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三把火的火锅店
光和元年,五月。
晋阳城新开了家火锅店,招牌很特别——“三味火锅楼”。一楼卖清汤锅,二楼卖红汤锅,三楼卖鸳鸯锅。掌柜的逢人就吹:“咱们这店啊,象征着汉赵三位王爷——清汤温润像皇上,红汤火辣像楚王,鸳鸯周全像中山王!”
这话传到宫里,刘和听了只是笑笑:“百姓有口福是好事。”
刘聪却很不爽:“把本王比作红汤?红汤怎么了?红汤才是火锅的精髓!”
刘曜最实在,派人去店里买了张终身贵宾卡,还提了条建议:“你们可以搞个‘三王套餐’——清汤、红汤、鸳鸯锅各来一个小份,让客人一次尝遍三种味道。”
店老板如获至宝,立刻推出“三王尝鲜宴”,生意火爆得需要提前三天预定。
但现实中的“三王”,可没火锅店里那么和谐。
五月中旬,第一把火烧起来了——烧在军权上。
事情起因很小:并州边防军要换防,按惯例,该从刘聪的直属部队里调三千人去。但兵部(现在归崔游管)的调令上写着:从刘聪部调两千,从呼延朗部调一千。
刘聪看到调令就火了,直接闯进兵部衙门。
“崔大人!”他把调令拍在桌上,“这是什么意思?看不起我刘聪的兵?”
崔游正在和几个文官核对粮草账目,抬头推了推老花镜:“楚王息怒。这是四臣会议定的——呼延将军的部队久驻晋阳,也该出去锻炼锻炼。”
“锻炼?我的兵就不用锻炼了?”刘聪冷笑,“还是说,你们觉得呼延朗的匈奴兵更可靠?”
这话说得重了。旁边的文官们脸色都变了。
崔游慢悠悠地放下账本:“楚王,老臣只问一句:先帝遗命,军权分治,调动需经四臣会议。这次调防,会议通过了,陛下批准了。楚王是觉得先帝的遗命不对,还是觉得陛下的圣旨不对?”
一招“大义压人”,把刘聪噎住了。
他憋了半天,最后扔下一句:“行!你们厉害!”摔门而去。
消息传到刘曜耳朵里时,他正在太学给武举班的学员讲课。
“看见没?”他对学员说,“为将者,不光要会打仗,还得懂政治。楚王勇武,但在这方面,就欠缺了些。”
下课后,他去了刘聪府上。
“二哥,听说你跟崔公吵起来了?”
“那老东西欺人太甚!”刘聪还在气头上,“明摆着是要分我的兵权!”
刘曜给他倒了杯茶:“其实……这事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什么办法?”
“兵部要调兵,你就让他调。”刘曜说,“但你可以在调走的部队里,安排几个心腹军官。等他们到了边防,想办法立功。立功了,就能升职。升职了,就能带更多的兵。”
刘聪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借机扩大影响力?”
“对。”刘曜微笑,“而且你还可以主动提:不光调我的兵,其他部队也该调。比如张辽将军的边防军,也该轮换回内地休整。这样,大家都有机会。”
刘聪想了想:“可张辽的部队,主要是汉人……”
“所以才要调啊。”刘曜压低声音,“汉人部队在边防久了,容易形成自己的山头。调回来,打散重编,对朝廷是好事。”
“那呼延朗会同意?”
“他不同意,就是他不顾大局。”刘曜笑得像只狐狸,“到时候,为难的就是他了。”
刘聪盯着这个三弟看了很久:“老三,你这些弯弯绕绕,都是跟谁学的?”
“跟父皇学的。”刘曜很坦然,“父皇说过,治国就像下棋,不能只看一步,要看三步、五步。”
第二天,刘聪主动上朝,提出“全军轮换制”:各地驻军,每两年轮换一次,防止将领拥兵自重。
这个提议,崔游没法反对——因为确实有道理。
呼延朗想反对,但找不到理由——难道说自己的部队就该一直驻守晋阳?
张辽倒是支持:边防军确实辛苦,轮换休整是应该的。
刘和准了。
调兵的事,就这么解决了。刘聪虽然调走了三千人,但通过这个“轮换制”,实际上获得了调动更多部队的权力——因为他是“轮换制”的提出者,执行细则要他参与制定。
第一把火,被刘曜巧妙引向了别处。
但第二把火,烧得更突然。
六月,江南的东晋正式派来使臣,递交国书——不是宣战,是“建交”。
使臣叫周顗,是个能说会道的主。朝堂上,他先是对刘和的登基表示祝贺,然后话锋一转:
“我主晋帝说了,天下纷争多年,百姓苦不堪言。既然汉赵与东晋都以‘汉’为正统,何不罢兵休战,各守疆界,互通有无?”
这话说得漂亮,但底下的大臣们都听出了弦外之音:你们汉赵是匈奴人建的,也配称“汉”?我们东晋才是正统!
刘和还没开口,刘聪先站出来了。
“周使君,”他盯着周顗,“你说各守疆界——现在的疆界在哪?黄河?淮河?还是长江?”
周顗不慌不忙:“以实际控制线为界。汉赵占河北,东晋占江南,中间……可以谈。”
“谈?”刘聪冷笑,“豫州、淮南,都是我汉赵的领土,有什么好谈的?”
“楚王此言差矣。”周顗微笑,“豫州、淮南,自古便是华夏腹地。现在虽然被……被贵国占据,但我大晋从未放弃主权。”
这话说得,连好脾气的刘和都皱眉了。
但没等他说话,刘曜站出来了。
“周使君,”他笑得很温和,“你说从未放弃主权——那永嘉年间,司马家的王爷们互相攻伐,弃洛阳、弃长安、弃中原的时候,主权在哪?”
周顗脸色一变。
“百姓流离,饿殍遍野的时候,主权在哪?”刘曜继续问,“现在我汉赵平定北方,百姓安居,你们倒想起主权来了?”
朝堂上一片安静。
刘曜走到周顗面前,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回去告诉司马睿:他想划江而治,可以。但有两个条件——第一,正式承认我汉赵帝国;第二,每年纳贡白银十万两,粮食五十万石。”
“这……这是讹诈!”周顗气得胡子发抖。
“这不是讹诈,是学费。”刘曜笑了,“教你们一个道理:乱世之中,谁能让百姓吃饱饭,谁就是正统。其他的……都是虚的。”
周顗灰溜溜地走了。
事后,刘和私下对刘曜说:“三弟,你今天说得很好。但……会不会太强硬了?万一东晋真打过来……”
“大哥放心。”刘曜说,“司马睿没那个胆子。他现在刚登基,内部不稳,江南世家大族还没完全服他。这个时候开战,找死。”
“可他要是不纳贡呢?”
“不纳贡,咱们就继续往南渗透。”刘曜说,“豫州、淮南的火锅店,不是白开的。现在很多江南商人,都在咱们这边有生意。断了贸易,先疼的是他们。”
刘和想了想,点头:“还是你看得远。”
但这件事,让刘聪很不爽——风头又被老三抢了!
六月十五,刘聪做了个决定:他要亲自去边境巡视,展示军威。
不是去关中边境——那边现在太平,司马颙老实得很。是去淮南边境,对着东晋的方向。
“本王要去看看,司马睿到底有多大本事。”他对部下说,“点五千精骑,明日出发。”
消息传到刘曜耳朵里,他连夜进宫见刘和。
“大哥,不能让他去!”
“为什么?”刘和不解,“二弟去巡视边防,也是正常……”
“他不是去巡视,是去挑衅!”刘曜急道,“带着五千精骑到边境,东晋那边会怎么想?万一擦枪走火,大战就起了!”
刘和犹豫了:“可旨意已经下了……”
“追回来!”刘曜说,“就说……就说北边有军情,需要楚王去处理。”
“什么军情?”
刘曜想了想:“朔方的去卑,不是刚归顺吗?就说他的部落和其他部落有冲突,需要楚王去调解。”
刘和觉得有理,赶紧下旨。
但晚了——刘聪已经出城了。传旨的太监追到三十里外才追上,宣读完圣旨,刘聪脸都青了。
“北边?去卑?”他咬牙,“那点破事,值得本王亲自去?”
但圣旨已下,他不能不遵。
调转马头时,他对心腹说:“查查,是谁给陛下出的主意。”
心腹很快查出来了:“是中山王昨夜进宫,和陛下谈了一个时辰。”
刘聪把马鞭都折断了。
第二把火,暂时压住了,但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
七月,第三把火烧起来了——这把火,烧在钱上。
汉赵的国库,开始吃紧了。
原因很复杂:减税减了一成,军费没减,还要办太学、修水利、安置流民……再加上刘渊丧事从简省下的钱,已经花得差不多了。
崔游拿着账本,在四臣会议上直叹气:“照这样下去,到年底,国库就要见底了。”
呼延朗说:“那就加税!哪有当皇帝不加税的?”
张辽反对:“不行!陛下刚登基就加税,失信于民。而且先帝有遗训:轻徭薄赋,方能得民心。”
刘和很为难:“不加税,钱从哪来?”
一直沉默的刘曜开口了:“钱不是没有,是没收到。”
“什么意思?”
“我查了各地的税赋账目。”刘曜拿出一卷文书,“豫州、淮南这些新归附的地方,实际田亩比账上的多三成。也就是说,有三成的税,被地方豪强隐瞒了,没交上来。”
崔游皱眉:“有证据吗?”
“有。”刘曜说,“我在豫州时,派人暗中勘查过。光颍川一郡,隐瞒的田亩就不下十万亩。按一亩年税三斗算,一年就是三万石粮。”
呼延朗眼睛亮了:“那还等什么?查!补缴!抗命的抓起来!”
“不能硬来。”刘曜摇头,“这些豪强,在新归附地区根基很深。硬来,容易激起民变。”
“那你说怎么办?”
刘曜笑了:“让他们自己交。”
“自己交?可能吗?”
“可能。”刘曜说,“我有个办法……”
七月中旬,汉赵颁布了一道新令:《检地自首令》。
内容很简单:凡隐瞒田亩者,限一月内自首。自首的,只需补缴今年税款,过往不究。不自首的,一旦查实,没收隐瞒田亩,还要罚款。
同时,还有一条配套政策:自首者,可以优先获得“官营商铺”的承包权——这是刘曜想出的新点子:把一些官营的盐铁、酒醋店铺,承包给民间经营,官府抽成。
消息一出,各地哗然。
有人骂:“这是要挖咱们的根啊!”
有人怕:“还是自首吧,好歹能保住地……”
有人算账:补缴一年税,换来承包官铺的机会——好像也不亏?
八月,效果出来了。
第一个月,自首的田亩就达到了五百万亩,补缴税款折合白银三十万两。
更妙的是,很多豪强为了拿到官铺承包权,不但自首了隐瞒的田亩,还主动捐款“资助太学”、“修桥铺路”。
崔游看着新到的银两,简直不敢相信:“这……这中山王是怎么想到的?”
刘和也很高兴:“三弟确实有办法。”
但刘聪不高兴。
因为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没让他参与。
“查地、征税,这该是户部的事。”他对幕僚说,“户部归崔游管,崔游跟老三穿一条裤子。他们这是要架空我啊!”
幕僚小声说:“殿下,现在朝中,文官系统几乎都被崔公和中山王控制了。军权又被呼延将军分去一半……您的处境,不太妙啊。”
刘聪在屋里踱步,忽然停下:“你说,如果我现在去跟大哥说,我要去镇守关中,他会同意吗?”
“关中?”幕僚一愣,“关中现在太平得很,司马颙老实得像只猫……”
“就是太平,才要去。”刘聪说,“太平地方,容易出政绩。而且关中紧邻羌、氐部落,我可以借机拉拢他们,壮大自己的势力。”
“可陛下会放您走吗?”
“我会说,关中虽安,但需重将镇守,以防万一。”刘聪眼中闪着光,“而且,我可以推荐老三去淮南——那边面对东晋,压力大,容易出事。”
幕僚想了想:“妙啊!一箭双雕!”
九月初,刘聪上奏:请求镇守关中。
理由很充分:“关中乃西方门户,虽暂时安定,但司马颙狼子野心,不可不防。臣请亲镇长安,练兵备战,以保西境无忧。”
刘和拿到奏折,在四臣会议上讨论。
呼延朗第一个赞成:“楚王勇武,镇守关中合适。”
张辽想了想:“可楚王若去关中,并州的防务……”
“并州有呼延将军在,没问题。”刘聪说,“而且,臣建议——中山王熟稔外事,可去淮南坐镇,应对东晋。”
这个提议,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刘曜深深看了刘聪一眼,没说话。
崔游皱眉:“两位王爷都离京,陛下身边……”
“不是还有崔公和张将军吗?”刘聪说,“况且,臣等只是外放,随时可召回。真有大事,快马加鞭,三五日也就回来了。”
刘和犹豫了。
他看向刘曜:“三弟,你的意思呢?”
刘曜沉默片刻,笑了:“二哥说得对。淮南那边,确实需要个能镇得住场的人。臣……愿往。”
就这样,光和元年九月,汉赵的“三王”格局,发生了重大变化。
刘聪去了关中长安,刘曜去了淮南寿春。
晋阳城里,只剩下刘和,还有崔游、呼延朗、张辽三位老臣。
走之前,刘曜去见了刘聪一面。
两人在晋阳城外的长亭喝酒。
“二哥,”刘曜举杯,“这杯酒,祝你在关中,大展宏图。”
刘聪和他碰杯:“三弟,也祝你在淮南,一帆风顺。”
喝完后,刘曜看着远处,忽然说:“二哥,你还记得父皇说的那句话吗?”
“哪句?”
“这天下,是口大火锅。”刘曜说,“咱们三个,是锅下的三把火。”
刘聪点头:“记得。”
“现在,咱们这三把火,要分开了。”刘曜转回头,看着刘聪,“但锅还是那口锅。火分开了,锅就烧不热了。”
刘聪笑了:“三弟,你这话里有话啊。”
“我只是想说,”刘曜很认真,“不管咱们在哪,都是为了汉赵,为了父皇留下的这份基业。有些事,可以做。但有些底线,不能碰。”
刘聪盯着他看了很久:“比如?”
“比如……”刘曜一字一顿,“引外敌,害兄弟。”
亭子里安静了。
只有风吹过,吹得酒旗猎猎作响。
“三弟多虑了。”刘聪最后说,“本王再怎么样,也不会做那种事。”
“那就好。”刘曜起身,“二哥,保重。”
“保重。”
两人上马,一个向西,一个向南,分道扬镳。
刘曜走出一段,回头看了一眼。
刘聪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尘土中。
他喃喃自语:“二哥啊二哥,希望你真的记得,咱们是兄弟。”
而此时的江南,建康城里。
司马睿听到探子回报,笑出了声。
“刘聪去了关中?刘曜去了淮南?好好好!这下他们兄弟天各一方,更方便咱们下手了!”
王导却皱眉:“王爷,这事有点蹊跷。刘聪为什么要主动去关中?关中现在明明很太平……”
“管他为什么!”司马睿说,“机会来了,就要抓住。派人去关中,接触刘聪;再派人去淮南,接触刘曜。就说……朕愿意支持他们任何一人,条件是,事成之后,割地称臣。”
“如果他们都不答应呢?”
“不答应也没关系。”司马睿冷笑,“只要他们心里有鬼,汉赵就稳不了。咱们等着捡便宜就行。”
秋天到了,北方的叶子开始黄了。
晋阳皇宫里,刘和站在地图前,看着西边的长安,南边的寿春。
崔游在旁边轻声说:“陛下,两位王爷都走了,您……孤单吗?”
刘和摇头:“不孤单。只是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这口锅,”刘和指着地图,“火分开了,还烧得热吗?”
崔游不知如何回答。
刘和却笑了:“不过没关系。火分开了,可以再加柴。只要锅还在,汤就能继续煮。”
他转身,对崔游说:“崔公,咱们也该做点事了。”
“陛下想做什么?”
“办学。”刘和说,“在长安办关中太学,在寿春办江淮太学。让二弟和三弟,都有事做,有目标奔。”
“这……需要很多钱。”
“从朕的内库里出。”刘和很坚决,“再苦不能苦教育。父皇说过,太学是汉赵的根。”
光和元年,就在这种微妙的分裂与统一的平衡中,缓缓走向尾声。
三把火分开了。
但锅,还是那口锅。
汤,还在煮。
只是味道……可能会越来越复杂了。
而掌勺的刘和,能调和这复杂吗?
只有时间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