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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人不能点睛

共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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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你认识的几个人是真的?

陈远把那两颗黄豆也捡起来,和之前的两颗放在一起。他从兜里掏出那张包着黄豆的纸,摊开,六颗排成一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它们上面,它们反着光,像六颗真的眼珠。

六颗纸眼珠。三个纸人,应该有六颗眼睛。正好。

陈远盯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重新包好,塞回兜里。他抱着那个铁盒子,从王奶奶家出来,走回老宅。

堂屋里还是那样,爷爷的遗像挂在墙上,笑着。阳光从门外照进来,照在遗像上,爷爷的脸在光里发亮。陈远把铁盒子放在八仙桌上,又掏出那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他拿出那张照片,盯着那个叫纸儿的小女孩。

扎着羊角辫,穿着碎花布衫,笑着,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她的手拉着爷爷的衣角,拉得很紧。三十年了。如果她还活着,应该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不对。她不是人。

她是纸人。点了眼睛的纸人,活了三十年。

陈远把照片放下,抬起头,看着爷爷的遗像。照片上的爷爷也是笑着的,和纸儿那张照片上的笑一模一样。那个笑,现在看起来有点不对劲。像是知道什么,但不说。像是看着一个即将掉进坑里的人,但不提醒。

爷爷,你到底干了什么?

陈远坐在条凳上,盯着那张遗像,盯了很久。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遗像上,又移开。影子在地上慢慢爬,从东边爬到西边。天慢慢暗下来。

那天晚上他没敢在老宅睡。他抱着那个铁盒子,去了镇上,找了家旅馆。二十块钱一晚的那种,房间小得只能放一张床,墙皮剥落,有一股霉味。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里灌进来,呜呜响。

陈远把门锁好,把铁盒子放在枕头边,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纸儿、三十年前的纸人灾、还有王奶奶最后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她去哪了?那个站在窗户后面看她的是谁?那两颗黄豆是谁的?

他掏出那六颗纸眼珠,又数了一遍。六颗。三个纸人。王奶奶家的那两个,加上堂屋那两个,一共四个纸人。应该有八颗眼睛。他只捡到六颗。还有两颗在哪?

凌晨两点多,陈远迷迷糊糊睡着了。

他做梦了。

梦里他站在老宅后院,地窖的门开着。月光照着,那个半人高的木门斜在地上,洞口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开的嘴。有风从里面吹出来,冷的,像冬天。

有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轻,在喊他的名字。

“小远……小远……”

是爷爷的声音。

陈远走进去。地窖比白天看到的大得多,深得多。他走了很久很久,一直往下走,走到一个开阔的地方。那里有光,灰白色的光,不知道从哪来的。

那里站着七个纸人。

六个大的,一个小的。大的比真人还高,小的就是七八岁孩子的尺寸。它们围成一圈,面朝里,背朝外,一动不动。月光从上面照下来,照出它们惨白的脸。

陈远走近了,才看清它们围着的是什么。

一具骸骨。

人的骸骨。蜷缩在地上,穿着碎花布衫,已经褪了色。头发还在,扎着两个羊角辫,枯黄的,一碰就要断的样子。

纸儿。

那个三十年前没走的纸人,不是纸儿。是另一个。

这个才是纸儿。真正的纸儿。

那六个纸人围着她的骸骨,一动不动。陈远绕到它们正面,看清了它们的脸。

六张脸,每一张都长得像他爷爷。

不是像。就是爷爷。二十岁,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六十岁,七十岁。六个不同年龄的爷爷,被扎成纸人,站在地窖最深处,围着真正的纸儿。它们脸上都带着笑,和爷爷遗像上一模一样的笑。

最小的那个,二十岁模样的爷爷,脸上还带着笑。和照片上那个年轻男人一模一样的笑。它站在最前面,离陈远最近。

它的眼睛在动。

它在看他。

然后它开口了。嘴没张,纸做的脸一动没动,但声音出来了,就是爷爷的声音。年轻的爷爷的声音。

“小远,你来接她了?”

陈远惊醒过来,浑身冷汗。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那个关不严的窗户缝里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坐在床上喘了很久,才把那个梦从脑子里甩掉。心跳得很厉害,咚咚咚的,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不对。那不是梦。那是——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陈远穿上衣服,把铁盒子夹在腋下,冲出旅馆。他跑回村里,跑回老宅,跑到后院。

地窖的门还关着,大石头还压着。石头上的青苔还在,和他昨天看见的一模一样。

他搬开石头,拉开木门,打着手电往下照。

地窖还是那么大,三四平米,空空的。靠墙堆着发霉的竹篾和绵纸,地上有个火盆,里头是烧过的纸灰。和昨天一模一样。

没有七个纸人。没有骸骨。什么都没有。

陈远踩着土台阶下去,蹲下来,用手扒了扒那堆竹篾。霉味呛得他咳嗽,他不管,继续扒。竹篾一根一根被他扒开,霉灰扬起来,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然后他在墙角看见一样东西。

一块碎布。

花色的,褪了色的,和照片上纸儿穿的那件碎花布衫一模一样的布料。

陈远把它捡起来,攥在手心里。布料很薄,一搓就烂,像是放了几十年了。上面还有一点纸浆,干了,硬邦邦的。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声音。

很轻。像是纸在摩擦。

陈远猛地回头。

地窖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碎花布衫,扎着两个羊角辫。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照成一个剪影。看不清脸,只看见那个轮廓,那个站姿。

她的脸是白的。不是人的那种白,是纸的那种白。阳光照在她脸上,不反光,全吸进去了。五官画上去的,眉眼鼻子嘴,都画得精致,像是用毛笔一笔一笔勾勒出来的,连睫毛都有。一根一根,画得很细。

她在看他。

她的眼睛是活的。真的眼珠,人的眼珠,嵌在那张纸做的脸上,盯着他看。眼珠还在转,从上到下打量他。从头发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发。

她笑了。那张纸脸皱起来,嘴角往上弯,和照片上那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一模一样。但那个笑在纸脸上,说不出的诡异。

“小远,”她说。声音很轻,像纸在摩擦。沙沙的。“你终于来见我了。”

陈远往后退了一步,撞到身后的墙。墙是土的,撞下来几块土渣,掉在他肩膀上。他顾不上拍,盯着她。

她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地上,没有声音。只有轻微的纸响。沙沙的。

“你爷爷说,你叫陈远。”她说,“他说你是个好孩子。他说你会来接我。”

“接你……去哪?”

她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和人一模一样,但陈远看着只觉得后背发凉。纸做的脖子,纸做的头,那样一歪,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去你家里。你爷爷答应过的。他点了我的眼睛,就要养我一辈子。他养了三十年,现在该你了。”

陈远攥紧手里的碎布。布料在他手心里,硌得慌。他感觉那块碎布在发烫,不知道是错觉还是真的。

“你叫什么名字?”

她笑了一下。

“我叫纸儿。”

“那些纸人呢?那六个……”

“那是我哥哥们。”她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爷爷扎的。点了眼睛的。它们活了。”

“它们在哪?”

“在等你。”

“等我干什么?”

纸儿看着他。那双人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别的东西。不是笑,是别的什么。像是期待,又像是……饿。

陈远见过那种眼神。小时候在村里,有人饿极了的时候,就是那种眼神。直勾勾的,盯着你看,像要把你吃了。

“等你把我们也点了。”她说。

“你爷爷教过你扎纸人吧?你会点睛吧?”

陈远想起小时候,爷爷确实教过他。用毛笔蘸墨,在纸人的眼眶里点两下。爷爷说,这是给纸人开光,开了光才能烧给那边。他记得那支毛笔,竹子的,笔杆磨得发亮。记得那墨,黑得发亮,滴在纸上一下就洇开。

“我不会。”陈远说。

“你会。”纸儿说。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不到两米了。陈远能看清她脸上的每一笔——眉毛是两笔弯弯的墨,嘴唇是两笔红色的颜料,鼻梁是一笔直的线。还有睫毛,一根一根,画得细细的。“你爷爷说的。他说你是他孙子。他说你一定会。”

陈远贴着墙,无处可退。墙上的土渣还在往下掉,掉在他肩膀上,掉在他头发里。

“点了之后呢?”他问。声音在抖,他自己都听出来了。“点了之后你们想干什么?”

纸儿笑了。

那个笑容,让陈远想起爷爷临终前的眼神。那种恐惧,那种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的恐惧。爷爷死前看他的最后一眼,就是那种眼神。

“点了之后,”她说,“我们就能出去了。”

“出去干什么?”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过身,朝地窖外面走。阳光照在她身上,她走进阳光里,整个人都亮了。但那亮是惨白的,不是活人的那种亮。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侧过脸,用那双人的眼睛看着他。

“你爷爷当年点了七个,走了六个。你知道那六个去哪了吗?”

陈远摇头。

她笑了。笑得那张纸脸都皱起来了。眼睛眯成两条缝,嘴咧开,露出画上去的牙齿。

“它们在村里。住了三十年。你认识的每一个人——王奶奶,李大爷,村口的张婶——你猜,有几个是真的?”

她走了。

陈远一个人站在地窖里,攥着那块碎布,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地窖里很安静,只有他的心跳声。

过了很久,他才敢走出去。

阳光很刺眼。他眯着眼,站在院子里,看着周围的房子。王奶奶的家,李大爷的家,张婶的家。那些房子都在,烟囱冒着烟,和往常一样。

纸儿的话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响。

陈远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碎布。

它不是碎布。

是一张脸。一张纸脸,被撕下来的,和纸儿一模一样的小女孩的脸。眼睛的位置有两个洞,黑洞洞的,像在看他。那两个洞很深,看不见底。

陈远的手在抖。他把那张纸脸翻过来。

背面写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指头蘸着墨写的。

“小远,快跑。”

是爷爷的字迹。陈远认得。爷爷写字的时候,最后一笔总要往上翘一下,这里也是。

陈远抬起头。

村口站着一个人。

佝偻着背,花白的头发,穿着藏青色的褂子。是王奶奶。

她在看他。

她的眼睛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