脸板了板，点它的树顶，说：“我若是发现你骗我，我就把你拔了，再也不要理你了！”
小树苗害怕地抖了抖，却依恋地缠住她的手：“我生病了，不要不理我。”
叶盈盈知道自己是守树女，神木不会对她撒谎，她要讨好神木庄的任何人，唯一不用讨好的，就是神木。可神木的灵智并不高，不然也不会被神木庄的人欺骗数百年，也未发现守树女并并不是当年栽种照顾它的小婢女。
哥哥说二哥的心思深沉。
保不准二哥用了什么方法，将它骗了过去。
“小树，我要看看你的记忆。”
“好。”
神木记录天下事，但也不会时刻查看。那些发生的事，都记录在它的记忆里。
二哥最深刻的记忆，会是什么呢？
若大哥之死，真的与他脱不了干系。杀害了自己的亲哥哥，一定是难以磨灭的记忆吧？
即使是守树女，从神木处获得真相，也要付出一定的代价，若是不然，神木庄岂不是天下无敌。
得到第一个回答后，她便感觉体内灵气一阵动荡，脸色微白。
压下灵气的躁动，她去查看二哥最深刻的记忆。
看到一幅幅画面——
苍澜秘境里，怯懦庶出的小男孩，有母亲留下的藏匿气息的秘宝，从凶兽口中逃脱，遇到无意闯入秘境，受伤至又聋又瞎的农家小女孩。他救下小女孩。储物袋里的灵药早就耗尽，他一直很胆小，却大着胆子，从凶兽的巢穴旁，偷来吊命的聚元果，维持她的性命，背着她淌过恶山恶水。
途中遇上同样被凶兽冲散，受伤昏迷的弟弟。
他将弟弟和小女孩藏在一起。弟弟也伤得很重，身上的法器和灵药，丢得不知所踪。小男孩仍旧很害怕，却不得不出门为他们找救命的药草。
回来时看到庄中的人，已经寻了过来。
“三少爷小小年纪就有夫人的风范，慈悲为怀，自身伤成这样，还救下别人。这个凡人女孩体内有聚元果的气息，是三少爷采来的吧，聚元果长在堪比筑基期修为的金铁鹰的巢穴旁，三少爷才是练气，居然有胆量去采，不愧是庄主的血脉啊！”
“那也要看是什么样的血脉，三少爷和大少爷一样都是嫡出，这般点点大，已经不凡，二少爷可就不同了……”
小男孩脸色苍白，紧攥着药草的小手垂下。
庄中的人终于发现了他，讪讪道：“二少爷……”
后来这个大难不死的小女孩，成了神木庄新一任的守树女。
她的眼睛和耳朵，还没有恢复好。小男孩偷偷采了一朵山茶去看望她。她躺在绫床上，小脸虚弱，对侍女说：“三哥哥什么时候能来看我？”
“等小姐好些了，三少爷就来看您。”
“嗯。”
“小姐喜欢三少爷？”
“没有。”
她否认，虚弱苍白的小脸，却生出淡淡红晕。
小男孩的脸色骤白。
他踉跄跑开，手中山茶，掉落在窗上。
“二少爷……”端着铜盆走入院内的另一位侍女，诧异地轻叫。
她越长大越好看，像山茶一样娇媚欲滴。
小男孩也长大了。
他喜欢她。
可她喜欢的是三弟。
三弟温文尔雅，是嫡公子，人人赞美的如玉少年，而他只是一个庶出。那么普通无奇，胆小怯懦。
他只能默默地看着她，为每一次见到她而欣喜，将每一次她送来的点心，细细咀嚼品尝。
却什么都不能表现出来。
神木内，叶盈盈娇媚的小脸，已经泪流满面。
七岁那年秘境里救下她的是人，竟然是二哥！
她转身想要奔出神木，却看到界门无声无息，已然合闭。
……
神木庄里，叶乐生颅内的两个声音还在对话。
年轻的说：“爹，什么来不及了？”
年长的说：“尸兄方才传讯于我，逃走的那位护法，已经被他擒住，锁于地下密塔中，血肉熔炉大阵开启，迫在眉睫。”
年轻的一惊：“那……那三弟……”
年长的沉声道：“熙儿已经送出，我们叶家，也不算断了血脉，待此间事了，诅咒既破，叶家会有不一样的未来。”
“是……”
这两个声音，正属于早已逝去的神木庄庄主叶旭和大公子叶天想。
原来神木庄叶家靠着神木，偏居一隅，看似安定繁荣，实则世世代代被诅咒折磨。那位栽下神木的婢女，死后为叶家所控，不得入轮回，戾气冲天，降下诅咒。凡叶家男子，年过六十后，日夜为诅咒折磨，不成人形。
这才是神木庄历任庄主，一旦年过六十，立即退居为护法的真正原因。
诅咒与叶家的联系，全在神木，只要毁去神木，诅咒便可破去。
但叶家的荣耀，也全系神木。历任的掌家人，都舍不得真的毁去神木。
这一任的庄主叶旭与其子叶天想，有壮士断腕的决心，却遭到护法们的反对，为护法们所害，留存于天地间的最后一抹神识，逃入第二子叶乐生体内。
屋内只见叶乐生的神情变了变，脸上透露出属于他爹叶旭的神态。
他来到地下密塔。
那里，数位护法被囚于锁链中，置于绘地的阵法之上，有的昏迷，还有意识的，看到他来，恨声骂道：“不孝子孙！”
“叶乐生”脸色不变，对阵法旁裹在黑袍下，不见容颜的苍白尸魃说：“尸兄。”
尸魃侧头，冲他点了点头。
……
桑灵马场里，覃玥震而失语。
她干巴巴道：“这位魔君，您……您是想当我们圣女的娈宠？”
这到底是来挑事的，还是真有病？
少年并不答她，也不望她。伸出一指，指向庞瑜，眼神却锁住幂篱下的少女，眼中还泛着朦胧紫意，“我哪里不如他，你要弃我而择他？”
庞瑜霎然之间被指住，汗出如浆，两股战战。
幂篱下薇薇说：“你不是来杀我的吗？”
“我为何要杀你？”
“你不该杀我吗？”
“我的手说要杀你，我的唇只想吻你。”
薇薇从风吹开的一隙轻纱中看到他的眼睛。
清澈明亮。
她放在扶手上的手一紧。张张唇，待要说什么，突然天地间一阵轰隆隆巨响。
“神木倒了，神木庄塌了！”
“圣女大人！”
身体一轻，她垂眼看到自己的身躯变得透明，
薇薇：淦！
覃玥惊惧地看到神木倒下，神木庄塌陷的刹那，圣女玉座上的身影，消失不见。
正不知所措，只见白衣的少年魔君，阴森森地望向神木庄塌陷的地方。
下一刹，他朝倾倒的神木掠去。
第108章 保护 这是另一种本能。
白薇坠入一片泛着腥臭的泥泞。
意识昏沉, 寸寸下沉，躯肢如点着的蜡，随着深深浅浅的起伏, 要一滴滴流淌融化。
情天在识海里焦急大呼：“薇薇, 薇薇！”
她一个激灵, 神台荡过清明, 掀开黏上腥血的眼皮，看到这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血海。
天空也是血色, 好若张开的红色幕布, 张牙舞爪地铺满眼底。说是血海，泥泞得更似血色沼泽。动一动身体, 便下陷一分, 抬起手肘, 拉开的粘稠血浆, 等同拉丝极强的红色芝士。
什么鬼啊！
薇薇恶心得要吐了。
情天没有嗅觉，也要反胃了：“方才不是还在桑灵马场吗，怎么一转眼到了这种鬼地方？”
薇薇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刚才她想说话，神木庄方向传来轰然巨响。门人们都喊“神木倒了, 神木庄塌了！”
可为什么神木倒了会将我抓进来啊？
又不是我砍的。
薇薇郁闷得很。艰难在泥泞沼泽里转了个身, 她看到远处漂浮有一个的光秃秃小岛。这一片血海般的沼泽，似乎有融化人躯体的能力, 不宜久呆。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 薇薇爬上小岛。
还没歇一口气，旁边传来拖曳的声响。偏头她看到叶盈盈沃裙脏污, 一身狼狈，背着叶树云，也爬了上来。
见到她, 叶盈盈面露惊色：“白圣女！”
薇薇冲她点点头，想到她是神木庄的人，正待一问究竟，叶树云吐出一口污血，也幽幽转醒。
叶盈盈的注意，立刻被吸引过去。
她扑将过去。双眼是暴雨后满溢的泉水，叶盈盈眼泪一个劲地流，淌在小岛沁了血泛着红焦的土地上：“哥哥一直说想不起来苍澜秘境里的事情，是因为根本不是哥哥救得我，哥哥心中明白，才一直拦着我，不让我来问神木。”
叶树云一怔，别开头，不去看她的眼睛。
薇薇和情天竖着耳朵听，专心致志。
器灵在识海里啧啧吐槽：“原来叶盈盈喜欢她哥哥，是误以为叶树云救过她，其实救过她的是叶乐生。叶树云三番五次利用她，如今她得知真相，该要另投她二哥的怀抱了。”
薇薇却不觉如此。
喜欢一个人多年，怎么会朝夕间改变呢？
叶树云利用叶盈盈，但也不见得对她一点真心没有。
叶乐生是叶盈盈真正的救命恩人，苦恋她多年。但世上最不能强求的，就是感情。
白薇咳嗽一声，打断叶盈盈对叶树云连连的逼问：“两位看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要如何离开这里？”
心情激昂下，忘记身边还有外人。叶盈盈一顿，颇为羞赧地垂头。
“白圣女，这里是神木之中，”她抬头用袖子擦拭脸上的血污，叙事也娇滴婉转的嗓音，“我来问神木一些经过，想要离开时发现打开的界门不知何时关闭，再也打不开，紧接着碧波泛荡成血海……”
……
崔绍走入血染的天空下时，看到苍白的尸魃站在前方，黑袍被风吹得猎猎。
他似笑非笑，道：“庄隐，果然是你，你在等我？”
尸魃说：“白玉枕呢？”
少年脸上讥讽的表情，更甚一寸：“若是游若鱼知道，她苦心多年，四处走而挺险，甚至祭了衍月教，为你维持尸躯，想让你恢复生前的意识，其实你早就恢复意识，与她朝夕相处，同用一具身躯，却懦弱地不敢让她得知，会如何看你？”
尸魃大袖中的冰冷手指蜷起。
少年挑了挑眉：“你当然不敢让她得知，因为一旦她得知你还有意识，你对她设下的幻咒就会破灭，她就回想起，从头到尾，她爱过的根本就不是你，而是她的师兄，你这位卑鄙的师尊，篡改了她的记忆，将她与师兄的相处，安放在自己身上。”
尸魃说：“给我白玉枕，放你走，莫要多管闲事，引火上身。”
“我想多管闲事？”白衣的少年冷笑道，“如若不是你带走了我的人，你以为我想管你们的破事？”
“你的人？”黑袍下尸魃说，“血肉熔炉开启，祭的是神木庄的护法和庄内的人，并不会将不相关的人牵扯其中。”
崔绍蹙眉。
尸魃威胁说：“将白玉枕给我，莫要逼我动手，守剑阁里阿鱼使用我的身躯，却并不能发挥我的力量，你不是我的对手。”
少年冷笑说：“我不是你的对手，却可以困住你。”
他话音落下，仿佛色彩脱落的画，血色的世界，一点点地褪去颜色。浓墨重彩的黑色，是滴落在暗红色画纸上的新颜料，
无间域。
永恒的噩梦。
少年垂眼。
……
薇薇看到周围的景色变化，血海褪去，身边叶盈盈和叶树云的身影，也被吞没。
她堕入一片黑暗。
这一瞬冥冥中她意识到这里是无间域。
天道不喜天生邪魔，降下无间域，让他在每一次的梦中，永尝无间断的苦痛。
这是仙盟书中的说法。
神木说并无天生邪魔和天生仙魄。
但无间域是真的。
画面恢复的时候，薇薇看到熟悉的小院。
那株光秃秃的枣树，在数九寒天里，孤单矗立。低矮的瓦屋，窗纸上破开大洞，被寒风吹过。
这里是雍国齐王府。
齐王世子崔绍曾经的住所。
几个太监走进来。
“世子又被小公子叫走了……”
薇薇想起什么，小脸一麻。
……
噗通一声，被推倒进冰寒的湖中时，少年没有反抗。
每一次入梦，只有历经苦痛后，才能离开。
早该习惯。
他在水中下沉，眼眸漆黑，看见湖岸之上的弟弟哈哈大笑。他穿得很暖和，身边簇拥着讨好的下仆。
少年闭上眼睛，任由自己继续下沉。冰冷的湖水灌入鼻中，痛苦得灼烧肺腔。
“笑什么笑啊！”
一道清亮的女声，乍然响起。
他陡然睁眼。
白裙的少女，从远处奔了过来，骂了一声，跳入寒冬的湖中。她冷得颤栗，向下游来，死死抱住了他下沉的苍白身躯。
薇薇将半死不活的少年，拖到了岸上，看到他陌生的眼神。
情天说：“我知道了，神木不知为何发生异变，还将你拖入了进来，崔绍来找你，却被什么困住，或是找不到你，干脆将大家一起拉入无间域，就能找到你了，但他落入梦里，就不记得你了。”
看到白衣的美貌少女，崔实脸红了：“你……你是狐狸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