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北伐与反北伐的误会艺术
永兴二年,三月。
洛阳城的春天来得扭扭捏捏,就像司马越此刻的心情——既想赶紧北上收拾那个“匈奴汉王”,又怕离开洛阳后,其他司马家的王爷抄自己后路。
最终,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司马越做出了决定。
他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下面五万大军——准确说,是三万正规军加两万临时抓来的壮丁,壮丁里还包括三个七十岁的老头和十几个明显未成年的孩子。
“将士们!”司马越的声音被春风吹得有些飘,“北疆有匈奴奴刘渊,僭称汉王,占我并州!此獠不除,国无宁日!”
台下一片寂静。只有几个将军配合地喊了两嗓子,声音孤单得像是旷野里的狼嚎。
副将王衍——这位后来会以清谈误国出名的大名士,此刻皱着眉头劝谏:“王爷,兵法云‘未算胜,先算败’。咱们此次北伐,粮草只够两月,且军中多有怨言……”
“怨言?”司马越瞪眼,“谁敢怨言?本王亲征,是他们的荣耀!”
王衍心想:荣耀能当饭吃吗?但他没说出口,只是委婉道:“那刘渊能在短短数月席卷并州,必有可取之处。不如先派使者招安,许以高官厚禄……”
“招安?”司马越气笑了,“一个匈奴奴,也配本王招安?不必多言,明日出发!”
与此同时,晋阳城里。
刘渊正在举办一场别开生面的“军民联欢会”。
起因很简单:春耕到了,但很多百姓不敢出城种地,怕打仗。刘渊一拍脑门:“那就让士兵帮着种!种地练兵两不误!”
于是晋阳城外出现了奇景:匈奴骑兵下马扶犁,汉人士兵脱了铠甲插秧,几个老农在旁边指手画脚,急得直跺脚:
“军爷!犁不能那么深!”
“那个兵!秧苗不是那么插的!”
呼延朗牵着一头不情不愿的牛,满头大汗地问刘渊:“大王,咱们是军队,不是佃农啊……”
“你懂什么。”刘渊自己也卷着裤腿,脚上全是泥,“这叫‘军屯一体化’,既能解决粮食问题,又能让百姓看见:咱们汉赵军是来安民的,不是来抢地的。”
正说着,探子飞马来报:“大王!司马越亲率五万大军北上,已出洛阳!”
全场瞬间安静。
百姓们脸色煞白,士兵们停下手中的农活。
刘渊却笑了。他慢慢直起腰,在田埂上蹭了蹭脚上的泥:“终于来了。”
当天晚上,军事会议。
气氛没有想象中紧张。李规甚至有点兴奋:“大王,咱们可以依托晋阳坚城,耗死他们!司马越粮草不足,只要守上一个月……”
“不守城。”刘渊打断他。
“啊?”
“守城是最笨的办法。”刘渊走到地图前,“你们看,司马越从洛阳北上,必经滏口陉。这里山道狭窄,大军难行。”
“您要半路伏击?”刘虎眼睛亮了。
“也不是。”刘渊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个圈,“我要让他……自己回去。”
众人面面相觑。
四月初,滏口陉。
司马越的大军在山道里蜗牛般前进。春日的太行山本应风景如画,但在士兵眼里,只有看不到头的山路和越来越重的辎重车。
“王爷,前面有情况!”斥候来报。
“刘渊的伏兵?”司马越心头一紧。
“不……是一群百姓。大概百来人,扶老携幼,说是从晋阳逃难出来的。”
司马越策马上前。果然,山道旁或坐或躺着一群难民,个个面黄肌瘦,看见大军就磕头:
“将军救命啊!”
“晋阳待不下去了!”
司马越让亲兵找来几个看起来能说话的:“你们从晋阳来?城里情况如何?”
一个老头哭诉:“将军,那匈奴王刘渊,他不是人啊!”
“哦?他屠城了?”司马越精神一振——这可是绝佳的宣传材料。
“那倒没有……”老头抹泪,“但他逼着我们干活啊!匈奴兵帮我们种地,汉人兵帮我们修房子,还开什么‘夜校’,教大人孩子识字!我儿子现在天天念叨什么‘汉赵王仁德’,都不认祖宗了!”
司马越:“……”
王衍在旁小声说:“王爷,这听着不像控诉,像夸赞……”
另一个中年人接着说:“而且他们还分田!我家分了三十亩荒地,说三年不交税!可我祖上都是租田种的佃户,不会自己种地啊!”
“是啊是啊!”一个妇人插嘴,“他们还办什么‘医疗队’,免费给看病!可我婆婆说,女人怎么能让陌生男人把脉?这不乱了纲常吗!”
司马越听得头大:“所以你们是逃出来的?”
“对啊!”众人异口同声,“再待下去,咱们都要被教化成蛮夷了!”
这话说得义愤填膺,但司马越总觉得哪里不对。
等难民过去后,王衍分析:“王爷,这可能是刘渊的诡计。故意放这些人出来,动摇我军心。”
司马越点头:“传令下去,再有难民,一律驱赶,不许与大军接触!”
然而命令传下去不到一天,第二波“难民”又来了。
这次是几个书生模样的人,衣衫褴褛但气质儒雅。一见司马越就哭:
“学生拜见王爷!那匈奴刘渊,侮辱斯文啊!”
“他怎么了?”
“他……他让我们这些读书人去教匈奴人识字!”一个书生痛心疾首,“匈奴人生性野蛮,怎么能学圣人之道?这不是玷污经典吗?”
另一个补充:“他还让我们编教材,说要搞什么‘胡汉一体’!礼法何在?华夷之辨何在?”
司马越听得直皱眉:“所以你们也逃出来了?”
“正是!学生等宁死不受蛮夷教化!”
等书生们走了,司马越问王衍:“你怎么看?”
王衍沉吟:“若真是计,这计策……很刁钻。他不说我军残暴,反而说我军‘太讲道理’,让咱们师出无名。”
司马越冷笑:“管他什么计,大军一到,统统碾碎!”
但他没想到,第三波“难民”来得这么快。
这次只有一个人——晋阳城里王家的管家,王老爷的亲信。
“王爷!我家老爷让我送信!”管家呈上密信。
司马越展开,信上王老爷声泪俱下地控诉刘渊种种“暴行”:强迫富户捐粮(但给了欠条),清查隐瞒田产(但承诺补地),最可气的是——让富家子弟也必须进“太学”,和寒门子弟、甚至匈奴贵族子弟一起读书!
“这是要动摇世家根基啊!”信的最后如是说。
司马越终于抓到把柄了,他对全军宣布:“看见了吗?刘渊倒行逆施,连晋阳世家都忍无可忍!我军乃正义之师!”
士气似乎提振了一些。
但当大军终于走出滏口陉,进入并州平原时,第四波“信息攻势”来了。
这次不是难民,是传单。
对,纸质的传单,用简陋的雕版印刷,漫山遍野地撒。士兵们捡起来看,上面写着:
“晋军弟兄们:你们饿吗?汉赵境内,每人每天一斤粮。”
“你们的将军告诉你们我们是蛮夷,但蛮夷会印刷传单吗?”
“回家吧,地里的麦子快熟了,老婆孩子等你们呢。”
最绝的是,传单背面还印着简易地图,标注着从当前位置回各郡老家的路线。
司马越气得把传单撕得粉碎:“不许捡!捡者斩!”
但已经晚了。当晚,营地里跑了三百多人。
第二天,更绝的来了。
两军前锋在晋阳以南八十里处第一次接触。晋军这边严阵以待,结果对面汉赵军……
在埋锅做饭。
肉香顺着风飘过来,晋军士兵直咽口水。
汉赵军那边还有人喊:“晋军的弟兄!过来吃饭啊!今天炖羊肉!”
一个晋军小校忍不住喊回去:“你们不怕我们冲过去?”
对面大笑:“冲过来更好!过来一起吃!”
司马越闻讯赶到前线时,看见的是自家士兵伸长脖子闻香味,对方士兵蹲在土坡上啃羊腿的诡异画面。
“成何体统!”司马越大怒,“弓箭手!放箭!”
箭稀稀拉拉射出去,汉赵军不慌不忙举起盾牌,继续吃饭。还有人喊:“谢晋军送箭!正好我们缺箭矢!”
当晚,晋军大营。
司马越召集将领开会,气氛沉重。
“王爷,军心不稳啊。”一个将领硬着头皮说,“今天又跑了五百多人,都是闻着肉味跑的。”
“咱们的粮草还能撑多久?”司马越问。
军需官苦笑:“原本能撑两月,但一路消耗,加上逃兵带走部分……最多四十天。”
王衍小心翼翼提议:“王爷,不如先退兵休整,来年再战?”
“退兵?”司马越拍案,“本王亲征,一仗未打就退兵?天下人怎么看我?”
但现实很残酷。接下来的几天,汉赵军根本不正面交战,就是各种“骚操作”:
白天派小股骑兵骚扰,打一下就跑;
晚上在营外敲锣打鼓,吵得晋军睡不着;
最可气的是,他们还玩起了“心理战”——抓了几个晋军斥候,好吃好喝招待三天,然后放回来。斥候们带回来的消息惊人一致:“汉赵军粮草充足,晋阳百姓安居乐业。”
“他们还说……”一个斥候吞吞吐吐。
“说什么?”
“说欢迎司马王爷去晋阳做客,保证以礼相待。”
司马越气得差点吐血。
四月十五,月圆之夜。
汉赵军那边突然灯火通明,传来阵阵歌声。晋军这边好奇,派人探听,回来禀报:
“他们在……办诗会。”
“什么?!”
“真的!匈奴人和汉人一起,围坐篝火,吟诗作赋!还有人弹琴!”
王衍忍不住说:“王爷,这刘渊……不简单啊。”
司马越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他面对的不是一个蛮族酋长,而是一个精通汉文化、深谙人心的对手。这种仗,没法打。
但退兵的面子问题……
就在这时,救命的消息来了。
“王爷!洛阳急报!”传令兵冲进大帐,“河间王司马颙、成都王司马颖联合发兵,直逼洛阳!朝廷请王爷速回!”
帐中一片哗然。
司马越先是震惊,继而……松了口气。
他有理由退兵了。
四月二十,晋军开始拔营南撤。
撤退的路上,司马越心情复杂。他五万大军北上,一仗没打,损兵两千(主要是逃兵),粮草消耗大半,最后因为后院起火灰溜溜回去。
而那个匈奴人刘渊,此刻恐怕在晋阳城头笑话他吧?
他猜对了一半。
晋阳城楼上,刘渊确实在笑,但笑的原因不是司马越退兵。
“大王神机妙算!”李规敬佩地说,“您怎么知道司马越后院会起火?”
刘渊耸耸肩:“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司马家那群王爷,就像一笼螃蟹,你夹我我夹你,不可能让司马越安安稳稳北伐。”
他望着南撤的晋军烟尘:“而且,我派人去洛阳散播谣言,说司马越北伐是为了拥兵自重,准备篡位。这种谣言,司马颙他们宁可信其有。”
呼延朗问:“那咱们不追击吗?”
“追什么?”刘渊转身下城,“让他回去,和另外两个司马王爷打。他们打得越凶,咱们这边越安稳。”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传令,派人跟着晋军,沿途散发传单。”
“还发?”
“发。”刘渊笑得狡黠,“内容改成:汉赵王体恤晋军将士思乡之情,特备路粮。凡南归将士,可于沿途各县领取三日口粮——凭晋军身份牌领取。”
众人目瞪口呆。
“大王,这……这不是资敌吗?”
“资什么敌?”刘渊摇头,“这是播种。这些兵回到家乡,会怎么传咱们汉赵?他们会说:那个匈奴王,仁义。”
他望向南方:“有时候,口碑比刀剑更有用。”
五月初,司马越狼狈回到洛阳,发现自己真的被司马颙和司马颖夹击了。三方混战,洛阳城再次成为修罗场。
而并州的汉赵政权,赢得了一个宝贵的喘息之机。
晋阳城外,春耕结束,绿油油的麦苗长势喜人。
刘渊站在田埂上,看着忙碌的军民,忽然对身边的慕容皝说:“告诉你父亲,三个月到了。”
慕容皝躬身:“父亲已准备使团,十日后抵达晋阳,正式结盟。”
“好。”刘渊点头,“另外,帮我带句话给他。”
“大王请讲。”
“就说——”刘渊抓起一把泥土,让土从指缝间流下,“这天下,就像这土。抓得太紧,反而留不住。适当松手,才能生根发芽。”
慕容皝似懂非懂,但郑重记下。
等他离开后,呼延朗问:“大王,接下来咱们……”
“接下来,”刘渊拍拍手上的土,“该让天下人知道,并州这个样板间,可以复制了。”
他走回城中,街道两旁,匈奴人和汉人杂居,店铺陆续开张,学堂传来琅琅读书声。
这座曾经在寒冬中死寂的城市,如今在春日里焕发出诡异的生机。
诡异,但真实。
刘渊知道,他走的这条路没有先例。一个匈奴人打着汉旗,统治着汉匈混杂的政权,还要让所有人都觉得这很合理。
这难度,不亚于让羊相信狼是素食主义者。
但他已经成功了一半。
因为至少现在,并州的羊们——无论是汉羊还是匈羊——都开始相信:跟着这匹披着羊皮的狼,真的有草吃。
至于这匹狼什么时候脱掉羊皮……
刘渊望着城头那面“汉”字大旗,笑了。
至少现在,它还不用脱。
春风拂过晋阳,吹向更远的北方草原,吹向关中平原,吹向中原大地。
风中带着麦苗的清香,也带着隐隐的硝烟味。
一个新时代的草台班子,已经搭起来了。
虽然演员阵容混杂,剧本漏洞百出,但大幕,终究是拉开了。
而观众们——那些在乱世中挣扎的百姓,那些观望的豪强,那些蠢蠢欲动的胡族首领——正在陆续入场。
好戏,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