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王麻子
陈远跟着王麻子走进那扇小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台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边是土墙,潮潮的,有一股霉味。王麻子走在前面,手里举着一盏煤油灯,灯光晃晃悠悠的,把影子拉得很长。
纸真跟在陈远后面,一声不吭。
台阶走了很久,陈远数了数,大概有三十多级。到底的时候,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地下室。不大,也就十来平米。但四周的墙上钉满了架子,架子上摆着东西——纸人,大大小小的纸人。有的扎好了,有的只扎了一半。它们都面朝外,黑洞洞的眼眶对着进来的方向。
陈远站在门口,后背发凉。
“这些都是……”
“我扎的。”王麻子说。他把煤油灯放在一张桌子上,坐到旁边的椅子上。那椅子吱呀一声,像是随时要散架。“几十年了,都在这儿。”
陈远走进去,看着那些纸人。大的比真人还高,小的只有巴掌大。有的穿着衣服,有的光着。它们的脸都画得很细,眉毛眼睛鼻子嘴,一笔一笔。但都没有眼睛。
“为什么不点睛?”
王麻子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你爷爷没教你?”
“教了。但不点睛,它们就是死的。”
“死了好。”王麻子说,“死了安全。”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陈远坐下。
陈远坐下。纸真站在他旁边,没坐。
王麻子看了纸真一眼。
“她是谁?”
“纸儿。”陈远说,“我爷爷点的第七个。”
王麻子愣了一下。他盯着纸真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你爷爷跟我说过她。”他说,“他说他点了一个,没舍得烧,锁在地窖里。”
纸真没说话。
王麻子收回目光,看着陈远。
“你太爷爷的事,你知道了?”
陈远点点头。
“你爷爷的事,你也知道了?”
“知道一些。”
王麻子沉默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掏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里飘散,缠着那些纸人。
“你爷爷当年找我,”他说,“就是为了那场纸人灾。”
“三十年前那次?”
“对。”王麻子说,“他点了七个,走了六个,剩一个。那六个走的时候,带走了六个人。他知道自己做错了,想补救。”
“怎么补救?”
“找眼睛的源头。”王麻子说,“他说,如果能找到眼睛是从哪来的,就能把两边彻底分开。以后不会再有人被带走,也不会再有纸人活过来。”
陈远愣住了。
“眼睛的源头?”
“对。”王麻子说,“你爷爷查了很多年。他跑遍了大半个中国,见了无数扎纸匠,最后查到一个地方。”
“哪儿?”
王麻子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墙角,从一个木箱里翻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递给陈远。
陈远接过来。是本子,很厚,封面用毛笔写着三个字:陈青山。是爷爷的名字。
他翻开。
密密麻麻的字,都是爷爷的笔迹。日期从三十年前开始,一直记到爷爷病倒之前。每一页都记着地名、人名、扎纸匠的规矩、眼睛的传说。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无眼之地。眼睛的源头。在那边的最深处。
陈远抬起头。
“无眼之地?”
“对。”王麻子说,“你爷爷说,那是那边的一个地方。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巨大的眼睛雕塑。那是第一代扎纸匠留下的。”
“他去过?”
“没有。”王麻子说,“他进不去。去那边的人,得有人接。没人接,去了就回不来。”
陈远攥着那本笔记本。
“那我要去?”
王麻子看着他。
“你想去?”
陈远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想知道真相。”
王麻子点点头。
“那就去。”他说,“但你得先活着。”
他站起来,走到那些纸人面前。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个的脸。
“收尸人已经进城了。”他说。
陈远愣住了。
“收尸人?”
“对。”王麻子说,“专门收走失控纸人的那帮人。你爷爷当年得罪过他们,他们一直在找你爷爷的后人。”
“他们找我干什么?”
“你手里有源眼。”王麻子说,“你爷爷留下的那颗。那是第一代扎纸匠的眼睛,能打开去那边的门。收尸人想要它。”
陈远摸了摸兜里那颗眼睛。它静静地躺着,不热也不动。
“他们怎么知道我在县城?”
王麻子看着他。
“你昨天进城的吧?”
陈远点点头。
“他们的人就在县城。”王麻子说,“专门盯着扎纸匠。你一进城,他们就知道了。”
陈远站起来。
“那我们得走。”
“不急。”王麻子说,“他们没那么快找过来。这个地下室,他们不知道。”
他走到墙角,从另一个木箱里翻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布包,旧旧的,脏脏的。
“这个给你。”
陈远接过来,打开。
是一支毛笔。竹子的,笔杆磨得发亮,和太爷爷那支一模一样。但笔尖是黑的,不是墨,是——
“这是你爷爷的笔。”王麻子说,“他用了几十年。笔尖上沾的血,不是墨。”
陈远愣住了。
“血?”
“他的血。”王麻子说,“他说,用血点的眼睛,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能认主。”王麻子说,“用血点的纸人,只听你的话。”
陈远看着那支笔。笔尖黑黑的,干涸的血迹,在灯光下发暗。
他把它收起来。
“还有一件事。”王麻子说。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陈远。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站在一座土房子门口,笑着。旁边站着一个小女孩,扎着羊角辫,穿着碎花布衫。
和太爷爷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但背面写着一行字:
这是你爷爷。这是你太奶奶。
陈远愣住了。
“你太奶奶,”王麻子说,“不是被带走的。她是自愿去的。”
“为什么?”
“为了救你爷爷。”王麻子说,“那六个走的时候,本来要带走的是你太爷爷。但你太奶奶替了他。”
陈远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替了太爷爷?”
“对。”王麻子说,“她也是扎纸匠的后人。她知道那边是什么样。她说,她过去,让太爷爷留下来,等你爷爷长大。”
陈远攥着那张照片,手在抖。
“所以她一直在那边等?”
“对。”王麻子说,“等你爷爷过去。”
“那爷爷过去了吗?”
“过去了。”王麻子说,“三十年前,那六个走的时候,他跟着去了。去找你太奶奶。”
陈远想起爷爷的影子,想起他说的话:我见到你太奶奶了。
“他们见面了?”
王麻子点点头。
“见了。”他说,“但你爷爷又回来了。”
“为什么?”
“为了你。”王麻子说,“他说,他得告诉你真相。让你自己选。”
陈远没说话。
地下室里安静了很久。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那些纸人的影子也跟着晃。
纸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陈远。”
陈远抬起头。
“你没事吧?”
陈远摇摇头。
他把照片收好,把毛笔收好,把笔记本也收好。
“王大爷。”
“嗯?”
“谢谢你。”
王麻子摆摆手。
“走吧。”他说,“趁收尸人还没找到这儿。”
陈远站起来。
“您不跟我们一起走?”
王麻子笑了。那个笑,有点苦。
“我走不动了。”他说,“我在这儿待了几十年,也该走了。”
陈远看着他。
“您……”
“别说了。”王麻子打断他,“出去之后,往东走。去下一个地方。”
“哪儿?”
“河间府。”王麻子说,“那儿有一个扎纸匠集会。你爷爷的朋友在那儿。他们会帮你。”
陈远点点头。
他转身往台阶走。走了几步,回过头。
王麻子还坐在那儿,灯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些深深的皱纹。他看着那些纸人,一动不动。
“王大爷。”
“嗯?”
“您保重。”
王麻子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陈远走上台阶。
走到一半,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像纸在摩擦。
他回过头。
王麻子不见了。椅子上空空的,只有那盏煤油灯,还亮着。
那些纸人的眼眶里,多了两颗黑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