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倒影

陈远握着那支毛笔，盯着对面的倒影。

它也在盯着他。那双没有眼睛的脸，却让他觉得被看得清清楚楚。

“怎么打？”陈远问。

“点我的眼睛。”倒影说，“点上了，我就活了。没点上，你就得留下。”

陈远看着它那双黑洞洞的眼眶。

“你也有眼睛？”

“有。”它说，“等你点。”

陈远往前走了一步。它没动。

他举起毛笔，笔尖对着它的右眼。

它还是没动。

陈远的手在抖。他知道，这一下点下去，会发生什么。点了眼睛，东西就进去了。点了眼睛，它就活了。

但它活了之后呢？

他想起纸真。想起她等了三十年。想起她变成真人。想起她说“我想看看太阳”。

这个倒影，也想活吗？

他的手停在半空。

“怎么不点？”它问。

陈远看着它。

“你想活？”

它没说话。

“你想出去？想看看太阳？想吃饭？”

它还是没说话。

陈远把毛笔收回来。

“我不点。”

倒影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我点了你，你就活了。但你活了之后呢？你是人还是纸？你去哪儿？你干什么？”

它没回答。

陈远看着它那双黑洞。

“你想活吗？”

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开口了。

“我不知道。”

陈远没说话。

“我在这儿很久了。”它说，“很久很久。看着一个一个的人进来。有的过去了，有的留下了。留下的那些，都变成了我。”

“变成了你？”

“对。”它说，“你爷爷留下的那个，在我后面。”

它侧过身，让陈远看。

它身后站着一个人。模模糊糊的，但陈远认得。

是爷爷。

不是刚才带他来的那个爷爷。是另一个。眼睛是空的，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那是你爷爷留下的。”倒影说，“他没过我这关，就留下了。”

陈远盯着那个影子。

“那刚才带我来的是谁？”

“那是你心里的爷爷。”倒影说，“你想见到的那个。”

陈远没说话。

倒影看着他。

“你还想进去吗？”

陈远想了想。

“想。”

“那就得过了我。”

“你不想活？”

倒影沉默了一会儿。

“想。”它说，“但不知道活是什么。”

陈远看着它。那双黑洞，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他突然想起纸人陈远，那个被他扎出来的第八个。它也想活，但它知道自己是谁。

这个倒影不知道。

“我教你。”陈远说。

“教什么？”

“教你活。”

倒影愣住了。

“怎么教？”

陈远从兜里掏出那颗源眼——他自己的那颗。它还在发光，暖暖的。

“这个给你。”

倒影看着那颗眼睛。

“给我？”

“对。你有了眼睛，就能看见。看见了，就知道活是什么了。”

倒影伸出手，接过那颗眼睛。它把那颗眼睛举起来，对着光看。那颗眼睛在它手心里发光。

然后它把眼睛放进右眼。

又放进左眼。

两只眼睛都活了。

它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然后它看着陈远。

那双眼睛和陈远一模一样。亮亮的，湿湿的。

“我能看见了。”它说。

陈远笑了。

“看见什么了？”

它看着四周。灰白的雾，灰白的天，灰白的山。

“灰的。”它说，“都是灰的。”

“外面不是灰的。”陈远说，“外面有太阳，有月亮，有颜色。”

“太阳是什么颜色？”

“黄的。很亮。”

它想了想。

“我想看。”

“那就跟我出去。”

它看着陈远。

“你不是要进去吗？”

陈远看着那座山。爷爷在里面，太奶奶在里面，太爷爷也在里面。

“我进去。”他说，“但你可以出去。”

“出去干什么？”

“去找纸人陈远。”陈远说，“它在村里。你告诉它，你是另一个我。它会明白。”

倒影想了想。

“好。”

它转过身，往来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陈远。”

“嗯？”

“谢谢你。”

然后它走了。消失在灰白的雾里。

陈远转过身，看着那座山。

纸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它出去了？”

“出去了。”

“那我们现在进去？”

陈远点点头。

他往前走。走到山脚，那扇门开了。

里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陈远深吸一口气，迈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