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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人不能点睛

共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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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它”出来了

陈远站在老宅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没推。

三十天了。爷爷死了三十天,这是他头七之后第一次回来。县城到村里两个小时的车程,他开了三个小时,一路上停了两回,抽了半包烟。他不知道自己怕什么。也许是怕推开那扇门,看见爷爷还坐在堂屋里扎纸人。也许是怕看见的,是别的东西。

门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老宅的味道扑面而来。潮气,香灰,还有爷爷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纸浆味儿。陈远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脚踩在地上,扬起一点灰。三十天没人住了,到处都落了一层薄灰。

堂屋里一切如常。八仙桌摆在正中,爷爷的遗像挂在墙上,黑白照片,穿着那件穿了二十年的旧中山装,笑着。陈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爷爷的笑,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他小时候问过爷爷,你扎的那些纸人,晚上会不会活过来?爷爷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到膝盖上,摸他的头。

三十年后陈远才明白,爷爷不是懒得回答。他是不敢说。

陈远收回目光,往旁边扫了一眼。然后他愣住了。

遗像旁边站着两个纸人。

一男一女,七八岁的模样,穿着红肚兜,脸上带着笑。那是爷爷的手艺,陈远认得。竹篾扎的骨架,绵纸糊的皮,眉眼用墨线一笔一笔勾出来的,连头发丝都一根根画上去的。糊得真好,跟活的一样。

但这两个纸人,和陈远以前见过的不一样。

它们的眼睛是空的。

不是没画。是画了又抹掉了。眼眶的位置有两团黑乎乎的墨渍,像有人用指头把刚点上去的眼珠蹭掉了,留下一片模糊的污渍。陈远走近了一步,盯着那两团墨渍。烛光照在上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出来。他伸出手,想摸一下,手指快碰到的时候又缩回来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摸上去会摸到别的东西。

爷爷这辈子扎的纸人,从来没有不点睛的。他说过,纸人也是人,没眼睛的东西,烧给那边,那边不收。他还说,眼睛是魂,点了睛,纸人才有魂。

那这两个,为什么是瞎的?

陈远转身往后院走。脚步很快,自己都没察觉。

地窖在老屋后面,一个半人高的木门斜扣在地上,上面压着块大石头。那石头少说有一百斤,陈远小时候见过爷爷一个人搬,那时候他还以为爷爷力气大。现在想想,爷爷可能是不想让别人打开。

他弯下腰,双手扣住石头边缘,使劲。石头纹丝不动。他又使了把劲,脸都憋红了,石头终于晃了晃。他一点一点把它挪开,掌心磨得生疼。石头挪开的那一瞬间,陈远突然有点后悔。也许不该开的。也许爷爷的话应该听全。

拉开木门,一股霉味混着纸灰的味道冲出来。那味道说不上来,像是什么东西烂了,又像是烧过什么,呛得陈远咳了两声。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下照。

地窖不大,三四平米,也就比一张双人床大一点。靠墙堆着些扎纸人用的竹篾和绵纸,都潮得发霉了,长了一层白毛。地上有个火盆,铁皮的,锈得不成样子,里头是烧过的纸灰,黑乎乎的一堆。

陈远踩着土台阶下去,蹲在火盆旁边。他用手扒了扒纸灰,凉的,什么也没有。他又翻了翻那堆竹篾,霉味更重了,呛得他眼睛发酸。他站起来,想走,眼角扫到墙角有什么东西。凑近一看,是一小块碎布,花色的,看不出是什么。他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没多想,塞进兜里。

没有纸人。爷爷说锁着两个,地窖里什么都没有。

陈远蹲在那儿,脑子里突然响起爷爷临终前那句话:如果它们自己出来了……

他后背一凉,蹭地站起来,头差点撞到地窖顶。他爬出土台阶,把门关上,把石头压回去,动作快得像后面有东西追着。

那天晚上陈远没走。他搬了张条凳坐在八仙桌旁边,对着爷爷的遗像守夜。按村里的规矩,头七之后还要守一夜,送爷爷最后一程。他把蜡烛点上,把香点上,坐在那儿,盯着遗像发呆。

蜡烛烧了大半截,蜡油淌下来,在烛台上凝成一坨。香也续了三回,灰烬掉在香炉里,堆成一小撮。陈远靠着墙,眼皮越来越沉。他想睡,又不敢睡。他盯着那两个纸人,它们一动不动。他又盯着爷爷的遗像,爷爷笑着。他又盯着门,门关着。

夜越来越深。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陈远突然意识到,今晚没听见狗叫。村里本来有十几条狗,一到晚上就叫个不停。可今晚,安静得不对劲。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困意涌上来的时候,他眯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醒了。

陈远睁开眼,堂屋里还是那样,蜡烛还亮着,遗像还在那儿,香还在烧。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他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像是有谁在看他。

他扫了一圈。八仙桌,条凳,香炉,遗像,两个纸人。

等等。

两个纸人。

陈远记得它们本来是并排站在遗像左边的。一个挨着一个,脸朝着门口。他守夜之前还看了它们一眼,心想这俩孩子糊得真好看,就是眼睛可惜了。

现在它们分开了。

一个还在左边,另一个站在了右边。

遗像的右边。

陈远盯着那个挪了位置的纸人,后背开始发凉。它还是那个姿势,两只手垂在身侧,脸上还是那个笑。嘴角往上弯着,眼睛的位置是两团黑。但它现在对着的不是门口,是他坐的这张条凳。

不对。是我想多了。陈远对自己说。也许是我记错了,也许它们本来就这么站的。我守了大半夜,困得脑子不清醒,记错了也正常。

他站起来,想走过去看清楚。

刚迈出一步,蜡烛灭了。

不是风吹的。窗户关着,门关着,一点风都没有。是那种噗的一声,像有人用手指掐灭的。

堂屋里一片漆黑。

陈远什么都看不见。眼睛还没适应黑暗,只有一片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站在原地,不敢动。

然后他听见另一个声音。

很轻。像纸在摩擦。

又像有人在笑。

不是人的笑。是那种画在纸上的嘴,慢慢咧开的声音。沙沙的,轻轻的,就在他耳边。

陈远的眼睛终于适应了一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他看见八仙桌旁边,站着两个纸人。

一左一右,脸朝着他。

它们的眼睛——

那两团墨迹不见了。

眼眶的位置,多了两个黑洞。

深不见底的黑洞。

它们在看他。虽然它们没有眼睛,但陈远知道它们在看他。

爷爷的话在陈远脑子里炸开:别回头,直接跑。

他转身就跑。撞翻了条凳,膝盖磕在桌角上,疼得他差点叫出来。他顾不上,撞到门框,拉开堂屋的门,冲出去,冲出院了,一口气跑到村口。

他不敢回头。一路跑,跑到村口的大槐树底下,扶着树喘了半天气。

天亮他才敢回去。

堂屋的门开着。蜡烛还在,香炉还在,遗像还在。

纸人不见了。

陈远站在门口,盯着八仙桌。桌上多了两样东西。两颗湿漉漉的黄豆。

他慢慢走过去,低下头,盯着它们看。黄豆不大,比指甲盖小一圈,水光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桌面上洇湿了一小片,是它们带的水。

陈远伸手想摸,又缩回来。他掏出手机,给妈打电话。铃声响了七八下,那边才接。

“妈,咱家这几天煮过黄豆吗?”

“黄豆?”妈的声音哑哑的,像是刚睡醒,“没有啊。你爷爷头七,谁有心思煮那个。咋了?”

“没事。随便问问。”

挂了电话,陈远找了双筷子,把两颗黄豆夹起来。他举到窗户边,对着光,凑近了看。阳光照在上面,照透了那一层薄薄的皮。他看清楚了。

那不是黄豆。

是眼珠。

纸做的眼珠。用纸浆捏的,染了颜色,裹了层胶水,干了之后硬邦邦的,泡了水才变成这个样子。圆滚滚的,还带着点弹性。中间还有一个黑点,那是瞳孔。

纸人的眼珠。

陈远攥着那两颗纸眼珠,站在堂屋里,手心全是汗。爷爷的话,纸人的眼睛,昨天晚上那双黑洞洞的眼眶,它们为什么要看他,它们想去哪。

他把眼珠装进兜里。兜里还有刚才在地窖捡的那块碎布。他掏出来看,是一小块花布,褪了色的,上面还沾着一点纸浆。

陈远盯着那块碎布,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爷爷的遗像。

爷爷笑着。

陈远突然觉得那个笑,有点不对劲。

他把碎布塞回兜里,转身往外走。他得找人问问。村里总有人知道什么。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过头。堂屋里空荡荡的,只有爷爷的遗像还在墙上挂着,笑着。

陈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爷爷,你到底瞒了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