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河边的抉择
陈远拉着纸真,在巷子里拼命跑。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们跑过一条巷子,又一条巷子,拐过一个弯,又拐过一个弯。陈远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跑,只知道不能停。
“这边!”纸真突然拽了他一把。
他们钻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是墙,很窄,只容一人通过。陈远侧着身子往前挤,衣服蹭在墙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跑出巷子,是一条河。
河水很宽,月光照在上面,亮晃晃的。河面上有一座石桥,但桥头已经站着人——黑衣黑帽,看不清脸,在月光底下一动不动。
陈远停下来。
前面是河,后面是追兵,两边是墙。
他看了一眼河水。很深,看不见底。
“陈远。”纸真喊他。
陈远没说话。他掏出那三颗源眼,攥在手心里。它们在发光,很亮,一闪一闪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
陈远转身,看着巷子口。
那些人出来了。一个,两个,三个……一共五个。黑衣黑帽,站在巷子口,月光照着他们,照出他们的脸。
都是纸人。
没有眼睛。眼眶里是两个黑洞。
它们在看他。
陈远攥紧那三颗眼睛。
“陈远。”中间那个开口了。声音很沙哑,像纸在摩擦。“把源眼交出来。”
陈远没动。
“交出来,你就可以走。”
“不交呢?”
那个纸人没说话。它往前走了一步。其他四个也跟着往前走了一步。
陈远往后退了一步,脚踩到河边的石头,差点滑倒。
纸真站在他旁边,盯着那些纸人。
“陈远,”她压低声音,“跳河。”
“我不会游泳。”
“我会。”纸真说,“我拉着你。”
陈远看着她。
那双眼睛,爷爷的眼睛,在月光底下亮亮的。
“好。”
那些纸人又往前走了一步。离他们只有十几米了。
陈远深吸一口气,攥紧那三颗眼睛,转过身——
“等等。”
一个声音从河面上传来。
陈远愣住了。
河面上,月光底下,站着一个人。
不是船,不是桥。就是站在水面上,像站在平地上一样。
是一个老人。很老了,头发全白了,长长的胡子也白了。他穿着一身灰白的衣服,站在那儿,看着陈远。
那些纸人也停下来了。
“你是谁?”陈远问。
老人没回答。他看着那些纸人,抬起手,挥了挥。
那些纸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往后退了几步。
“回去。”老人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那些纸人对视了一眼,又看着陈远,然后转过身,走进巷子里,不见了。
陈远松了口气。他转过身,看着那个老人。
“谢谢您。”
老人没说话。他走过来,从水面上走到岸边,走到陈远面前。
近了他才看清,老人不是站在水面上。他脚下踩着一块木板,很窄,很薄,在水面上几乎看不见。
老人上岸,把木板收起来,扛在肩上。
“跟我来。”他说。
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陈远和纸真跟上去。
走了很久,走到镇子外面,走到一片林子里。林子里有一座小木屋,很破旧,窗户透出一点光。
老人推开门,走进去。陈远和纸真跟着进去。
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照出昏黄的光。
老人坐到椅子上,看着陈远。
“拿出来。”
陈远愣了一下。
“什么?”
“源眼。”老人说,“我看看。”
陈远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那三颗眼睛,放在桌上。
三颗眼睛在灯光底下发亮,一闪一闪的。
老人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远。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源眼。”陈远说,“第一代扎纸匠留下的。”
老人点点头。
“你知道它们有什么用吗?”
陈远想了想。
“能开门,能关门。能去那边,能回这边。”
老人又点点头。
“还有呢?”
陈远摇摇头。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一颗眼睛,对着灯光看。
“这是你爷爷留给你的?”
“对。”
“这颗呢?”
“也是爷爷给的。”
老人看着第三颗。
“这颗呢?”
“周老四给的。”陈远说,“他说是我爷爷让他保管的。”
老人点点头。他把三颗眼睛放回桌上。
“你见过第一代扎纸匠了?”
陈远愣住了。
“您怎么知道?”
老人看着他。
“因为我也是守门人。”
陈远愣住了。
“您是守门人?”
“对。”老人说,“第三代。”
陈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人站起来,走到墙边,推开一个柜子。柜子后面是一扇门,很小的门,只到人腰那么高。
他推开门,回头看着陈远。
“跟我来。”
他弯下腰,钻了进去。
陈远和纸真对视一眼,跟着钻进去。
门后是一条地道,很窄,只能爬着走。爬了很久,眼前突然开阔起来。
是一个地下室。很大,比上面那间木屋大得多。四周的墙上钉满了架子,架子上摆着东西——纸人,大大小小的纸人。有的扎好了,有的只扎了一半。它们都面朝外,黑洞洞的眼眶对着进来的方向。
和王麻子那个地下室一模一样。
但这里更大,纸人更多。
陈远站在门口,后背发凉。
“这些都是……”
“历代守门人扎的。”老人说,“几百年了,都在这儿。”
他走到一个架子前,伸手摸了摸一个纸人的脸。
“它们没有眼睛。”他说,“永远不会活。”
“为什么?”
“因为守门人不能点睛。”老人说,“点了,就乱了。”
陈远没说话。
老人转过身,看着他。
“你知道守门人是干什么的吗?”
陈远想了想。
“守着两边的门?”
“对。”老人说,“但不止。”
他从架子最上层拿下一个木盒子,打开。
里头是一颗眼睛。很大,比陈远那三颗都大。颜色也更深,暗红色,像血。
“这是第一颗。”老人说,“第一代扎纸匠用自己的眼睛点的。”
陈远盯着那颗眼睛。
“它有什么用?”
“能去任何地方。”老人说,“那边,这边,还有中间。”
“中间?”
老人点点头。
“三颗源眼,能开一扇门。七颗,能开另一扇。十三颗,能开最后一扇。”
陈远愣住了。
“这么多?”
“对。”老人说,“你手里有三颗。还有十颗,散落在各处。”
“在哪儿?”
老人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每一代守门人都在找。但只找到了五颗。”
他从怀里掏出两颗眼睛,放在桌上。和陈远那三颗一模一样。
“这两颗是我找到的。”他说,“加上你的三颗,一共五颗。还差八颗。”
陈远看着那五颗眼睛。它们在灯光底下发亮。
“找齐了会怎样?”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找齐了,”他说,“就能去第一代扎纸匠想去的地方。”
“他想去哪儿?”
老人看着他。
“他想去最开始的地方。”他说,“在那边的最深处。那儿有一扇门,通到最开始。如果能进去,就能改变一切。”
陈远没听懂。
“改变什么?”
“改变规矩。”老人说,“纸人为什么会活?眼睛为什么能开门?那边和这边为什么会分开?如果找到最开始的地方,就能知道答案。”
陈远沉默了。
纸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陈远。”
“嗯?”
“我们要找吗?”
陈远想了想。
他看着那五颗眼睛。它们发着光,像在等什么。
“找。”他说。
老人点点头。
“好。”他说,“那我这两颗,也给你。”
他把那两颗眼睛推到陈远面前。
陈远愣住了。
“您……给我?”
“对。”老人说,“我老了,走不动了。你年轻,你去找。”
陈远看着那两颗眼睛。加上他自己的三颗,一共五颗了。
“谢谢您。”
老人摆摆手。
“别谢。”他说,“找到了,别忘了告诉我。”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从架子上拿下一个布包,递给陈远。
“这是历代守门人留下的笔记。”他说,“里面有线索。你自己看。”
陈远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头是一沓纸,泛黄的,发脆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谢谢您。”
老人点点头。
“走吧。”他说,“天亮之前,离开这儿。收尸人还在找你。”
陈远把那些眼睛和笔记收好,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老人站在那些纸人中间,看着他们。月光从上面一个很小的窗户照下来,照在他身上,照出他的影子。
“您不跟我们一起走?”
老人摇摇头。
“我走不动了。”他说,“我在这儿待了几十年,也该走了。”
陈远看着他。
“您……”
“别说了。”老人打断他,“出去之后,往东走。下一个地方,在笔记里写着。”
陈远点点头。
他转身,和纸真一起,爬出地道。
回到木屋的时候,天快亮了。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木屋在晨光里,灰灰的,很破旧。窗户里还透出一点光,是那盏油灯的光。
他想起那个老人,想起那些纸人,想起那五颗眼睛。
“走吧。”他说。
他和纸真往东走。
太阳升起来,照在他们身上。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