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八个
陈远握着那支毛笔,站在院子里。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手上,照在笔尖上。那滴墨还挂着,要掉不掉。他盯着那滴墨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些纸人。
王奶奶,李大爷,张婶,还有三个他认识的人。它们排成一排,站在月光底下,黑洞洞的眼眶对着他。它们在等。
陈远转过身,走回堂屋。
“太爷爷,”他说,“扎纸人需要什么?”
太爷爷走过来。那张纸脸在月光底下发白,两个黑洞对着他。
“竹篾,绵纸,浆糊。”它说,“你爷爷屋里都有。”
陈远去了爷爷的房间。推开门,一股陈年的味道扑面而来。纸浆,竹篾,墨汁,混在一起的味道。他从小闻到大。
房间里堆满了东西。靠墙是一排竹篾,长的短的都有,捆成一捆一捆。墙角堆着绵纸,一沓一沓的,落满了灰。桌上放着浆糊碗,干了,硬得像石头。还有毛笔,好几支,插在笔筒里。
陈远打开柜子,找出爷爷以前用的那些东西。竹篾是新的,绵纸也是新的,爷爷总是备着很多。他抱着一堆东西,走回堂屋。
他把东西放在八仙桌上。竹篾,绵纸,浆糊碗,还有一碗清水。太爷爷站在旁边看着,纸儿也看着,门外那六个也看着。
陈远深吸一口气,拿起一根竹篾。
爷爷教过他。他记得。先把竹篾劈开,劈成细条。然后扎骨架,人的形状。头,身子,胳膊,腿。一步一步,扎稳了。
他拿起刀,开始劈竹篾。刀是爷爷的,很锋利,一下就把竹篾劈开了。他劈了一根又一根,劈成一堆细条。然后开始扎。
手有点生。三十年没扎过了。但他记得。爷爷握着他的手,一下一下教他的那些下午,他都记得。
骨架扎好了。一个纸人的形状,和他一样高。
他拿起绵纸,开始糊。一张一张,糊在骨架上。浆糊是他新调的,水加进去,搅匀了,黏黏的。他把浆糊刷在骨架上,把绵纸贴上去,抚平。一张,两张,三张。
糊了很久。
月亮慢慢移,从东边移到西边。纸儿站在旁边看着,一动不动。太爷爷也看着,那两个黑洞对着他。门外那六个也看着,黑洞洞的眼眶对着他。
终于糊好了。
一个纸人站在八仙桌旁边,和他一模一样。一样高,一样胖瘦,一样的身形。只是没有脸,没有五官,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陈远放下刷子,拿起毛笔。
他蘸了墨。笔尖吸饱了墨,黑黑的,亮亮的。
他走到纸人面前,抬起手。
画眉毛。两笔,弯弯的。和他自己的一样。
画眼睛。先画眼眶,再画眼珠。他顿了一下。眼珠是最后点的。
画鼻子。一笔,直直的。
画嘴。两笔,嘴角微微往上翘。和他自己的一样。
都画完了。只剩下眼睛里的那两点。
陈远举着笔,盯着那两只空空的眼眶。
“点了之后,”他说,“它就会活过来?”
“会。”太爷爷说。
“它会记得什么?”
“它会有你的记忆。你记得的,它都记得。”
“那它是我吗?”
太爷爷没说话。
陈远看着那个纸人。它站在那里,白白的脸,画好的五官。只差眼睛。
他想起爷爷的话。点了眼睛,东西就进去了。
什么东西?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点。
他把笔尖凑近纸人的右眼,点了一下。
墨渗进去。很快,像纸在吸。一滴墨晕开,变成眼珠的形状。
他又点了左眼。
两团黑,在那张白白的脸上。
然后他等着。
什么也没发生。
纸人还是站着,一动不动。眼睛是黑的,但没有神。像两个黑点,画上去的。
陈远回头看着太爷爷。
“怎么——”
话没说完。
纸人的眼睛动了。
那两团黑,突然有了光。像有人从里面点亮了灯,亮亮的,湿湿的。眼珠在转,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然后它眨了眨眼。
它在看他。
陈远往后退了一步。
纸人的嘴动了动。那两笔画上去的嘴,慢慢张开。发出声音。沙沙的,像纸在摩擦。然后那声音变成了话。
“我是谁?”
是陈远的声音。他自己的声音。
陈远愣住了。
“我是谁?”纸人又问了一遍。它在看他,那双眼睛和他一模一样。
“你是……”陈远不知道怎么说。
纸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纸做的手,白白的,有五根手指。它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然后抬起头。
“我是你?”
陈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爷爷走过来。
“你叫陈远。”它对纸人说,“他是陈远。你也是陈远。”
纸人看着太爷爷。又看着陈远。又看着自己。
“两个陈远?”
“对。”太爷爷说。
纸人想了想。那个样子,和陈远想事情的时候一模一样。皱着眉,抿着嘴。
“那我是什么?”
“你是纸人。”太爷爷说,“他扎的你。点了你的眼睛。你活了。”
纸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它抬起头,看着陈远。
“谢谢你。”
陈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纸真走过来,站在纸人陈远面前。
“你好,”她说,“我叫纸真。我也是纸人变的。”
纸人陈远看着她。
“你也是?”
“对。我活了三十年。现在要变成真人了。”
“变成真人?”
“对。他要把眼睛还给我。”纸真指了指陈远。
纸人陈远看着陈远。
“你会扎纸人,”它说,“你会点睛。你什么都会。”
陈远没说话。
纸真转过身,看着陈远。
“陈远,”她说,“我的眼睛呢?”
陈远从兜里掏出那些眼珠。十颗,摊在手心里。哪一颗是她的?
太爷爷走过来,从里面挑出一颗。那颗颜色深一点,大一点。
“这个。”
陈远把那颗眼珠递给纸真。
纸真接过来,看着它。那颗眼珠在她手心里,圆圆的,湿湿的,在月光底下发亮。
“放在眼睛里就行?”她问。
太爷爷点头。
纸真抬起手,把眼珠往右眼凑。那颗眼珠碰到眼眶,慢慢融进去。像水滴进水里,不见了。
然后她的右眼变了。从画上去的黑点,变成了真的眼珠。亮的,湿的,会转的。
她又拿起另一颗,放进左眼。
两只眼睛都变了。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陈远。
“陈远,”她说,“我能看见你了。”
陈远看着她。那双眼睛是真的了。是他爷爷的眼睛,但现在在她脸上。
“你感觉怎么样?”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纸做的脸,还是白的,还是画的五官。但眼睛是真的了。
“不一样。”她说,“看东西不一样了。有颜色。有深有浅。”
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还是纸的。”她说。
“要慢慢来。”太爷爷说,“眼睛先变,然后身子慢慢变。要养。”
“养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也许一辈子。”
纸真点点头。她看着陈远。
“我等得起。”她说,“我等了三十年,不怕再等。”
陈远笑了。
他转过身,看着太爷爷。
“太爷爷,你的眼睛呢?”
太爷爷指了指他手心里剩下的那些。
“那颗小的。”
陈远挑出那颗最小的,递给他。
太爷爷接过来,看着它。那两个黑洞对着那颗眼珠,看了很久。
然后它把眼珠放进右眼。又放进左眼。
两只眼睛都活了。
太爷爷眨了眨眼。那双眼睛和爷爷的眼睛一模一样。它看着陈远,看着纸真,看着纸人陈远,看着门外那六个。
“三十年。”它说,“我三十年没看见东西了。”
它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月光。
“原来月亮这么亮。”
陈远走过去,站在它旁边。
“太爷爷,你什么时候去找爷爷?”
它回过头,看着他。
“现在。”
“现在?”
“他们在等我。”它说,“你爷爷,你太奶奶,都在等我。”
它伸出手,把毛笔递给陈远。
“这个给你。”
陈远接过毛笔。笔杆还带着它手心的温度。
“以后你用得着。”它说。
它走到纸真面前,看着她。
“丫头,”它说,“好好活。”
纸真点点头。
它又走到纸人陈远面前,看着它。
“你也是。”它说,“你也有你的路。”
纸人陈远点点头。
太爷爷走到门口,站在月光里。
它回过头,看着陈远。
“陈远。”
“嗯?”
“你爷爷说得对。你是个好孩子。”
然后它走进月光里。它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变淡。像雾散开,像影子消失。
最后只剩下一句话,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告诉那小子,我等了他三十年。该他等我了。”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陈远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月光。
纸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纸人陈远也走过来,站在他另一边。
三个陈远,站在月光底下。
门外那六个还在等着。
陈远低下头,看着手心里剩下的那些眼珠。八颗。六颗是那六个替身的。还有两颗——
他抬起头,看着门外那六个。
“该你们了。”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