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烩成一锅粥
光和三年,正月。
晋阳城里的年味儿,还没散干净呢,坏消息就一个接一个,跟下饺子似的往锅里掉。
正月初三,第一个消息:刘聪在长安宣布“清君侧”,起兵十万,向洛阳进军。檄文写得那叫一个慷慨激昂,核心就一句话:“陛下身边有奸臣(崔游),有小人(呼延朗),有叛徒(张辽),本王要带兵进京,给陛下洗洗眼睛!”
刘和在晋阳接到檄文时,正在喝粥。看完后,他默默把粥碗放下,对崔游说:“崔公,二弟说你是奸臣。”
崔游正在看账本,头都没抬:“哦。”
“他还说呼延将军是小人。”
“嗯。”
“说张将军是叛徒。”
“知道了。”
刘和急了:“您就这反应?”
崔游这才抬头,推了推老花镜:“陛下,楚王起兵,早在预料之中。老臣现在愁的是——国库里只剩二十万两银子,这仗打起来,一天就得烧掉一万两。撑不了二十天。”
刘和:“……”
呼延朗闯进来:“陛下!兵部已经集结八万大军,随时可以出征!臣愿为先锋,去潼关堵住楚王!”
张辽从幽州送来的信也到了:“陛下,慕容部又有异动。臣若带兵南下,幽州空虚,恐生变故。”
刘和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问:“三弟那边有消息吗?”
崔游递上一封信:“中山王从寿春送来的。他说……说江南八大豪族愿意出兵三万,协助朝廷平叛。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平叛后,要封中山王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总管全国军务。”
刘和脸色变了:“这……这不就是要分朕的兵权吗?”
“还不止。”崔游叹气,“江南豪族还要求,长江贸易永久免税,江南各郡太守由他们推荐,朝廷不得干涉。”
这是趁火打劫啊!
刘和扶着额头:“所以现在的情况是:二弟要打朕,三弟要分朕的权,慕容部要占朕的地,江南豪族要挖朕的根?”
崔游、呼延朗同时点头:“差不多。”
刘和沉默良久,忽然笑了:“行,都来吧。反正这锅汤已经够乱了,不差这几味料。”
他站起身:“传旨,做三件事。”
“第一,封中山王刘曜为‘平南大将军’,全权负责对楚王作战。江南豪族的三万兵,归他节制。”
呼延朗急了:“陛下!这不是把刀递给中山王吗?”
“刀本来就在他手里。”刘和很清醒,“现在给他个名分,他还能念点兄弟情分。不给,他要是也反了,咱们更麻烦。”
“第二,”刘和继续,“答应江南豪族的所有条件——除了江南自治那条。告诉他们,太守可以推荐,但要朝廷任命;长江贸易可以免税,但只免五年。”
崔游皱眉:“他们会答应吗?”
“不答应就算了。”刘和说,“现在是他们求着咱们合作,不是咱们求他们。三弟在淮南经营那么久,江南豪族离了汉赵,生意做不下去。”
“第三,”刘和看向呼延朗,“呼延将军,你带三万兵去幽州,接替张辽。张辽带幽州兵南下,在黄河边布防。记住——只守不攻。二弟要是真打到黄河边,咱们再说。”
布置完,刘和长长出了口气。
正月初五,三路大军开始行动。
东路:张辽带幽州兵五万,南下至黄河白马渡,立营扎寨。
西路:刘曜从寿春出发,带着本部三万,加上江南豪族的三万“雇佣兵”,号称十万,向西进军。
中路:刘聪从长安出发,十万大军,浩浩荡荡,直扑洛阳。
但最精彩的,不是这三路大军,而是那些“趁火打劫”的。
正月十五,慕容廆动手了。
他这次没打幽州,打的是并州北部的代郡。守将是呼延朗的侄子呼延灼,年轻气盛,看见鲜卑骑兵来了,非要出城野战。
结果中了埋伏,五千守军全军覆没,呼延灼本人被俘。
慕容廆派人给刘和送信:“用呼延灼换幽州三个县,换不换?”
刘和把信给崔游看。崔游说:“不能换。换了,慕容廆就知道咱们软弱,会得寸进尺。”
“可呼延灼是呼延将军的侄子……”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崔游很冷酷,“陛下要是开了这个口子,以后谁都敢来敲诈。”
刘和想了想,回信:“不换。但朕可以出钱赎人——五千两银子。”
慕容廆接到回信,气笑了:“五千两?当本王是叫花子?”
他把呼延灼斩了,人头送到晋阳。
呼延朗看到侄子的人头,当场吐血,发誓要踏平龙城。
但刘和拦住了他:“现在不能分兵。等解决了二弟的事,再找慕容廆算账。”
正月二十,东晋也来凑热闹。
司马睿这次学聪明了,不打寿春,打合肥——刘曜带兵西进,合肥空虚。
守合肥的是刘曜的部将王敦(同名,不是东晋那个王敦),只有八千守军。东晋大将祖逖带五万人来攻,扬言“三日破城”。
王敦给刘曜送信求援。刘曜的回信很简短:“守不住就撤,保存实力。”
王敦看着信,愣了半天。撤?合肥是淮南门户,丢了合肥,寿春就暴露了。中山王这是要放弃淮南?
但他不敢违令,带着八千守军,连夜撤出合肥。
祖逖兵不血刃,拿下合肥。消息传到建康,司马睿高兴得大宴群臣,封祖逖为“合肥侯”。
但王导私下说:“陛下,这事有点怪。刘曜用兵如神,怎么会轻易放弃合肥?”
司马睿不以为意:“他要去打他二哥,顾不上南边了。这是咱们的机会!”
他下令:全军北上,趁势夺取淮南!
而此时的刘曜,正带着六万大军(江南雇佣兵战斗力堪忧,只能算三万),慢悠悠地往西走。
幕僚急得直跳脚:“王爷,咱们走得太慢了!楚王的先锋已经到洛阳了!”
刘曜坐在马车里看书,头都不抬:“急什么。让大哥和二哥先打,咱们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再去。”
“可合肥丢了……”
“丢了就丢了。”刘曜翻了一页,“淮南那么大,丢个合肥算什么。等咱们收拾了二哥,回头再拿回来就是了。”
“那东晋要是继续北上呢?”
“他们不敢。”刘曜笑了,“江南雇佣兵在咱们手里,周氏、沈氏那些豪族,会看着东晋打咱们吗?他们要的是生意,不是战争。”
果然,江南豪族听说东晋攻占合肥,立刻派人去建康施压:“陛下,合肥可以占,但不能再往北了。再往北,影响贸易,我们可不答应。”
司马睿气得牙痒,但没办法——军费一半是这些豪族出的。
于是,东晋的攻势,到合肥就停了。
而此时的洛阳城外,已经打得一塌糊涂。
刘聪的十万大军,二月初一抵达洛阳。守洛阳的是刘和的心腹,征东将军石勒(没错,就是后来后赵的开国皇帝,但现在还是汉赵的将领)。
石勒只有三万人,但他守城有一套。刘聪猛攻十天,死伤两万,愣是没打下来。
刘聪急了,在城外大骂:“石勒!你一个羯人,给汉人当狗当上瘾了?来给本王当狗,本王封你做大将军!”
石勒在城头上回骂:“楚王!你一个匈奴人,打汉人的旗号打累了?有本事你攻城啊!”
两人对骂了半个时辰,士兵们都听乐了——这哪像打仗,像泼妇吵架。
但骂归骂,城还是攻不下来。
二月中旬,张辽的幽州兵到了黄河边。他没渡河,就在北岸扎营,每天操练,喊杀声震天。
刘聪分兵三万去防张辽,攻城兵力更少了。
就在这时,刘曜的六万大军,终于磨磨蹭蹭地到了洛阳南边的伊阙关。
他不进城,也不攻城,就在关外扎营,然后派人给刘聪送信:“二哥,别打了。兄弟见面,何必动刀动枪?咱们坐下来,吃个火锅,好好谈谈。”
刘聪回信:“谈可以,让大哥先退位。”
刘曜又给刘和写信:“大哥,二哥要你退位。你怎么说?”
刘和回信:“退位不可能。但可以封二弟为‘摄政王’,与朕共治天下。”
刘曜把两封信互相抄送,然后继续扎营,每天在营里煮火锅吃。
三方就这么僵持着。
而天下其他势力,看戏看得津津有味。
关中那些刚被刘聪镇压的豪强,趁机又反了。这次打出的旗号是:“楚王无道,天下共讨之!”
幽州边境,慕容廆听说汉赵三兄弟内讧,又派兵南下,这次不打城,专抢粮草——抢了就跑,张辽追都追不上。
江南,司马睿在合肥开“庆功宴”,席间对群臣说:“看看,这就是胡人政权,兄弟相残,迟早要完!”
只有江南豪族们,忙着做生意。趁着战乱,他们把南方的茶叶、丝绸运到北方,把北方的马匹、皮货运到南方,赚得盆满钵满。
周札在寿春对族人们说:“让他们打去。打得越凶,咱们的生意越好做。”
三月,僵局终于被打破了。
打破僵局的,不是三兄弟中的任何一个,是石勒。
三月十五,石勒突然开城出击,率五千精骑,夜袭刘聪大营。
刘聪猝不及防,前军大乱。石勒不恋战,烧了粮草就跑。
等刘聪整顿好军队追出来时,石勒已经回城了。
这一把火,烧掉了刘聪三天的粮草。
更要命的是,军中开始流传谣言:朝廷已经从江南调来百万石粮食,够守军吃三年;而楚王的粮草,只够吃十天了。
军心,开始动摇。
刘聪急了,派人去刘曜大营:“三弟,你再不表态,大哥就要赢了!”
刘曜回信:“二哥,你现在撤兵回关中,我保证大哥不追你。”
“那本王起兵的事就这么算了?”
“可以封你为关中王,世袭罔替。但你要交出兵权,只在长安享福。”
刘聪气得把信撕了:“享福?本王起兵是为了享福吗?!”
他做了个疯狂的决定:分兵五万,绕过洛阳,直扑晋阳!
“只要打下晋阳,抓住大哥,这天下就是我的!”
三月二十,刘聪亲率五万精兵,北上渡河。
张辽在黄河北岸阻击,但兵力只有三万,挡不住。
三月二十五,刘聪突破黄河防线,兵临晋阳城下。
晋阳城里,只有一万守军。
刘和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黑压压的大军,脸色平静。
崔游在他身边,老泪纵横:“陛下,是老臣无能……”
“不怪你。”刘和说,“是朕太天真,以为兄弟之间,总有情分。”
他转身下城:“开城门。”
“陛下!”所有人都跪下了,“不能开啊!”
“开。”刘和很坚决,“让二弟进来。他要的是皇位,不是朕的命。开了门,还能少死些人。”
城门缓缓打开。
刘聪带着亲兵进城,直奔皇宫。
兄弟俩在太极殿见面。刘聪一身戎装,刘和一身便服。
“大哥,你输了。”刘聪说。
“嗯,输了。”刘和点头,“二弟,你赢了之后,打算怎么治理天下?”
“怎么治理?”刘聪笑了,“杀光不听话的,重赏听话的。简单得很。”
“那三弟呢?江南豪族呢?慕容部呢?东晋呢?”
“一个一个收拾。”刘聪很自信,“本王有兵,怕什么?”
刘和看着他,忽然问:“二弟,你还记得小时候,咱们三个在洛阳,偷吃御膳房点心的事吗?”
刘聪一愣。
“你被发现了,把责任全推给我和三弟。”刘和笑了,“父皇罚我们跪了一夜,你躲在被窝里吃偷藏的点心。”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没什么用。”刘和摇头,“只是想告诉你——你从小就这样,只顾自己,不顾别人。所以今天,你赢了,但你也输了。”
“什么意思?”
刘和没回答,只是望向殿外。
这时,一个传令兵冲进来:“报——!中山王大军已到城外!江南雇佣兵倒戈,正在攻打楚王的后军!”
刘聪脸色大变:“老三他……”
“他一直在等这个机会。”刘和说,“等你和朕两败俱伤,他再来收拾残局。”
城外,杀声震天。
刘曜的六万大军,加上倒戈的三万江南兵,九万人围攻刘聪留在城外的五万部队。
而晋阳城里,刘聪只带了一千亲兵。
刘聪拔剑:“大哥,对不起了。今天就算死,也要拉你垫背!”
他正要冲上去,殿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二哥,住手。”
刘曜走了进来,只带了十个侍卫。
“三弟,你来得正好!”刘聪红着眼,“咱们兄弟联手,先杀了大哥,再平分天下!”
刘曜摇头:“二哥,你还没明白吗?这天下,不是杀出来的,是治出来的。”
他走到刘和面前,单膝跪地:“臣刘曜,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刘和扶起他:“三弟,你……你真的来了。”
“臣说过,汉赵不能乱。”刘曜转身,看着刘聪,“二哥,放下剑吧。现在投降,我保你性命。”
刘聪看看大哥,看看三弟,忽然大笑:“哈哈哈!好!好个兄弟情深!本王今天算是看明白了——你们两个,早就串通好了,算计本王!”
他举剑:“那就来吧!让天下人看看,刘家的儿子,是怎么自相残杀的!”
但他忘了,他只有一千人,而刘曜在城外有九万大军,城里的守军也重新控制了城门。
战斗很快结束。刘聪被俘,亲兵全部战死。
刘和看着被绑起来的二弟,久久无言。
最后他说:“押下去,好生看管。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刘聪被带走了,走的时候还在骂:“刘和!刘曜!你们两个伪君子!本王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殿里安静下来。
刘和看着刘曜:“三弟,现在怎么办?”
“三条路。”刘曜说,“第一,杀了二哥,以绝后患。”
“不行。”刘和立刻否决,“他是我们的兄弟。”
“第二,废为庶人,终身监禁。”
“第三呢?”
“第三,”刘曜看着大哥,“封他为‘安乐公’,送去江南,交给周氏看管。江南远离权力中心,他想反也反不了。”
刘和想了想:“就第三吧。但……要保证他的安全。”
“臣明白。”
处理完刘聪的事,刘曜又说:“陛下,现在还有三件事要办。”
“你说。”
“第一,安抚关中。二哥虽然倒了,但他的旧部还在。要派人去,该赏的赏,该抚的抚。”
“第二,稳住江南。这次江南豪族帮了大忙,承诺的条件要兑现,但不能全兑。要慢慢谈,慢慢磨。”
“第三,”刘曜顿了顿,“对付慕容廆。他趁火打劫,杀我大将,不能就这么算了。”
刘和点头:“都交给你办。朕封你为……‘摄政王’,总领朝政。朕累了,想歇歇。”
刘曜跪下:“臣,领旨。”
光和三年三月,汉赵的内乱,以刘聪被废、刘曜掌权告终。
但天下这口锅,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关中人心惶惶,江南蠢蠢欲动,慕容部虎视眈眈,东晋坐山观虎斗。
刘曜站在晋阳城头,看着这片疮痍的河山,对身边的崔游说:“崔公,你说,这锅汤还能煮好吗?”
崔游苦笑:“王爷,火已经烧过了,料也放乱了。现在只能……重新加水,慢慢熬。”
“要熬多久?”
“也许三年,也许十年,也许……一辈子。”
刘曜沉默。
远处,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一片血红。
像血,也像火锅的红汤。
这锅乱炖,终于烩成一锅粥了。
但掌勺的人换了。
接下来,是要把这锅粥继续煮下去,还是倒掉重来?
没人知道。
只知道,光和三年,这才刚刚开始。
后面还有更精彩、更混乱、更让人哭笑不得的戏码。
比如,被送到江南的刘聪,真的会“安乐”吗?
比如,掌权的刘曜,真的甘心只当“摄政王”吗?
比如,躲在龙城的慕容廆,真的会罢手吗?
比如,坐在建康的司马睿,真的会看着汉赵重新强大吗?
这些,都是下一章的故事了。
现在,夜幕降临。
晋阳城里,家家户户开始做饭。
炊烟升起,混合着各种味道——有煮粥的,有炖菜的,当然,也有煮火锅的。
不管天下怎么乱,饭总是要吃的。
汤,也总是要煮的。
只是这味道,怕是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