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青年隔空冷冷注视她。

既已被捉，一时半会, 逃脱无门, 薇薇也不做无谓的挣扎。

她调回马头：“你是怎么知道我在宁州的？”

崔绍脸上的表情很冷淡，讥讽道：“你说呢？”

白薇心中揣摩, 他不是来追赶我的, 只是恰巧遇到。

一思及此, 她更郁闷了。

情天也觉得闹心：“这都是什么破运气啊！”

白薇打起精神, 抬目望去——

只见他们一行人，除去来拦路的道士，以及管修贤和念儿忏儿外，还有一个穿月白色长袍的公子, 他生得十分秀美雅致, 五官也给人几分熟悉之感。

他左肩之上，趴着一只纯白的小狐狸, 让薇薇想起祝青瑶的那一只。

薇薇讶异道：“你是谁, 你和祝侧妃长得好像，你是她的同胞兄弟吗？”

祝青瑶不好意思道：“王妃, 我就是祝青瑶。”

薇薇：“……”

她脸色一呆，清亮的目光，不住地在祝青瑶脸上打转。

崔绍抿了抿唇。

他开口讥嘲：“夫人千里迢迢跑到宁州, 真是让为夫好找啊。”

薇薇懒得理他。

坐在马背上，她遥遥问祝青瑶：“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青年唇线抿得更紧。

对假扮女子，让王妃吃醋到跳楼寻死一事，祝青瑶本就心怀愧疚。

他也不觉得，神女剑的下落是秘密，需要守口如瓶。

祝青瑶耐心地说：“王妃，我们是来找神女剑的，神女剑就在宁州这附近的唐家村。”

情天傻眼：“怎么也他们也要去唐家村啊！”

这都是什么孽缘啊！

白薇当然知道，管家是神女剑的侍剑人，这把剑已不知所踪很多年，薇薇也没有忘记，神女剑就是婀娜的回忆里，她死之后，那把最后段成两截的剑。

她心道，那把断剑如今在唐家村？

神女剑在唐家村，桑红萼离开上都，去往的地方，也是唐家村。

这两者之间，会有什么联系吗？

情天也回过神，疑惑道：“婀娜的回忆里，那把剑来历不明，它到底是谁的剑，为何置自身于危险，也要千方百计帮她？”

薇薇也想不明白。

白狐小玉从祝青瑶肩上跳下，旋风一般卷了过来。

它冲进少女怀里。

深吸一口王妃的气息，小玉眯着狐眼，甜甜道：“王妃姐姐。”

白薇吓了一跳，差点将它扔出去。

“你会说话？”

小玉蓬松的大尾巴，缠绕上她纤细的手臂。

“王妃姐姐，我是妖怪哦，当然会讲话啦。”它清脆地说。

薇薇垂眼讶异地看它，伸手在它的毛发上，撸了一把。

小玉舒服地眯了眯眼。

它又脆生生地说：“王妃姐姐，我叫小玉，祝青瑶是哥哥，我是妹妹。”

薇薇看向祝青瑶。

他是妖怪？

小玉注意到她的眼神，摇了摇脑袋：“哥哥不是妖怪哦，我是妖怪。”

想到什么，它高兴地说：“王妃姐姐，我好喜欢你，我以后能跟在你身边吗？”

白薇觉得它一团孩子气，哄道：“好啊，但你不要你哥哥了吗？”

“怎么办，难道真要下辈子再跟哥哥再续前缘了吗？”小玉很苦恼。

薇薇：“……”

祝青瑶：“……”

想到什么，小狐狸眼睛一亮：“王妃姐姐你和崔绍和离，嫁给哥哥吧，我就能不用离开哥哥，也能和你在一起了。”

祝青瑶面红耳赤，低斥道：“小玉，休要胡言乱语！”

他去看一旁的齐王。

青年坐在高大的馰马上，落日的黄昏蒙上他的侧脸。

他侧脸没有表情。

祝青瑶莫名松口气。

他把小玉揪了回来。

小狐狸趴在他的肩上，闷闷不乐。

这么好的主意，为什么都没人赞同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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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目的地一致，一时片刻，也无法逃开，薇薇索性与他们同行。

心中好奇，她驱策小白马，踱步到祝青瑶身边，与他并骥而行。

薇薇纳罕地问：“你为何要假扮女子，呆在王府里？”

祝青瑶老实说：“我和小玉发现了罗刹鸟的踪迹，一路从宁州追寻到江州，恰巧碰见王爷，王爷愿意与我做一场戏，引出罗刹鸟。”

白薇知道，罗刹鸟是妖怪，生于大墓之中，为阴气所化，喜爱啄食眼睛，是坏妖怪，它很喜欢婚礼的热闹，会在婚宴上出现。

她心想，讨厌鬼会这么好心，还帮人降妖除魔？

他会降妖除魔，怕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吧？

情天叠声道：“可疑，非常可疑。”

另外叫薇薇心头疑虑的是，神女剑是管家守护的东西，连开国大帝也没能拥有，就算找到，也不会给他，他会如此好心，不辞辛苦，帮人找神女剑？

还有，他为何要带上祝青瑶？

这一位，可与神女剑没有关系。

这些都不可能问出口。

薇薇问道：“你是宁州人士？”

她记得刚才祝青瑶说，他是从宁州到江州的。

摇了摇头，祝青瑶道：“不是。”

“那你是何处的人？”

“我也不知道。”

“啊？”薇薇一呆。

还有人不知道自己是哪里的人呀？

祝青瑶正要回答，感受到一道视线。

他看过去，却只见王爷在和管先生说话。

收回心中疑惑，祝青瑶忧伤说：“我失去了记忆，醒来时发现自己在宁州，和小玉在一起，小玉也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

薇薇说：“抱歉。”

戳到他人痛苦之处，她很不好意思。

“王妃不必在意，”祝青瑶与她并肩，“王妃不是府中吗，为什么来到宁州？”

他不知道清净山上的事。

白薇说：“宁州靠海，我听说宁州的景致，和别处都不一样，我也从未见过海，心中好奇，便想来看看。”

祝青瑶知道这是借口，也不追问。

轻轻一笑，他说：“原来是这样。”

冷不丁间，几丈之外，崔绍冷笑一声：“几日不见，夫人面不改色撒谎的本领，又高超了不少。”

祝青瑶心中诧异。

王爷不是在和管先生说话吗，他难道一直在听我们说话？

白薇抿唇，没有接他的话。

她知道若是接了，免不得要继续受他冷嘲热讽。

催着小白马，她跑到旁边，与他隔得更远。

青年攥着马缰的手指，猝然收紧。

很快到了唐家村。

村头有一株十几人合抱的大榕树，光秃秃的，垂下的根茎，扎根在地里，蔓延一片。

几个老人聚在树旁晒太阳。

管修贤策马过去：“老人家，这里是唐家村吗？”

“是唐家村没错，”其中一个胖老妇，抬起苍老的眼睛，“你们有什么事吗？”

管修贤下了马。

他客气地说：“我们是赶路的人，天就要黑了，想要在贵村借宿一晚。”

“不行不行，”胖老妇脸色骤变，板着脸开始赶人，“村子可不让人借宿，走走走！”

她旁边一个瘦精精的老太婆，瞄了眼白马上的少女，突然说：“村长还没发话呢，你就能做的了主？”

胖老妇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到了白衣少女。

她一怔，眼中闪过怜悯。

嘴唇嗫嚅几下，胖老妇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她垂下头，什么都没说。

“你们等着，”干瘦的老太婆，望着几人，眼神闪了闪，“我去问问村长。”

她拄着拐杖走了。

老太婆离开后没多久，一个圆脸，看上去颇为和善的中年男子快步奔了过来。

打量几人，他和气地说：“我就是村长，姓唐，这个村子里的人几乎都姓唐，几位客人是要翻山往曹城去吗？”

管修贤说：“对，可是天色渐黑，山路不好赶，敢问贵村里是否有能够借宿之处？”

瞥了一眼马背上白衣金环的少女，唐村长点头：“是啊，这一带的山间，夜里常有猛兽出没，很不安全，我家刚好有几间瓦屋，几位若不嫌弃，就留宿一晚吧。”

情天说：“那个胖老太婆在可怜你，那个瘦子老太婆看上去不怀好意，这个村长也看了你好几眼，像是料定了你会来。”

薇薇也想不透。

原主出生到现在，除去嫁到江州，几乎都没有离开过上都。

她不觉得，宁州一个偏僻村落的人，会认识她。

可这几个人，却仿佛认识他。

会和原主的生母有关吗？

“看看再说。”她在心里说。

管修贤道了谢。

唐村长在前方带路，把一群人引进村子。

白薇一路观察，发现果然如同桑青枝所说，这个村子附近的田地，都是荒芜的，他们确实不靠种地为生。

那一个村子的人，靠什么活下来呢？

一行人跟着到了唐村长家。

进到院子里，白薇看到屋子里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妇人，抱着一个还在襁褓里的孩子。

一个小女孩躲在门板后，探出个头，怯生生地看着几个陌生人。还有一个流着鼻涕的小男孩，脏兮兮的，蹲在院子的角落里发呆。

情天说：“这小男孩是个傻子。”

白薇又觑了一眼。

果然，他脸上的表情痴痴呆呆的，异于正常人。

“去给客人收拾几间能住的屋子，再制备酒菜，”唐村长朗声朝妇吩咐道，说完他回头对几人解释说，“这是拙荆何氏。”

何氏把襁褓交给小女孩，看了几人一眼，柔顺地应了声是。

白薇注意到，她也暗中多看了自己一眼。

管修贤道谢：“多有叨扰了。”

几个人对外的身份中，他是老爷，白薇和崔绍是一对新婚夫妻，祝青瑶是表兄弟，剩下的是家仆。

“不用多谢。”唐村长豪气地摆手。

进了前屋落座，见小女孩不时望向自己，白薇睨向她。

她和善地冲小女孩笑了笑。

小姑娘抱着襁褓，害羞地躲起来。

白薇招手让过来：“你叫什么名字？”

抱着襁褓，小女孩站在她面前，羞怯地说：“大姐姐，我叫唐小晴。”

“你抱的是你的小妹妹吗？”白薇温柔地问。

“嗯。”唐小晴羞怯地说。

这位大姐姐太漂亮，身上穿的衣裳，干干净净的，也特别好看。

和她说话，唐小晴很害羞。

聊了半天，唐小晴总算放松下来，也敢抬头看人了。

白薇也总算知道，去准备酒菜的何氏是继室，而那个呆傻的男孩叫唐小虎，和唐小晴是同父同母的兄妹。

两人唐村长的前妻生的。

唐小虎确实有呆傻之症。

“弟弟不听话，总是喜欢跑出去，还乱捡起一些垃圾回来，爹怕他跑丢了，让我看着他，不要让他乱跑。”说到痴傻的弟弟的怪诞行为，唐小晴很是苦恼。

白薇注意到，说话间，她艳羡地看了好几眼自己的珍珠耳坠。

抬手将一对耳坠摘下，薇薇递过去：“你喜欢这个吗？送给你好不好？”

唐小晴后退一步，连忙摇头：“大姐姐，我不能要，爹会骂我的。”

白薇眨巴下眼，悄声说：“你不给你爹说，你爹怎么知道，我看你后娘也不怎么管你，她也不会知道。”小姑娘辫子杂乱，衣裳也不是很干净。

唐小晴害羞地收下了。

把耳坠藏在衣襟里，她小声说：“谢谢大姐姐，我会好好保管的。”

可能是因为有了共同的小秘密，她感觉和白薇的距离拉近了，小声问道：“大姐姐，你和大哥哥是夫妻吗？”

白薇愣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唐小晴羡慕地看着她：“真好，大哥哥和大姐姐都这么好看，像话本子里走出的人，一定会天长地久，白头偕老的。”

白薇郁闷地想，你在咒我？

情天笑出鸡叫。

白薇这才发现，不知不觉，把心里话喃出来了。

突然她感觉一道冰冷视线看了过来，

薇薇转头。

门楣旁，青年白衣胜雪，刚刚收回眼神。

她撇撇嘴。

转回头，薇薇低声说：“小晴，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唐小晴很喜欢这个大姐姐。

她点头。

“你们村子里都没有人种地吗，那靠什么生活呀？”薇薇一脸好奇。

唐小晴想了一下。

她似乎下定决心，低声说：“大姐姐，你跟我过来，我偷偷给你瞧一瞧。”

她说着，看向手中的襁褓，又露出苦恼神色。

薇薇知道，她是怕没人照看妹妹。

“没关系，我找人帮你照看她。”薇薇说着，接过唐小晴手中的小婴儿。

小跑几步，她把流着鼻涕的小婴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了崔绍怀里。

抱着襁褓，青年脸色发青。

薇薇连忙跑了。

就算不喜欢小孩，薇薇也不觉得，这个时候他能对小孩怎么样。

白薇跟着唐小晴，进了村长家后院后，一间不起眼的小屋。

走进其间，她脸上露出难掩的讶色。

只见屋内的墙上，挂着一幅幅的美人图。

屋内光线昏暗，一张张图画里的美人，色彩鲜艳，生动美丽。

这些画逼真得如同出自名家之手。

甚至薇薇觉得她们仿佛真人，像是下一刻就要从画中走出来。

“村子里的人会画这些漂亮的姐姐，然后给爹送来，爹再托人将画卖出去，爹说村子里就靠这些吃饭，”唐小晴细声，“但爹不让跟路过村子的人说。”

她又说：“爹不让和外人说这些，大姐姐，你可千万告诉爹。”

白薇保证：“我不告诉别人。”

她心下疑惑，仅仅靠卖画的钱，能够一个村子的人的开销？

心中生出一股诡异，薇薇正要再问什么，何氏不知何时站在了门槛前。

逆着黄昏，她脸上带着薄怒：“小晴，你不好好看着弟弟和妹妹，带着客人到处乱跑。”

唐小晴脸白了白。

她害怕地说：“阿娘，我错了，我这就去看着弟弟妹妹！”

唐小晴飞快地跑了出去。

白薇留在原地。

何氏恢复笑脸，走进来对说：“白姑娘，小晴这孩子小时候丢过魂，有时候神神叨叨，她没说什么吓到你吧？”

她眼神闪了闪。

白薇摇头说：“我才和她刚进来，她什么都还没说。”

“对了，这些画都是村长画的吗？”她指了指墙上的美人图，“画得真好。”

何氏一愣，说：“对，我家那口子，平日里没事做，就爱画两笔。”

没有多问，白薇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

出了这间侧屋，回到院子里，薇薇的视线里，刚好看到唐小虎跑了出去，唐小晴跺了跺脚，喊道：“小虎，你又要乱跑到哪里去？”

她追出了院子。

白薇抬步也要去看看，何氏拦到面前，笑着说：“白姑娘，饭菜就快要做好了，小晴对村子里熟，马上就能把小虎带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