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洛阳有个匈奴人,熟读《三国志》
永安三年的洛阳城,天刚蒙蒙亮。
准确地说,这会儿应该叫“晋朝的洛阳城”,虽然城里城外已经没人把这个年号当回事了——毕竟皇帝司马衷同志最大的政绩,是留下了“何不食肉糜”这句千古名言,以及成功地让自己的皇后贾南风把朝政玩成了大型真人版《权力的游戏》。
我们的主角刘渊,此刻正蹲在城南一处还算体面的宅院里,对着铜镜仔细整理他的胡子。
这不是普通的胡子。
这是一撮承载着历史使命的胡子——它的主人是匈奴左部帅刘豹的儿子,现任匈奴五部大都督,兼“在洛阳当人质”办公室主任。
“大都督,左贤王的人到了。”侍从小心翼翼地在门外禀报。
刘渊手一抖,差点拽下几根珍贵的胡须。他清了清嗓子,用最标准的洛阳官话回道:“请到前厅奉茶。”
前厅里坐着三位风尘仆仆的匈奴汉子,皮袍子上的羊膻味和洛阳熏香的檀香味激烈搏斗,形成了某种不可描述的气味交响曲。
为首的正是左贤王刘宣的特使,名叫呼延铁。人如其名,脸黑得像块生铁。
“大都督在洛阳过得挺滋润啊。”呼延铁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上一幅《孔子问礼图》上,嘴角抽搐了一下,“连汉人的画都挂上了。”
刘渊笑呵呵地走进来,一身宽袍大袖,行走间颇有几分名士风范——如果不看他那明显异于汉人的深目高鼻的话。
“呼延将军远道而来,辛苦了。”刘渊摆手让侍从退下,压低声音,“我父亲那边有何消息?”
呼延铁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上面的匈奴文字歪歪扭扭:“左部今年又遭了雪灾,晋朝答应给的粮食只到了一半。并州刺史司马腾那老小子,光顾着搜刮民脂民膏去充实自己的小金库了。”
刘渊眉头微皱,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这动作是他跟汉人官员学的,据说显得很深沉。
“还有,”呼延铁凑近了些,羊膻味直冲刘渊鼻腔,“各部首领都在问:咱们匈奴人,就这么世世代代给晋朝当看门狗?当年冒顿单于纵横大漠的时候……”
“慎言!”刘渊打断他,走到窗边看了看,确定没人偷听,才转回身,“这话在洛阳说,是要掉脑袋的。”
呼延铁梗着脖子:“那大都督说,咱们该怎么办?您在这洛阳当了十几年人质,读了一肚子汉人的书,倒是给出个主意啊!”
刘渊没接话,而是踱步到那幅《孔子问礼图》前,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他笑了。
笑得呼延铁心里发毛。
“将军可知,”刘渊转过身,眼中闪着某种奇异的光,“汉人最看重什么?”
“钱?粮?地盘?”
“是‘名分’。”刘渊竖起一根手指,“就像做生意,得有块金字招牌。”
他走到书架前——整整三架竹简,全是汉家经典。抽出最显眼的一卷,哗啦展开。
“《汉书》,我读了七遍。《史记》,读了五遍。”刘渊的手指划过竹简,“你们知道我发现什么了吗?”
呼延铁和两个随从面面相觑,集体摇头。
“汉朝这个招牌,虽然公司破产了,但品牌价值还在!”刘渊的眼睛越来越亮,“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刘备自称汉室宗亲——就连那个卖草鞋的,都知道要蹭这个热度!”
呼延铁听得云里雾里:“大都督的意思是……”
刘渊啪地合上竹简,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我们匈奴刘氏,祖上可是和汉高祖刘邦签过盟约,结为兄弟的!”
“所以?”
“所以理论上,我们也是汉朝股东的后代啊!”刘渊摊开双手,“现在汉朝公司被晋朝这个不良企业搞垮了,我们作为原始股东,是不是有权要求重组?”
前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呼延铁艰难地消化着这番话,半晌才憋出一句:“可……可咱们是匈奴人啊。”
“重要吗?”刘渊走到他面前,一字一顿,“刘备说是中山靖王之后,谁真去查族谱了?关键是有人信!关键是这面旗子能聚拢人心!”
他越说越激动,在厅里踱起步来:“你们想想,现在中原乱成什么样?八王之乱打了十几年,司马家的王爷们自己杀得血流成河。老百姓苦啊,他们怀念汉朝——那个至少表面上有秩序、讲仁义的汉朝!”
呼延铁似乎有点开窍了:“您是说……咱们也打汉朝的旗号?”
“不止是打旗号。”刘渊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我们要成为汉朝。”
这话说得太大,吓得呼延铁差点从坐垫上滑下去。
“大都督,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刘渊坐回主位,恢复了平静,“我研究过了。现在起事,天时、地利、人和,咱们占了两样半。”
他掰着手指头数:“天时,晋室内乱,无暇北顾;地利,我们在并州根基深厚;人和嘛……还差一点火候。”
“什么火候?”
刘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说,如果我现在跑回匈奴部众里,振臂一呼‘我们要复兴匈奴帝国’,能有多少人响应?”
呼延铁想了想:“各部的老贵族应该会支持,但……估计就咱们自己人热闹。”
“没错。”刘渊点头,“但如果我说‘我们要兴复汉室,还于旧都’呢?”
呼延铁愣住了。
“那些受够晋朝压榨的汉人豪强,会不会考虑支持我们?那些还在怀念汉朝的百姓,会不会觉得这也是一条出路?”刘渊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呼延铁心上,“这天下,苦晋久矣。缺的只是一面够大、够亮的旗子。”
呼延铁呼吸急促起来,黝黑的脸上泛起红光:“那……那咱们具体怎么做?”
刘渊微笑,从案几下层抽出一卷帛书——那是他昨夜才写好的。
“第一步,我要正式改个名字。”他展开帛书,上面工工整整写着“刘元海”三个汉字,“按汉人习俗,取个表字。从今天起,在公开场合,我只用这个汉名。”
“第二步,你要回去告诉我父亲和各位首领:加紧囤积粮草,训练骑兵,但表面上要更加恭顺。尤其对并州刺史司马腾,多送礼物,多拍马屁。”
“第三步,”刘渊眼中精光一闪,“等。”
“等什么?”
“等洛阳城里那几位司马王爷,打出狗脑子来。”刘渊望向窗外,那里隐约能听见街市上的叫卖声,“等这大晋的最后一根柱子,自己垮掉。”
呼延铁带着复杂的心情离开了。他走的时候三步一回头,看着站在门口含笑送别的刘渊——这个穿着汉人衣冠、说着汉人语言、满肚子汉人经典的匈奴大都督,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刘渊目送他们消失在街角,这才转身回屋。
他没有回前厅,而是走进了西厢的书房。这里藏着他不愿示人的宝贝:一幅手绘的天下舆图,还有几十卷他自己写的读书笔记。
舆图上,洛阳被他画了个红圈,并州画了个蓝圈,中间连着一道虚线。
他拿起笔,在并州的位置旁,添了一行小字:
“高祖以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刘备以织席贩履之身成霸业。今汉祚虽衰,天命未改。吾虽匈奴之胄,然与汉约为兄弟,兄亡弟绍,不亦可乎?”
写罢,他搁下笔,轻笑出声。
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
窗外传来洛阳城的暮鼓声,一声一声,沉郁悠长。这座见证了四百年汉家辉煌的都城,如今在夕阳下显出一种疲惫的老态。街巷间流言纷飞,说成都王司马颖的军队已经逼近,说长沙王司马乂正在集结兵力,说皇帝又说了什么傻话……
乱世的气息,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刘渊推开窗户,让晚风吹进来。风里夹杂着远处酒肆的喧哗,小贩收摊的叫卖,还有不知谁家孩子的啼哭。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送他来洛阳时说的话:“此去你要好好学汉人的本事,但别忘了,你是匈奴的儿郎。”
“我没忘。”刘渊对着渐暗的天空轻声说,“我只是找到了更好的办法。”
夜色渐浓。
洛阳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其中一盏,照着一个匈奴人伏案疾书的身影。他写一会儿,停一会儿,偶尔抬头看看墙上那幅《孔子问礼图》,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片夜空下:
并州的山谷里,匈奴骑兵正在秘密操练;
幽州的荒野上,鲜卑慕容部的首领正在仰望星象;
凉州的城墙下,汉人豪强正在加固自己的坞堡;
江南的建邺城里,琅琊王司马睿正在宴请南渡的士族……
一场持续一百三十六年的大戏,已然拉开帷幕。
而刘渊,这个熟读《汉书》《三国志》的匈奴人,即将在戏本上写下第一行台词——
台词的内容,他想了很久。
最后决定用最简单直白的那句:
“我姓刘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