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武安易说：“殿下，纳妃礼后，我们还要继续呆在江州吗？”

崔善心中叹了口气。

这次来江州，为的是给病重的父皇续命，但知道现在，也没在圣湖中找到祖宗手记里神女遗落的宝物。

“等今日之后，再谈此事吧。”崔善说着，抬头看见了齐王府的孟管事。

孟管事主持料理这场纳妃礼，正忙得焦头烂额，望见太子走了过来。

“殿下？”他连忙恭敬地作揖。

“不必多礼，”崔善和善地说，犹豫了一下，像是不经意间提到，“奇怪得很，齐王纳妃，怎么不见王妃？”

孟管事心道，王爷会将王妃请来才奇怪，谁不知道，王妃脾气暴躁，又嫉妒祝侧妃到几乎疯魔，她一来，怕是纳妃礼上，要掀起血雨腥风。

他是知道王妃被关在清风苑里的。

怕是王爷知道王妃会闹事，才这么做的吧。

话当然不能这么说，孟管事说：“该是王妃被什么事缠身了，才无法前来吧。”

崔善脸上失望的神色，一闪而逝。

王妃没来，孟管事庆幸得很。

这场纳妃礼上，他最怕看到的一张脸，就是齐王妃的脸，最怕听到的名字，也是王妃的名字。

还好王妃没来，他就能顺顺当当，把纳妃礼办完。

正想着，忽然有人大叫一声：“王妃！”

孟管事心惊肉跳，回身望去——

清晨的薄光里，少女乌发金环，白衣飞扬，背着箭囊，手抓一只长弓，乘马而来。

白薇扳弓放箭。

矢尖上反射凝聚一团阳光，朝绛红色礼衣的青年，疾射而去！

狗东西，给我死！

第48章  私奔   私奔

箭矢飞射而来, 东方厚大惊失色，抢身而上，手中拂尘击去, 将它撞开。

掉落在地, 崔绍一眼也没看去。

他幽黑的双瞳, 死死盯着马背上的少女, 略长的眼尾，泛出红色。

百里薇, 在梦中杀了我还不够, 又要来杀我一次吗？

宾客一阵骚动。

“王妃来干什么？”

“她是真嫉妒到疯了吗，居然朝着王爷射箭！”

孟管事的庆幸灰飞烟灭。

一个头两个大, 他焦头烂额地跑过去：“王妃, 稍安勿躁, 您再生气王爷纳妃, 也不能乱来！”

“让开！”白薇小脸冷漠，摸出一支箭，搭在弓上，朝他指了指。

来这里的路上, 她特意找来弓箭。

孟管事不得不退开。

崔绍不躲也不退。

清风吹动青年绛红色滚黑边的长袍, 他长身玉立，嘲弄道：“百里薇, 你从王府中逃开, 就为了今天大闹的我的纳妃礼，给我一箭？”

“崔绍！”白薇手中的箭指着他, “你不忠不义，勾结公冶余孽，培育玄晶蝶, 企图借着纳妃礼，控制在场之人，刺杀太子，夺取江州，染指皇权，暴逆不臣，人神共愤，不当诛吗？”

她从远处望来的眼神，冰冷无比。

青年攥紧手心。

此话一出，在场人人不敢相信。

“王妃是真的疯了，嫉妒到脸王爷谋逆的故事都编出来了。”

“齐王安分守己，怎么可能跟她说得一样！”

崔善关心地走过去：“王妃。”

薇薇瞥他一眼，一言不发，放出手中长箭。

“小心！”

公冶秀珠就要冲过去。

然而薇薇的这一箭，并没有射向崔绍，而是射向了哑奴。哑奴手上的酒葫芦，噗嗤一声破了，无数只晶莹剔透的小蝶，飞散开来。

“玄晶蝶就在这里，眼见为实，诸位还以为我在发疯吗？”白薇骑在马上，朗声说。

圣湖畔的草甸上，一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崔绍闭了闭眼：“拿下他们。”

守在圣湖边的江州军们，突然亮出兵器，刺向了精虎卫。措手不及下，好几个精虎卫，血溅当场。齐王图穷匕见，真的要造反，宾客们惊骇无比，个个面如土色，四散奔逃。

纪千柔看着眼前的一切，目瞪口呆。

一个粗蛮的江州军朝她而来。

她并不会武功，露出惊慌的表情。

宝笙冲了过来，挥动长椅，撞开了对方。

纪千柔愣愣地看他。

他还没走吗？

又是王妃来捣乱，玄晶蝶被揭穿，公冶茂气得肝火直冒，但看到江州军站在己方一边，顿时又惊又疑。看向崔绍一眼，他突然意识到，这个侄子，可能早早超出自己的控制。

“保护太子！”

武安易叫了一声，向这里冲了过来。

公冶茂与他不远，对了上去，拦下了他。

白薇坐在马上，看到田刺史走到崔绍身边，模样恭敬，眼中有一闪而逝的紫色。

情天心中发凉：“果然和你猜想的一样，他眼中的紫色，有控制人的能力，在刺史府上的那一出，除了散播不利皇家的言论，也是冲着田刺史来的，难怪百里佑去刺史府，却没在此处见到他，才出虎口又入狼窝，连太子的面都没见到！”

手狠抓缰绳，白薇心下发沉。

如果真的如此，田刺史已经落入他的麾下，宁州怕是也不保，那其他的呢，其他的十州呢？

绛红色礼衣的青年，突然睁开眼，嗡鸣一声，一柄宝剑，从他体内飞出。

情天痛心疾首：“妈的，是那个剑心，被他炼了！”

手握剑柄，崔绍面无表情，飞身而起，向太子斩去！

崔善难以置信，绝望地看着，信任亲爱的弟弟，举剑向自己挥来。白薇离他最近，当下飞扑过去，将已经呆傻的太子，一把推开。

手中长弓一舞，就要撞上宝剑，剑身却一歪，砍在地上，劈开一条长沟。

崔绍猛然回身，漂亮的星眸中，燃烧起滔天的怒火。

“百里薇！”

白薇也愣了一愣。

他怎么会失了准头，没能斩上来？

来不及多思，她抱住青年健瘦的腰身，不回头地冲崔善喝道：“你快走！”

崔善犹豫：“王妃……”

“走啊！”她再喝一声。

崔善一咬牙，掉头跑开。

太子一定不能死！

这一瞬间，薇薇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她心念坚定，潜力爆发，两条手臂，死死地绞着男人的窄腰，不让他有追赶的机会。崔绍被她紧紧缠住，顷刻之间，居然脱身不掉。

他两眼猩红，看着她的眼神，似乎要将她生吃活剥。

情天忽然惊喜大叫：“升了，好感度嗖嗖得往上升！”

天降惊喜，白薇不敢相信，杏眼睁大，手上的力气，也不自觉松了松。崔绍脱出她的胳膊，一臂反抓住她腰身，另一手抓住她的下巴，眼神恨恨。

“百里薇，又坏我好事！”

白薇觉得痛，却没有理他，在心里急忙地说：“够了吗？”

“不够，又下去了，就刚才爆发了一下，”情天大为可惜地说，“要是你刚才帮他挡了一剑，说不定这个时候，我已经找到镜花水月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薇薇若有所思，如果真为太子挡下一剑，在那一瞬间，是不是就能获得足够的好感度，让情天感应到镜花水月？

少女再次落入掌中，她白皙的小脸上，却是一片无动于衷的冷漠，像是根本看不到他。

崔绍心中更恨。

死死掐着她的下巴，他咬牙切齿：“这么帮他你能落着什么好，他还能让你当皇后不成？”

白薇终于看向他。

她眼神冷冷。

“关你屁事。”

白薇说完，空出来的手，迅如闪电，去挖他的眼睛。

崔绍扭头避开，心中的恨意，排上倒海般涌了过来。身子狠狠一压，将少女压到草地上，他怒火中烧，冷白的手指，移到薇薇细弱的脖颈上。

“我现在就掐死你。”

他手指冰凉，眼神憎恨，没有立刻收紧。

薇薇一脚踹向他下腹！

青年俊脸上的表情，瞬间扭曲。可是他疼得那么厉害，也没有动，更没有松开压住她的身体。

薇薇余光瞥到崔善已经被精虎卫保护了起来，向一边撤退而去。心下稍微松了一口气。

“你再看他，他今天也逃不了一死，”崔绍冷冷盯着她，“你也要惨死。”

白薇冷笑一声：“不如你先死一步，帮我们探探黄泉路！”

她就要再踹，忽然，手腕上传来热烫。

少女白皙的手上，金色的纹路，突兀地显现出来。

就在这时，有人绝望大喊道：“圣湖炸了！”

白薇闻声扭头望去。

只见湖面上掀起惊天骇浪，湖水飞速涌来，遮天蔽日，狠狠向下盖来！

纪千柔望着带着千钧万发之力，汹涌而来的湖水，脸色苍白。

跑不掉了。

苦苦挣扎这么多年，还没有得到想要的东西，今日难道要死在这里吗？

突然眼前身影闪过，宝笙拉过她，将她拉到怀里。少年单薄的后背，对向恐怖的水潮。

撞向他火热的胸膛，纪千柔的身体，微微一颤。

公冶秀珠看着湖水滔天，傻愣在原地。

一只手，拉住她，向远处奔去。没跑几步，眼看来不及，哑奴抱住了她，将她护在怀里。

公冶秀珠双眼失神，下意识轻叫了声：“娘？”

草甸上白薇杏眼微瞪，看到青年修长的身躯，黑沉沉地压了过来，紧紧压在她的身上。

他那么高那么沉，薇薇狠推几下，也没推开。

被湖水湮没，失去意识前，薇薇气得脸都红了。

你是不是要压死我啊？

你这个大坏蛋！

#

睁开眼，白薇看到自己身处一间华美的石房里，坐在铺着柔软云被，贝壳式样的床上。

周围水波幽蓝，泛着美轮美奂的光。

手腕上金色的纹路一闪而逝，她杏眼中掠过迷茫的光。

眼神恢复清明时，薇薇忘记了先前的一切，想起这是洞青湖，自己叫崖香，是一只小白蛟，也是洞青湖前任湖主的女儿。

上一任的湖主夷仙死后，崖香还很小，她的妹妹，暂时代任湖主的位置。

夷仙让妹妹在女儿成年之后，再把湖主的位置，还给女儿。

而今天，就是崖香成年的日子。

她站了起来，两条长腿，雪白笔直，长长的裙琚，迤逦在地上。

走到白色鱼骨撑起的窗边，崖香高高地望下去。湖水里，许许多多的小妖婢穿梭往来，将美丽的珊瑚，装饰在石桌上，单调的墙上。

整个湖主府，今夜注定热闹。

崖香垂眼，纤长的睫毛，小扇子一样遮下。

她是很天真，但并不傻。

崖香其实知道，姨母并不是很想将湖主的位置，还给自己。

只是母亲离世前，将水灵珠藏在了自己的体内。

水灵珠关系着洞青湖的湖眼，只有掌管水灵珠，才算是真正的湖主。姨母代任湖这么多年，也不能完全掌握洞青湖。

崖香对当湖主，没有多大的兴趣。

姨母接管洞青湖这么多年，将这里管得很好。就连姨母的女儿，云娣姐姐，也比自己更坚决果断，更适合接管湖主的位置。

更何况，她的母亲是大妖，父亲却是人类。

她的血脉并不纯粹，只是一只半妖。

这件事情，除了姨母和云娣姐姐，没有任何妖知道。若是他们知道，自己就更当不成湖主。

姨母将这个秘密，保守得很好。可见她对湖主之位置有想法，但其实并不坏。

崖香不怪她。

除此之外，她还有一个巨大的秘密。

“小公主！小公主！”

一只棕色的水龟，胡须长长，驮着一册册书，游了过来。崖香双腿动了动，立刻变回雪白的蛟尾。洞青湖的妖怪，是没有腿的，可是她喜欢尾巴，也喜欢腿。

更何况，有个人说，比起她的尾巴，更喜欢她有双腿的样子。

书龟爷爷很好，但半妖的秘密，不能被他发现。

另一个秘密，更不能被他知道。

“书龟爷爷，这些书很重吧，我来帮你。”小白蛟尾巴轻晃，游了过去。

水龟慈爱地看着她。

少女的身上，幽梦草编织的长裙，闪着梦境般的光泽。她一头乌黑鸦发，上面妆点着洁白的珍珠、粉红的小贝壳，还缠上了发光的水草。

她整只小蛟，稚嫩又可爱。

“不重不重，”水龟翘了翘胡须，慈祥地说，“宗镜说你会喜欢这些书，让我给你送来。”

他没有看见，听到这个名字，崖香扶书的手，颤了一颤。

少女白皙的小脸，也透出薄粉。

崖香的另一个秘密，就是宗镜。

她喜欢宗镜。

一年之前，她在外游玩，捡到了身受重伤的宗镜。他温和有礼，俊美博学，身有残疾，却不卑不亢。他那样地好，见到他的第一眼，崖香就深深地被吸引。

更何况，他们有着相似的身世。

宗镜也是一只半妖，身体里流淌着人类和海蛇的血脉。

宗镜比谁都要懂她。

和他在一起，崖香才感受到，什么是真正的快乐。

为了照顾他，她在外逗留了很长的时间，回到洞青湖的时候，还遭到了姨母的责备。宗镜父母双亡，她想将他带回洞青湖。

可是若贸然带妖回来，姨母必要起疑。

姨母不允许她单独出门，那一次，和她一起出行的云娣姐姐，自小疼爱她，察觉到了她的心思，愿意帮她的忙。

云娣姐姐把宗镜安置进洞青湖。

他如今就在藏书阁做事。

而今天，除了是她的成年礼，也是她和宗镜约好，要一起私奔的日子。

把书册抱在怀里，崖香紧张得手心出汗。

书龟爷爷离开后，小公主焦急又不安，在房内来回走动。有水流声响起，她偏头望去，只见一只美蛟，发鬓如云，温柔和婉，笑眼盈盈，站在门前。

“云娣姐姐！”

崖香惊喜地游过去，握住她柔软的手。

云娣调笑地睨她一眼，小声地说：“你准备好了吗，宗镜等你该等得急了。”

崖香小脸一红。

云娣姐姐知道她和宗镜的秘密，也愿意帮助她，和宗镜远走高飞。

有云娣姐姐相助，一切都会顺顺利利的吧。

崖香这样想。

她紧张的心，渐渐放松下来。

#

水灵珠里，被巨潮卷过的宾客们，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晕迷不醒。

公冶秀珠眼皮动了动，睁开眼来。

天空被巨大的透明水幕包裹，流淌过潺潺水纹。水幕的那一头，是深不可测的浓黑，一只只紫边的巨大怪眼，凝空不动，直勾勾地看向这里。

她害怕地向后缩了缩。

意识到这些骇人的眼瞳，并无法穿越水幕，公冶秀珠松口气。她坐起来，这才望见，半空之中，漂浮一个大水镜。

水镜里，居然有不断变幻的场景——

王妃长出了尾巴，穿行在珊瑚之间，华美的裙琚，迤逦在水中。

一个书架林立，迷宫一般，堆满书籍的地方，表哥靠在架子上，长身玉立。

只是，他居然没有腿，也是有一条尾巴。

公冶秀珠惊愕无比。

第49章  选择   爱怎么可能藏得住啊！

情天焦急地在白薇的脑海里喊着, 却根本喊不醒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和另一只蛟龙, 向藏书阁的方向, 快速游去。

器灵猜测, 这只叫崖香的小蛟, 可能就是问情更早之前的主人。问情和水灵珠，都是婀娜的东西。得到问情后, 薇薇一直都找不见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