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最深处
陈远继续往前走。
路变得越来越窄,雾越来越浓。两边的影子拉得越来越多,有的伸出手想抓他,他一闪,躲开了。
纸真跟在他后面,紧紧握着他的手。
走了很久很久。久到陈远觉得自己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然后路到头了。
前面是一片空地。不大,圆形的,四周是雾。空地中间站着三个人。
爷爷。太爷爷。太奶奶。
真的那三个。
陈远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
爷爷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来了?”
“来了。”
爷爷走过来,看着他。看了很久。
“长这么大了。”他说。
陈远没说话。他只是看着爷爷。看着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笑。他小时候天天看的,三十年了,终于又看见了。
太奶奶走过来,站在爷爷旁边。
“陈远。”她说,“我是你太奶奶。”
陈远看着她。她比照片上老了一些,但那个笑,那个眼神,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太奶奶。”
太奶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是暖的。
“好孩子。”她说。
太爷爷也走过来。他站在太奶奶旁边,看着陈远。
“你太爷爷出去了?”他问。
陈远点点头。
“他去找你了。”
太爷爷笑了。
“这小子。”他说,“等了他三十年,他倒先来了。”
陈远没说话。
爷爷看着他。
“你是怎么进来的?”
“倒影让我进来的。”陈远说,“我把源眼给它了,它就让我进来了。”
爷爷愣了一下。
“你把源眼给它了?”
“对。”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
“你比我有出息。”他说。
陈远不懂。
“我进来的时候,”爷爷说,“也遇见倒影了。我没舍得给。我想留着换你太奶奶。”
“然后呢?”
“然后我没过去。”爷爷说,“就留下了。”
陈远看着他们三个。
“我现在带你们出去。”
爷爷摇摇头。
“出不去的。”
“为什么?”
“能出去的路只有一条。”爷爷说,“只能走一次。你走进来的时候,那条路已经断了。再带三个人,走不到头。”
陈远不禁愣住了。
“那怎么办?”
爷爷看着他。
“你出去。”他说,“我们要留下。”
“不行。”
“听我说。”爷爷按住他的肩膀,“你出去,还有事要做。收尸人还在找你,眼睛的真相还没查完,纸人陈远还在等你回去。”
“可是你们……”
“我们在这儿很好。”爷爷说,“有你太奶奶,有你太爷爷。我们一家三口,终于团聚了。”
陈远看着他们三个。爷爷,太爷爷,太奶奶。他们站在一起,笑着。
“真的很好?”他问。
太奶奶缓缓地点点头。
“真的。”她说,“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
陈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爷爷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孩子。”他说,“出去之后,替我们看看太阳。”
陈远的眼眶酸了。
爷爷走过来,看着他。
“别哭。”他说,“你是我孙子,不能哭。”
陈远忍住没哭。
爷爷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颗眼睛。和他的那颗一模一样。
“这是你的。”爷爷说,“你出生那天,我点的。”
陈远愣住了。
“我的?”
“对。”爷爷说,“每个扎纸匠的孙子,出生那天都要点一颗眼睛。留着以后用。”
陈远接过那颗眼睛。它在手心里,暖暖的,发着光。
“有什么用?”
“能开门。”爷爷说,“能关门。能去那边,能回这边。你自己慢慢琢磨。”
陈远把眼睛收好。
太奶奶走过来,抱了抱他。
“陈远,”她说,“谢谢你。”
陈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爷爷也走过来,抱了抱他。
“走吧。”他说,“路越来越短了。”
陈远转过身,看着那条路。
纸真站在那儿,看着他。
“走吗?”
陈远不禁点了点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爷爷,太爷爷,太奶奶,三个人站在一起,笑着。
“爷爷——”
“快走吧。”爷爷打断他,“别回头。”
陈远深吸一口气,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他停下来。想回头,想起爷爷的话,没回。
继续走。
走了很久很久。久到他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然后他看见了光。出口。
他走进去。
眼前一黑,又一亮。
他站在那个眼睛雕塑面前。老人还在那儿,看着他。
“出来了?”
陈远点点头。
“他们呢?”
“没出来。”陈远说,“他们让我出来。”
老人看着他。
“难受吗?”
陈远想了想。
“有点。”
老人点点头。
“那就难受着。”他说,“活着就得难受。”
陈远没说话。
纸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陈远,你没事吧?”
陈远摇摇头。
他看着那个眼睛雕塑。爷爷在里面,太爷爷在里面,太奶奶在里面。他们一家三口,终于团聚了。
他摸了摸兜里那颗新的眼睛。爷爷给他的。
“走吧。”他说。
他转过身,往来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还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眼睛雕塑。他的背影,在灰白色的光里,显得很小。
陈远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穿过灰白的雾,穿过那些模模糊糊的影子。最后,他看见了那团光——出口。
他迈进去。
眼前一黑,又一亮。
他站在乱葬岗上。月亮很亮,照得那些土包惨白惨白的。
纸真站在他旁边。
“出来了。”她说。
陈远点点头。
他看着月亮。圆的,亮的,黄的。和那边完全不一样。
“纸真。”
“嗯?”
“太阳是什么样的?”
纸真想了想。
“黄的,很亮,照在身上暖暖的。”
陈远点点头。
“明天去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