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十三颗
陈远看着那颗眼睛。
和其他的十二颗一模一样,但更大一些,颜色更深,暗红色,像血。
“这是第一颗。”老人说,“我自己的眼睛。”
陈远愣住了。
“您的眼睛?”
“对。”老人说,“点了第一颗纸人的那颗。”
陈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人把那颗眼睛递给他。
“拿着。”
陈远接过那颗眼睛。十三颗,终于凑齐了。
它们在手心里发亮,像十三颗小小的星星。
然后它们开始发光。很亮,亮得刺眼。陈远不得不闭上眼。
再睁开的时候,十三颗眼睛已经不见了。
它们融在一起,变成了一颗。
很大,像拳头那么大。暗红色,像血,在发着光。
“这是……”陈远愣住了。
“钥匙。”老人说,“去最开始的地方的钥匙。”
陈远看着那颗眼睛。
“最开始的地方……在哪儿?”
老人站起来,走到那个巨大的眼睛雕塑前面。
他伸出手,摸了摸它。
“就在这里。”他说,“这里面。”
陈远愣住了。
“这里面?”
“对。”老人说,“我一直守着的,就是这扇门。”
他转过身,看着陈远。
“你想进去吗?”
陈远想了想。
“进去之后,能改变规矩吗?”
老人点点头。
“能。”他说,“如果你能走到最深处。”
“最深处有什么?”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个人。”他说,“第一个点了眼睛的人。”
陈远愣住了。
“不就是您吗?”
老人摇摇头。
“不是我。”他说,“是我点的那个纸人。”
陈远没听懂。
老人看着他。
“我点了第一个纸人,”他说,“用我妻子的眼睛。她活了。但她不是她。她是纸人。”
“然后呢?”
“然后她进去了。”老人说,“进了最深处。她说,她要去看看,自己到底是什么。”
陈远愣住了。
“她在里面?”
“在。”老人说,“等了很久很久了。”
陈远看着那个巨大的眼睛雕塑。
“我进去,就能见到她?”
“也许。”老人说,“但进去容易,出来难。”
“怎么出来?”
“得有人替。”老人说,“就像你爷爷他们一样。”
陈远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纸真。
纸真看着他。
“你想进去?”她问。
陈远想了想。
“想。”他说,“我想知道真相。”
纸真点点头。
“我跟你进去。”
“你刚变成真人,得养。”
“我等了三十年。”纸真说,“不怕再等。但我不想再等了。”
陈远看着她那双眼睛。爷爷的眼睛,在她脸上,闪着光。
“好。”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巨大的眼睛雕塑。
“怎么进去?”
老人指了指那个雕塑的中间。那一点,现在亮着。
“走进去。”
陈远深吸一口气,握住纸真的手,往那亮着的一点走。
走到跟前,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人。
“您不进去?”
老人摇摇头。
“我守了一辈子。”他说,“该让别人守了。”
他指了指陈远手里的那颗大眼睛。
“拿着它。”他说,“它能带你出来。”
陈远点点头。
他迈进去。
眼前一黑,又一亮。
他们站在一个地方。灰蒙蒙的,有光,但看不出来源。前面是一条路,很窄,两边是雾。雾里有很多影子,走来走去。
和之前进来的时候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这条路更长。长到看不见尽头。
陈远往前走。
走了很久很久。久到他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两边的雾越来越浓,那些影子越来越多。有的伸出手想抓他,他一闪,躲开了。
纸真紧紧跟在他后面。
终于,前面出现了光。
不是灰白色的光。是金色的光,很亮,很暖。
陈远加快脚步。
走到跟前,他看见了。
一片空地。圆形的,四周是金色的雾。空地中间坐着一个女人。
很漂亮。穿着白衣裳,长发披下来,闭着眼。
陈远走过去。
她睁开眼。
那双眼睛,和纸真的一样,是活的。亮亮的,湿湿的。
“你来了。”她说。
陈远愣住了。
“您是……”
“第一个。”她说,“第一个点的纸人。”
陈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很好看。
“你叫陈远?”
“您怎么知道?”
“我等了很久了。”她说,“等一个能进来的人。”
她站起来,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她比陈远矮一些,仰着头看他。
“你想知道什么?”
陈远想了想。
“我想知道,”他说,“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纸人会活,为什么眼睛能开门,为什么那边和这边会分开。”
她点点头。
“跟我来。”
她转身往前走。陈远和纸真跟上去。
走到空地边缘,她停下来。
前面是一面墙。金色的,透明的,能看见墙后面有什么。
是一座城。
很大,很漂亮,全是金色的。城里有房子,有街道,有人走来走去。
“那是哪儿?”陈远问。
“最开始的地方。”她说,“人和纸还没分开的地方。”
陈远愣住了。
“人和纸……没分开?”
“对。”她说,“很久以前,没有那边,没有这边。人死了,就变成纸。纸活了,就变成人。来回转,不停。”
“后来呢?”
“后来有人不想转了。”她说,“他想永远活着。他就点了第一颗眼睛,把人和纸分开了。”
“是您点的?”
她摇摇头。
“不是我。”她说,“是他。”
她指了指城里。
陈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城中央,站着一个男人。很高大,穿着白衣裳,背对着他们。
“他是谁?”
“第一代扎纸匠。”她说,“真正的那一个。”
陈远愣住了。
“不是外面那个?”
“外面那个是我点的。”她说,“是纸人。这个才是真的。”
陈远看着那个背影。
“他为什么不出来?”
“他出不来了。”她说,“他把自己关在里面,关了太久太久。”
“为什么?”
“因为他后悔了。”她说,“他分了人和纸,以为能永远活着。但后来他发现,永远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陈远没说话。
她看着他。
“你想进去吗?”
陈远想了想。
“进去之后,能改变规矩吗?”
她点点头。
“能。”她说,“但进去就出不来了。除非有人替。”
陈远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纸真。
纸真看着他。
“你进去。”她说,“我替你守着。”
“你……”
“我等了三十年。”她说,“不怕再等。而且,外面还有你奶奶,还有纸人陈远。我会告诉它们,你在里面。”
陈远看着她。
那双眼睛,爷爷的眼睛,在金色的光里,亮亮的。
“你确定?”
她点点头。
“确定。”
陈远深吸一口气。
“好。”
他转过身,看着那面金色的墙。
他迈进去。
眼前一黑,又一亮。
他站在城里。
那个男人转过身,看着他。
很老了。老得看不出年纪。但那双眼睛,很亮。
“你来了。”他说。
陈远点点头。
“我等了很久了。”他说,“等一个能替我的人。”
陈远愣住了。
“替您?”
“对。”他说,“你替我在里面守着。我出去。”
陈远没说话。
他看着他。
“你不愿意?”
陈远想了想。
“愿意。”他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
“把规矩改回去。”陈远说,“让人和纸,不再分开。”
那个男人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好。”
他抬起手,挥了挥。
金色的光,突然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