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箴言说天生仙魄和天生邪魔相互对立，要收集三件神器将他杀灭拯救灵虚界，而界心说有邪魔灭世，却根本没有天生邪魔和天生仙魄的说法。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情天说：“为何不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问一问界心为何我们有关崔绍的记忆和别人不同呢？”

薇薇缄默不语，想起和界心的另一段对话。

那时她很紧张，却大着胆子问：“略去他是否是天生邪魔不谈，他曾经告诉我，世间大界小界万千，轮转交替，您已走在生命的终点，却不愿归于尘土，而他生来的使命，就是要让您接受命运。”

界心并不撒谎。

它温柔却又强硬：“我确实行将就木，但我且问你，若是能够活着，谁愿意去死呢，我也是这般的。”

薇薇说：“您是一定要杀死他的吗？”

界心说：“他的存在便是对我的威胁，唯有他彻底消散于此间，我才能安然。”

“即便他放弃杀死您呢？”

界心问：“他与你情非泛泛？”

那时她紧张得抠住了裙子。

界心依然温柔，语气却不容置喙：“我不会因为他而迁怒你，但即便他放弃毁灭我，他自身的存在，就会给我带来灾难，给一界的生灵带来灾难。况且这个假设也并没有意义，他已然死去，不是吗？”

……

离开神木后，薇薇去了神木庄下的坊市一趟。

报名当她娈宠的登记点，设在那里。

招娈宠之事，是为了给叶树云添堵，但除去祝青瑶和她自己，再加上个小玉，无想门的其他人，并不知晓此事，高高兴兴地为她这位新圣女寻觅好看的男人。

当娈宠对于出身贫寒，资质一般，进阶无望的散修，并不算太坏，但也并不是多光彩的一件事。而且，无想门的这位新圣女，品貌不为人所知，让人犹豫。

所以几日过去，报名的人寥寥无几。

薇薇到达坊市的报名点时，天色渐沉。

带着面纱的白衣少女，纤细若柳，出现夕阳落下的街头，如同一幅美画。

守在报名点旁的无想门弟子看见她，纷纷行礼。

“圣女大人……”

“圣女您怎么亲自来了……”

旁边看热闹的修士们也看见她，低声交谈。

“这位就是无想门的那位新任白圣女吗？”

“看上去不赖啊……”

薇薇简单交代几句，原路返回。

街头的小巷里，白衣清冷的少年走了出来，死死咬着唇，凝视她的背影。

少女纤细的身影，渐渐消失于落日的融金中。

他一眨不霎地看着，感觉到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怯懦。

方才的那一刻，他居然踌躇了，不敢上前与她相认。

少年唇咬得更死。

他转身向报名点走去。

……

薇薇回到神木庄，正要回去无想门，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坐在菊花坛边，低头揾泪。

叶盈盈忽然见到她，娇媚的脸上，也显出惊色。

她红着眼圈，眼神复杂地看着白裙的少女。

她喜欢了哥哥这么多年，却不能如愿以偿，而这位无想门的圣女，能得哥哥做赘婿，不感恩戴德，反而弄出娈宠这种恶心事。

叶盈盈悲伤又生气，多希望这位白圣女粗陋又难看。

可她却漂亮又纤细。

真心说来，她其实也算不上第一等的漂亮惊艳，但叶盈盈一看到她，就想起荷叶上的清露，花瓣上的细雪，干净澄澈。她想要恨她都恨不起来。

情天：“是叶盈盈。”

薇薇当然也认出来。

在守剑阁里她借用过叶盈盈的身体，只知道她是叶树云的妹妹。到了神木庄后，才知道她是上一任庄主和庄主夫人的养女。

上一任的神木庄庄主，一共有三子一女。前三子是亲生，第四女是养女。其中大儿子叶天想和三儿子叶树云，都是庄主夫人所出，而第二子叶乐生是宠妾所出。

神木庄历任庄主的修为都不高，最高的也只有金丹初期。能坐镇一隅，靠得是神木和庄中各位护法。

这些护法大多是之前退任的庄主。

修士修为越高，子嗣越艰难。叶家想要世代把持神木庄，采取的方法，是让修为低的嫡子继位，生出下一代，等下一代长大，庄主便可以退位成为护法，专心修行。

上一任的庄主却没能顺利退位，死于早年落下的暗疾。他的夫人和他一样，也兵解于此。两人都是在早年一同的历练中受的伤，多年未愈，因此生下的两个孩子叶天想和叶树云，身子骨都不大好。

其中大儿子叶天想尤甚。

多年病榻缠绵。

历来神木庄的庄主之位，都是传嫡不传庶。可上一任庄主，宠爱妾室，兵解之前，将庄主之位，传给了第二子。

新庄主上任没多久后，病榻缠绵的大公子便故世了。

“护法们居然都没有阻止，真是稀奇，”器灵想到什么又说，“而且你发现没有，似乎每一任庄主，都有一个养女。”

薇薇心里一本正经地说：“这是神木庄的家事，我们不掺和，小明的爷爷能活到九十九，就是因为不多管闲事。”

器灵：“……你说得对。”

叶盈盈眼眶发红，显然是在哭。

抿了抿唇，薇薇上前递给她一方手帕。

眼前递来的帕子，带着山丹花的香气，也洁净纯白得没有一丝绣痕。

叶盈盈攥着手，没有去接。

薇薇伸着手，也没有收回。

良久，叶盈盈伸手接住了帕子。

没有多说什么，薇薇调身离开。

她知道叶盈盈喜欢叶树云，讨厌自己。

她和叶盈盈，是做不了朋友的。

也不必要做朋友。

攥了会帕子，心情更复杂，叶盈盈起身坐离菊坛。回厢房的路上，撞见了如今神木庄的庄主叶乐生。

叶盈盈帕子攥得更紧。

自从登上庄主之位后，原来文弱，对她也很不错的二哥就变得不一样了，有时候甚至有点阴沉，让她甚至有点怕他。

哥哥说二哥这是露出了真面目。

“二哥……”她娇媚的小脸有点发白，垂下颈项，怯怯喊一声。露出的小段脖颈，白若霜雪。

叶乐生移开眼神，冲她点点头。

叶盈盈如释负重，赶紧跑远了。

……

神木庄坊市。

支起的摊点旁，见报名的人数，还是寥寥，无想门的弟子们吆喝了起来：“看见没有，刚才那就是我们的圣女大人，美丽温淑，待人宽和，做她的娈宠，绝对是不亏本的买卖……”

“如何报名？”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摊前响起。

守摊的弟子一愣，抬头看到一张俊若上仙的脸。

她吞了吞口水：“公子，你要报名？”

少年颔首。

弟子递出去一支笔，指着一张卷轴：“在这里记下姓名来历修为等等。”

少年接过墨笔。

弟子不住瞥他的脸，心中啧啧。

有这么一张脸，还比什么比啊，圣女看到，还不得直接接进门内啊……

她低头一看，见姓名那块，写得是三个字：公冶绍。

“公冶绍，如此便好，”见对方登记好，弟子道，“去旁边领一份章程，明日再过来吧。”

正要收回墨笔，却见俊美的少年，停了一下，划掉了那个名字，重新写下一个名字。

崔绍。

第105章  毒药   毒药

弟子说：“不是叫公冶绍吗, 怎么又成崔绍了？”

少年说：“公冶绍是假名，崔绍是真名。”

行走在修仙界，谁还没有几个假名, 弟子也没在意, 任由他改了, 笑道：“假名也没人知道, 你倒是挺实诚的。”

少年说：“我不能再骗她。”

弟子奇怪那个“再”字，摆摆手道：“叫什么都一样, 圣女不会在意这点细枝末节。”

旁边的几个女弟子, 对视一眼，也都吃吃笑起来。

这个小公子, 看着清冷, 俊俏得不行, 谁成想呆呆的。

放下笔, 崔绍看着卷轴上的名字。

她会记得他吗？

秋日的微风，染着落日，吹拂起少年的黑发。

……

神木庄。

叶乐生站在原处，听到叶盈盈的脚步声, 渐次远去, 消失在曲折回廊之间。

接着回廊的那一端，传来一声惊喜的低呼。

“哥哥！”

他握了握拳。

叶盈盈刚转过庑廊, 陡然撞见叶树云, 情不自禁露出笑容，扑了过去。叶树云单手揽住她, 也低首微笑。

自从守剑阁回来，自己没帮上哥哥的忙，哥哥已经好久不曾这般和颜悦色。叶盈盈胸腔中的喜悦, 充斥弥漫，巴不得此刻的情境，再长一点。她仰着脸看叶树云，娇媚的小脸生辉，盛着一汪娇羞。

叶树云垂指揩了揩她的眼尾：“如何哭了？”

叶盈盈心里的委屈如决堤的江河，泛滥成灾，娇娇戚戚地说：“一想到等哥哥和白圣女完婚，住进无想门中，再也难见到你，盈盈心里难受得像绞紧的帕子。”

叶树云说：“那我不与她成婚不就成了？”

叶盈盈惊喜道：“哥哥不与她成婚？”

叶树云温端端的脸上，掠过一丝阴霾：“神木庄让我入赘无想门，她却大张旗鼓要找娈宠，不将神木庄放在眼里，更不把我放在眼里，我怎么能真的入赘？”

“可是……”叶盈盈手指绞着帕子，心里一半是还未熄灭的喜悦，一半是担忧，“可是二哥要让哥哥入赘，他现在是庄主……”

叶树云低恨道：“什么二哥，到底不是一个娘亲生的，他有真的将我当弟弟吗？”

四下环顾了一圈，并无人在，他还是道：“回屋再说。”

待回得厢房，叶树云打上隔音的结界，道：“母亲比父亲早走一步，护法们也不理事，父亲被妖姬迷惑，把庄主之位传给叶乐生，不顾我和大哥的死活。大哥病榻缠绵，他一朝得势，立刻将大哥病殁，又使手段赶走我身边的忠仆，现在又想将我赶出去，见守剑阁一事不成，便让我做无想门的赘婿。”

说着心中更恨：“他从前那般文弱，谁都被他的样子骗去了，等当上了庄主，才显露出手段，藏得真是深啊。”

叶盈盈怯怯道：“哥哥，我觉得大哥不是二哥杀的，若是大哥杀的，神木会知道，早就告诉了护法们，二哥也不是你说的这般的……”

从小到大，二哥一直对她很好。即使当上了庄主后，有时候显得颇为阴沉，让她害怕，但也很好。

“他成了庄主，一定知道些我们不知的手段欺骗神木，”叶树云不悦道：“盈盈，你帮他说话，到底是爱我还是爱他？”

叶盈盈急了，汲汲皇皇说：“我从来都是爱的哥哥。”

叶树云一笑，抚上她娇媚小脸：“只要你愿意帮我这个忙，我就不用和白圣女成婚了。”

叶盈盈说：“我都能为了哥哥冒险去守剑阁假扮冯清雪，还有什么不能为哥哥做的？”

那一年的秘境里她瞎了眼聋了耳朵，差点死掉，是哥哥找来灵药给她续命，将她背了出来。尽管哥哥受了伤，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她永远记得，也永远爱哥哥。

“你不是守树女吗，神木会包庇你，”叶树云附耳低声道，“我要你杀了叶乐生。”

叶盈盈怔怔抬头。

昏暗光线里，哥哥眼瞳漆黑，温端如玉的脸，有几分鬼魅。

……

神木庄，坊市。

报名点设了七日。

这七日里，陆陆续续登记了七八十人。这七八十人，经过第一轮的体貌筛选，只剩下三十多人。这剩余的人，将要在明日被送往神木庄郊外的桑灵马场经过比试。

圣女选宠，不在乎修为，但其他的可不能少。

只有胜出的人，才能被送到圣女身边。

第七日傍晚，守摊的无想门弟子们，收拾好物事，准备离开。

为首的那位，眼睛一转，突然展开卷轴，指着上头一连串的名字，嬉笑着问旁边的师姐妹们：“你们觉得哪一位能胜出？”

“我觉得叫这个姓庞的不错，最机灵会说话。”点上一行中的姓名。

“那个姓滕的也有望得胜，长相俊美。”

其中一个弟子，插声说：“但也比不上那个叫崔绍的俊。”

她一说名字，其他弟子们都想起。

毕竟那么俊的男人，世间少有。

一名弟子反驳说：“那个叫崔绍的是好看，但一瞧就不知道如何讨女子的喜欢，当娈宠不会讨人喜欢，再好看也无用，你们想想留在长老身边时间最长，最心爱的娈宠，哪个是非常俊美的，都是最贴心的。”

她说的颇有道理。

其他弟子一想，都觉得这个叫崔绍的，怕是要落选。

可惜啊。

名单整理成册，被送到白薇的案头。

为首的那名弟子，把名册翻开至第一页，摆在案上，道：“圣女，一共有三十七名，其中的几位，有最俊美，有最灵泛的，有最擅丹青的，也有最擅乐曲的，您要我讲讲吗？”

薇薇摇头，让她下去了。

她对这件事，并无大的兴趣。

侍女走后，薇薇取出了判官笔。

那次面见神木，神木说判官笔非它所制。

也说它从来不知晓天生仙魄和天生邪魔。

情天说：“神木说不出来究竟，要不然让我进这只笔里面看看？”

薇薇一怔：“情天，你好大胆啊。”

但转念一想，它所说的建议，也并非没有道理。三件神器原本并无器灵，它们组成的判官笔，也无灵智。上辈子的情天，也是在被师兄激发后，带着灵虚界残众逃往他界时，才生出器灵。

因为受到天道的制约，跟随她而来的情天，并不能现身。

可若是它进入判官笔，那便脱离了制约。

薇薇说：“无想门衰落已久，但历史久远，藏书阁中典籍丰富，我去看看有没有办法，能将你无虞地转入这支笔吧。”

她起身去藏书阁，没有多看名册。

……

神木庄。

叶盈盈端着一碟点心，站在庄主的院前，心脏砰砰直跳。

她名义上是养女，实则是守树女，是锁住神木的锁。

神木庄的第一任庄主的婢女得到神木时，它还是一株小小的树苗。婢女将它栽种，神木依恋她，也只听她的话。第一任庄主靠其建立了神木庄，但后来婢女死去，眼看神木不听话，那一任的庄主，锁住了婢女要去轮回的魂魄，将其放入另一具身躯。

神木知天下事，却并无什么智慧。那一任的庄主，用这种方法，成功地将它骗了。

神木一直以为那个婢女还活着，所以听神木庄的话。

每一任庄主都会收养养女。

这些养女，其实都是容器，

这么多年过去，当年那位婢女的魂魄，数百年不能进入轮回，纵然神木庄想出很多方法，要留住她。但那缕魂魄，还是快要熄了。

近百年来好几任的守树女的身躯，装载的其实都是那缕魂魄，遗留下的最后气息。

从小到大，叶盈盈就知道自己的命运。守树女可以是她，也可以是别人，所以她要讨好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