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规矩变了
金色的光灭了。
陈远站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个老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跟我来。”
陈远跟着声音往前走。走了一会儿,眼前渐渐亮起来。
不是金色的光。是灰白色的光。和外面那边一样。
他站在一片空地上。四周是灰蒙蒙的雾,和之前见过的那些地方一样。但不一样的是,雾里没有影子。什么都没有。安静的,空荡荡的,像刚被清扫过的房间。
老人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规矩改了。”他说。
陈远愣住了。
“改了?”
“对。”老人说,“你提的条件,我答应了。”
他抬起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那个圈发着光,越来越大,变成一扇门。门很亮,亮得刺眼,但能看清门里的东西。
门里,能看见另一边。
不是那边。是这边。村子,老宅,王奶奶家的烟囱冒着烟,李大爷家的门开着,张婶在门口扫地。一切都和离开的时候一样,但又不一样——那些房子,那些人,都像蒙着一层淡淡的金光。
陈远盯着那扇门,眼睛发酸。
“这是……”
“回去的路。”老人说,“你可以走了。”
陈远看着他。
“您呢?”
老人笑了笑。那个笑,很苦,很老,像压着几千年的东西。
“我在这儿待了太久。”他说,“出去也不知道去哪儿。不认识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陈远。那个背影很瘦,很弯,像一棵快要倒的老树。
“走吧。”他说,“你奶奶还在等你。”
陈远没动。
“规矩改成了什么样?”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雾在他身边慢慢飘,灰白色的,像无数只手。
“人和纸,不再分开。”他说,“死了的人,可以去那边。但也可以回来。纸人活了,就是人。想回去,也可以。”
“那……那边和这边?”
“门开着。”老人说,“但不会乱。想来的人来,想走的人走。和从前一样。很久以前,本来就是这样的。”
陈远想起他说的那个城。人和纸还没分开的地方。
“那您……为什么不回去?”
老人没回头。
“我回去干什么?”他说,“我的那个人,早就不在了。”
陈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人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眼睛很亮,不像一个守了不知多少年的人的眼睛。
“你爷爷他们,可以回来了。”他说,“你想见的人,都能见。你奶奶,你太奶奶,你太爷爷。都在那边等着呢。”
陈远的眼眶酸了。
“谢谢您。”
老人摆摆手。
“别谢。”他说,“是我该谢谢你。”
他指了指那扇门。
“走吧。门开着,不会关。”
陈远深吸一口气,往那扇门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
老人站在那儿,背对着他,一动不动。雾在他身边越聚越多,快把他淹没了。
“您真的不出去?”
老人没回头。
“不出了。”他说,“我在这儿,习惯了。”
陈远看着他。
“您叫什么名字?”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忘了。”他说,“太久了。”
陈远没说话。
他迈进那扇门。
眼前一黑,又一亮。
他站在乱葬岗上。
月亮很亮,很圆,照得那些土包惨白惨白的。和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但不一样的是,那些土包上,长出了野花。很小,白的,在月光底下发着光。
纸真站在他旁边,看着他。
“出来了?”
“出来了。”
纸真松了口气。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是凉的,但比之前暖了一些。
“你在里面待了很久。”
“多久?”
纸真想了想。
“三天。”
陈远愣住了。他感觉只待了一会儿。
“三天……”
“对。”纸真说,“我一直在这儿等着。”
陈远看着她。月光底下,她的脸还是纸做的白,但那双眼睛更亮了。爷爷的眼睛。
“你没事吧?”
纸真摇摇头。
“没事。”她说,“就是有点冷。”
陈远握住她的手。凉的,但比之前暖了。
“走吧。”他说,“回去。”
“规矩改了?”
“改了。”
纸真看着他。
“那我们……可以回去了?”
陈远点点头。
“回去。”
他们往回走。
走了三天。白天走,晚上歇。路边的野花开了,草也绿了,和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纸真走得很慢。她一边走一边看那些花,那些草,那些树。
“陈远。”
“嗯?”
“这些……以前就有吗?”
陈远想了想。
“有。”他说,“但你没注意。”
纸真点点头。
“现在能注意到了。”她说,“眼睛不一样了。”
第三天傍晚,他们到了村子。
站在村口,陈远愣住了。
村口站着很多人。
王奶奶,李大爷,张婶,还有那些被带走又回来的人。他们都站在那儿,看着他。但不止他们。
旁边还站着一些人。他不认识。但看他们的穿着打扮,不像村里人。
王奶奶第一个走过来。
“小远,”她说,“你爷爷回来了。”
陈远愣住了。
“什么?”
“你爷爷。”王奶奶说,“在你们家老宅。还有你太奶奶,你太爷爷。都回来了。”
陈远转身就跑。
跑过村口那条路,跑过王奶奶家门口,跑过李大爷家门口,跑到老宅门口。
他停下来。
院门开着。堂屋的门也开着。里面亮着灯。不是蜡烛,是电灯。亮堂堂的,照得院子里一片光明。
他走进去。
爷爷坐在八仙桌旁边,背对着他。穿着那件旧中山装,头发全白了,但比在那边的时候精神多了。
陈远站在门口,没动。
爷爷转过身。
那张脸,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只是老了,瘦了,但那个笑,还是那个笑。嘴角往上弯,眼睛眯起来,和小时候看他一模一样。
“小远。”他说。
陈远的眼眶酸了。
“爷爷。”
他走过去,站在爷爷面前。
爷爷站起来,看着他。比他矮一点,但站得很直。
“长这么大了。”他说。
陈远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看着爷爷。看了很久很久。
太奶奶从里屋走出来。还是那张照片上的样子,扎着羊角辫,穿着碎花布衫,但脸上多了皱纹,头发也白了一些。
太爷爷也跟着出来。穿着旧褂子,笑着。和照片上一模一样,只是老了。
他们站在那儿,看着陈远。
“陈远。”太奶奶说,“谢谢你。”
陈远摇摇头。
“不谢。”
纸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太奶奶看着她。
“你变成真人了?”
“还没完全。”纸真说,“还得养。”
太奶奶点点头。
“慢慢养。”她说,“我等了三十年,你也能等。我也等过。”
纸真点点头。
那天晚上,老宅里挤满了人。
王奶奶来了,李大爷来了,张婶来了。那些被带走又回来的人都来了。他们围坐在院子里,说话,笑,吃东西。还有人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响。
陈远坐在爷爷旁边,看着他。
“爷爷。”
“嗯?”
“你在那边,过得好吗?”
爷爷想了想。
“还行。”他说,“就是冷。一直冷。”
陈远笑了。
“现在不冷了?”
爷爷摇摇头。
“现在不冷。”他说,“你太奶奶在,你太爷爷也在。一家团聚了。”
陈远点点头。
他看着月亮。很亮,很圆。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些人身上。
纸真坐在他旁边。
“陈远。”
“嗯?”
“你还走吗?”
陈远想了想。
“不走了。”他说,“就在这儿。”
纸真笑了。
爷爷也笑了。
太奶奶走过来,端着一碗热汤,递给陈远。
“喝了。”她说,“暖暖身子。”
陈远端过碗,喝了一口。烫的,辣的,不知道是什么汤。
但很好喝。
他看着院子里那些人。爷爷,太奶奶,太爷爷,王奶奶,李大爷,张婶,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人。
他们都笑着。
他突然想起那个老人。那个守在无眼之地的老人。
他现在在干什么?
还在那儿站着吗?
陈远不知道。
但他知道,规矩改了。
人和纸,不再分开。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