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纸人不能点睛

共 29 章

正在阅读 · 第二章:她叫纸儿

第二章:她叫纸儿

那两颗黄豆,陈远没敢动。

他在堂屋门口站了半个小时,盯着它们看。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进堂屋,照在那两颗东西上。它们还是湿的,在光底下反着光,像两颗真的眼珠。

陈远终于走进去。他蹲下来,又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找了张纸,把那两颗东西包起来,装进贴身的口袋里。和昨天晚上那两颗放在一起。隔着衣服,他能感觉到那四颗东西硌着他的胸口。

四颗了。

他站起来,在堂屋里转了一圈。地上有他昨晚撞翻的条凳,横在那儿,他没扶。墙角有他撞到的门框,上头还沾着一点灰,是他跑的时候蹭上去的。蜡烛早烧没了,烛台上剩两截黑乎乎的烛头,烛泪淌下来,凝成一坨。

陈远盯着那些痕迹看了很久。昨晚的事是真的。他不是在做梦。纸人真的动了,真的看了他,真的不见了。

他把条凳扶起来,放回原位。然后他推开门,走出去。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往后院看了一眼。地窖的门还关着,大石头还压着。他又往前院看了一眼,隔壁王奶奶家的烟囱正在冒烟。

他得找人问问。

隔壁王奶奶家和他家就隔一道墙。陈远从小叫她王奶奶,她看着他长大的。小时候爸妈去镇上打工,就是她照看他,给他做饭,给他洗衣服。陈远记得她做的红烧肉,记得她哼的歌,记得她夏天给他扇扇子。

陈远推开她家的院门,走进去。

院子里晒着萝卜干,一排一排的,用竹竿搭着。王奶奶正弯着腰在那儿翻,把萝卜干一根一根翻过来。她穿着那件藏青色的褂子,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出她佝偻的背影。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小远回来了?”她愣了一下,直起腰,“你爷爷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陈远走过去,站在她面前。阳光照在他脸上,有点热。“王奶奶,我想问您点事。”

“啥事?”

“您知道我爷爷生前扎过两个小纸人吗?一男一女,七八岁的样子。”

王奶奶的手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快,但陈远看见了。她的手悬在一根萝卜干上,没动。

“啥纸人?”

“就摆在堂屋里的那两个。”陈远盯着她的脸。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些皱纹,一条一条的。她的眼睛没看他,盯着手里的萝卜干。“头七那天晚上,我守夜来着,它们……”

“别说了。”王奶奶打断他。声音突然变了,变得很紧,像一根快绷断的绳子。“别说了,孩子。有些事,不该问的别问。”

她低下头,继续翻萝卜干。但她的手在抖,陈远看见了。她攥着一根萝卜干,指节都发白了。那根萝卜干快被她捏断了。

“王奶奶,您知道什么对不对?”陈远往前走了一步。脚下踩到一根掉落的萝卜干,咯吱一声。“我爷爷临终前跟我说,后院地窖里锁着两个纸人,别开门。还说如果它们自己出来了,别回头直接跑。”

王奶奶没说话。她低着头,翻萝卜干,一根一根,翻得很慢。阳光照在她背上,她一动不动。

陈远等着。阳光晒得他后背发烫,但他没动。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突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陈远后背发凉。那不是看活人的眼神。是看死人的眼神。像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像看一个不该活着的人。

“你爷爷的话,”她说,“你听了一半。”

“什么意思?”

“他让你别开门,你开了?”

陈远点头。

“他让你别回头,你回了?”

陈远愣了一下。昨天晚上,在堂屋里,他确实回头了。他看见那两个黑洞之后才跑的。他跑了,但他先回头了。

王奶奶叹了口气。她把手里那根萝卜干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灰在阳光里飘起来,慢慢落下去。她转过身,往屋里走。

“跟我来。”

陈远跟着她进了堂屋。她家堂屋比他家小,光线也暗,窗户小,采光不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只照亮了门口那一小块地方。屋里头黑漆漆的,有一股陈年的味道。

她走到靠墙的柜子前。那柜子陈远小时候就见过,红漆的,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的木头。她弯下腰,打开柜门,从最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

那盒子锈迹斑斑的,上面挂着一把小锁。锁也锈了,绿锈斑斑,像是几十年没开过。

“这是你爷爷三十年前放我这儿的。”王奶奶直起腰,看着那个盒子。她没看他,盯着盒子。“他说,如果他死了,你来找我问事,就把这个给你。”

她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陈远。钥匙也是锈的,上头发绿。陈远接过来,感觉那把钥匙很轻,又很重。

他插进锁眼里,拧了一下。没动。他又使了把劲,嘎嘣一声,锁开了。那个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特别响。

他打开盒子。

里头只有一张照片,还有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

照片是黑白的,褪了色,边角都毛了,拿在手里轻飘飘的。上头是两个人,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年轻男人陈远认识,是他爷爷。三十来岁的样子,穿着件旧褂子,站在一座土房子门口,对着镜头笑。那个笑,和他遗像上的一模一样。阳光照着,他眯着眼,笑得很开心。

小女孩陈远不认识。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碎花布衫,脸上带着笑。她站在爷爷旁边,个子刚到他腰。笑得很开心,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她的手拉着爷爷的衣角。

陈远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蓝黑的墨水,褪得有点浅了,但还能看清。

“她叫纸儿。三十年前,我点了她的眼睛。”

陈远的手抖了一下。照片差点掉地上,他赶紧攥紧。

纸儿?爷爷给纸人起过名字?

他放下照片,打开那张纸。是信,爷爷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写到后面越来越乱,像是手抖得厉害。有些字洇成一团,看不清了。

小远:

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那两个孩子出来了。

有些事,我瞒了你三十年,现在该说了。

三十年前,村里闹过一场“纸人灾”。我点了七个纸人,每个都点了眼睛。那七个孩子活过来了,在村里待了七天。第七天晚上,它们走了六个,剩下一个没走。

那个没走的,就是纸儿。

我把她锁在地窖里,一锁就是三十年。

后来我又扎了两个,就是摆在堂屋里的那两个。我没点他们的眼睛,但他们还是活了。因为纸儿给他们点了。

小远,纸儿一直在等你。

她以为你是来接她的。

现在她出来了。她去找你了。

信到这里就断了。最后一个字洇成一团墨渍,像是爷爷写到这里的时候,手抖得握不住笔。那一团墨渍很大,洇透了纸背。

陈远把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三十年前,七个纸人活了。走了六个,剩下一个叫纸儿。她把堂屋里那两个纸人的眼睛点了,然后她出来了。

她出来找我?

陈远抬起头,想问问王奶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奶奶不在屋里了。

堂屋的门开着,阳光照进来,照在门口那一小块地上。院子里空无一人。萝卜干还晒着,翻了一半。竹竿上搭着的萝卜干在风里晃了晃。

“王奶奶?”陈远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他追出去,院子里没人。他跑到她家门口,门锁着。他又跑到窗户边,往里看,窗户黑着,什么也看不见。他趴在窗户上,眼睛凑近玻璃,只看见自己的脸。

像是根本没人住过。

陈远站在她家院子里,手心全是汗。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却觉得冷。从骨头里往外冷。

身后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

陈远猛地转过身。

王奶奶家堂屋的窗户后面,站着一个人影。

佝偻着背,花白的头发,是王奶奶。

她在看他。

不对。她在看他身后。

陈远猛地回头。

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两棵枣树,在风里晃了晃叶子。枣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像什么活的东西。

他再转回来,窗户后面已经没人了。

陈远跑过去,推开她家的门。堂屋里空空荡荡,柜子开着,那个铁盒子还在地上。他捡起来,盖上盖子,抱在怀里。

王奶奶不见了。

他站在那儿,喘着气,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八仙桌,条凳,灶台,水缸。然后他看见了。

墙角的地上,多了两颗湿漉漉的黄豆。

陈远走过去,蹲下来,盯着它们看。和堂屋里那两颗一模一样。水光光的,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掏出那张纸,把这两颗也包起来。加上之前四颗,现在六颗了。

六个纸人,六颗眼睛。

陈远把纸包塞回兜里,站起来。他看了一眼那个墙角,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屋子,看了一眼开着的柜门。

他转身走出去。

走到院子里,他停了一下,回过头。王奶奶家的门还开着,里头黑漆漆的。那两棵枣树的叶子还在晃,沙沙沙沙。

陈远收回目光,走回老宅。

他得再去地窖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