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六个
陈奶奶站在院子里,攥着那张纸脸,盯着村口的王奶奶。
太阳很耀眼,照得他眼睛发酸,但他不敢眨眼。王奶奶就站在那儿,佝偻着背,花白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根。她穿着那件藏青色的褂子,跟往常一摸一样。
只有眼睛不同,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
陈远往前迈了一步,王奶奶没动。陈远又迈了一步。她还是没动。
走到离她二十米距离的位置,陈远停下来了。
那不是王奶奶,是纸人。
一个和王奶奶一摸一样的纸人。脸是纸糊的,五官画的和王奶奶一摸一样,额头上的皱纹,嘴角的痣,连眉毛的弧度都一样。但它没有眼睛。眼眶的位置只有两个洞,黑漆漆的深不见底。阳光照在它脸上,那张纸脸惨白惨白的。
它在看陈远。虽然它没有眼睛,但陈远知道它在看他。
陈远绕过它,往王奶奶家里跑。院门开着,堂屋的门也开着。他冲进去,屋子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样,柜子开着,铁盒子在地上。
“王奶奶?”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翻边了所有屋子,喘着粗气。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进他脸上,热烘烘的。但他感觉冷。从骨头里往外冷。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声音。
很轻。像纸在摩擦。
陈远转过身。
堂屋门口,站着那个王奶奶模样的纸人。
它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进来了,就站在门槛里面,离他三四米远。还是那个姿势,佝偻着背,脸朝着他,眼眶里面是两个黑洞。阳光从它后背照进来,把它照成一个剪影,那张纸脸反而更白了。
它在跟着他。
陈远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八仙桌。桌子晃了晃,上面的茶壶哐当响了一声。茶壶盖跳起来,又落回去,差点掉在地上。
它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地上,没有声音。只有轻微的纸响。沙沙的。
陈远又退了一步。它又走了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它走的很慢,但每一步都在靠近。
陈远突然想起爷爷的话:别回头,直接跑。
他转身就跑。从后门冲出去,翻过她家后院强,脚踩在墙头上差点滑倒,他不管,跳下去,落地的时候膝盖磕在地上,疼的他呲牙。他顾不上,爬起来就跑,一口气跑回老宅。
他把门关上,插上门闩,靠在门上喘气。喘了有五分钟,他才敢从门缝里往外看。
院子里没有人。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两颗枣树,在风中晃着叶子。
陈远瘫坐在地上,手心全是汗。他把那张纸脸从兜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背面还在:小远,快跑。是爷爷的笔迹。
爷爷什么时候写的,为什么要让他跑?
爷爷的信还在他另一个兜里。陈远掏出来,又看了一遍。三十年前,七个纸人活了,走了六个,剩下一个纸儿。那六个去哪了?纸儿说它们在村里,住了三十年。
三十年。
王奶奶今年七十八,三十年前她四十八。李大爷今年八十二,三十年前他五十二。村口的张婶今年六十五,三十年前她三十五。
那六个纸人,如果它们真的在村里生活了三十年,它们会变成什么样?它们会变老吗?还是一直会保持被点出来的样子?
陈远想起王奶奶。她这些年一直一个人住,没有什么亲戚,也很少出门。他小时候王奶奶特别照顾他,给他做饭,给他洗衣服,和别家的奶奶没什么两样。
她是真的吗?
还是她早就被换掉了?
陈远不敢往下想。
那天下午他没出门,就待在老宅里。他把门窗都关紧,坐在堂屋中间,对着爷爷的遗像发呆。蜡烛已经烧完了,香也烧完了,香炉里只剩下一堆灰。遗像上的爷爷还是笑着的,那个笑,看起来有点瘆人。
天快黑的时候,有人敲门。
陈远蹭的站起来,盯着堂屋的门。心跳咚咚咚的,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攥着那把剪刀,手心全是汗。
“陈远?在家吗?
是李大爷的声音。
陈远没动。他站在那儿,盯着门。剪刀攥得手疼。
“陈远?我是你李大爷,开门。”
陈远走过去,从门缝里往外看。确实是李大爷,穿着那件十几年的旧棉袄,手里提着一兜子东西。夕阳照在他脸上,照出他脸上的皱纹。眼睛是正常的,有眼珠,在眨。
陈远打开门。
“李大爷。”
“哎”。李大爷把手里那兜子东西递给他,“你王奶奶让我给你捎点吃的。她说你一个人在家,肯定没做饭。”
陈远愣住了。
王奶奶?
“李大爷,您看见王奶奶了?”
“看见了。下午她在家院子里晒萝卜干呢。咋了?”
陈远的手抖了一下。那兜子东西差点掉地上,他赶紧用另一只手扶住。
“她……她长什么样?”
李大爷愣了一下,上下打量陈远。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脑子有问题的人。
“你这孩子,说啥胡话呢?你王奶奶还能长啥样?就那样啊。咋了,你没事吧?”
“没事。”陈远把东西接过来,“谢谢李大爷。”
“行,那我回了。有事喊我。”
李大爷转身走了。陈远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一样,背微微驼着,步子不快不慢,一步一步往前走。
然后他停下来了。
离老宅大概二十米的地方,他停下来了。没回头,就那么站着。
陈远盯着他。心跳又快了。
过了几秒钟,他继续往前走。走到拐角,拐进去,看不见了。
陈远关上门,靠着门,心跳得厉害。
李大爷,你是真的吗?
那天晚上陈远没敢睡。他把堂屋的灯开着,坐在条凳上,手里攥着那把剪刀。窗外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白惨惨的。他把那六颗纸眼珠从兜里掏出来,摆在桌上,一颗一颗数。
六颗。六颗眼睛。三个纸人。
不对。不止三个纸人。王奶奶家的那两个,加上堂屋那两个,一共四个纸人。应该有八颗眼睛。他只捡到六颗。还有两颗在哪?
半夜的时候,他听见外面有声音。
很轻。像纸在摩擦。
陈远站起来,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佝偻着背,花白的头发,穿着藏青色的褂子。是那个王奶奶模样的纸人。
它站在院子中央,脸朝着堂屋的门。月光照在它身上,照得它惨白惨白的。眼眶里是两个黑洞,深不见底。
它在看他。
陈远往后退了一步。它往前走了一步。
他又退了一步。它又走了一步。
走到门口,它停下来了。离他就隔着一扇门。
陈远听见它伸出手,摸在门上。纸做的手指刮过木门,发出轻轻的沙沙声。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刮在他心上。
然后他听见它说话。
声音很轻,很哑,像是纸在摩擦。但那个语调,那个停顿的方式,和王奶奶一模一样。
“小远……开门……我是你王奶奶……”
陈远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来。剪刀差点掉地上,他赶紧握紧。
“小远……我饿……我好多年没吃东西了……”
门闩在动。它在外面推门。一下,两下,三下。门闩晃了晃,但没开。木头和木头摩擦,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陈远把剪刀举起来,对着门。手在抖,剪刀尖也在抖。
推了十几下,它停了。
然后他听见它笑。
那种画在纸上的嘴,慢慢咧开的声音。沙沙的,像是纸被撕开。
“小远……你跑不掉的……它们都在找你……”
然后没声音了。
陈远在门后站了整整一夜。他不敢动,不敢坐下,就那么站着,攥着剪刀,盯着门。月光从门缝里透进来,一点一点移开,天慢慢亮了。
天亮他才敢开门。
院子里什么都没有。
地上有四颗湿漉漉的黄豆。
陈远蹲下来,把那四颗黄豆捡起来。它们和之前那六颗一样,是纸做的眼珠,泡了水。他数了数,加上这四颗,现在他一共有了十颗。
十颗眼睛。五个纸人。
不对。还是不对。
陈远把那些眼珠都装进兜里,站起来。太阳照在他脸上,暖的。但他觉得冷。
他得去找李大爷问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