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暗流与明火
光和三年,八月。
晋阳城里的“三味火锅楼”,掌柜的愁眉苦脸地发现——生意不如从前了。倒不是客人不爱吃火锅了,是客人们开始挑剔:
“掌柜的,你们这清汤锅,怎么越煮越淡了?一点味儿都没有!”
“红汤锅也不够辣啊!听说楚王在江南开了家‘辣翻天’,那才叫够劲!”
“鸳鸯锅更离谱——清不清晰不浑的,糊弄谁呢?”
掌柜的赔着笑脸解释:“诸位客官,现在朝廷提倡‘节俭’,咱们也不敢放太多料啊……”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是,刘曜掌权后,确实要求“勤俭治国”,宫里的用度减了三成,连带着民间也受影响。假的是——火锅底料之所以变淡,是因为花椒、茱萸这些调料,大部分被官仓收走了,说是“战略储备”。
为什么储备?因为西边、北边都不太平。
八月初五,关中传来消息:那位新封的“关中王”李雄,虽然人在长安享福,但他的旧部在陇西闹起来了。闹的理由很奇葩——李雄的儿子李班在晋阳太学读书,写信回家说“汉赵重文轻武,匈奴将领受排挤”。
这话传到陇西,那些跟着李雄打过仗的羌、氐将领不干了:“咱们卖命打仗,到头来还不如汉人书生?”
他们没直接反,而是“请愿”:要求朝廷增加武举名额,要求边军将领八成以上由胡人担任。
消息传到晋阳,刘曜正在吃早饭——小米粥配咸菜。听完奏报,他把咸菜嚼得嘎嘣响:“李班那小子……看来在太学没好好读书,光学会挑拨离间了。”
姚襄小心翼翼:“王爷,要不把李班送回去?”
“送回去?”刘曜笑了,“那不是更显得咱们心虚?不送。不仅不送,还要重用他。”
“重用?”
“对。”刘曜放下碗,“封他为‘太学武备司业’,专门负责武举考生的训练。让他去教那些胡人子弟,怎么通过考试当官。”
这叫“以夷制夷”——你不是嫌汉人排挤胡人吗?好,我让你胡人自己人来管这事。管不好,是你的问题;管好了,是我的功劳。
姚襄明白了:“王爷高明。”
但刘曜的眉头没松开:“陇西那边,也不能不管。派个能说会道的人去,好好安抚。记住——多带礼物,少带刀兵。”
与此同时,江南吴兴。
刘聪的“楚王私房菜馆”开张了,招牌菜是“麻辣羊肉泡馍”——把长安的泡馍和蜀地的麻辣结合起来,辣得人涕泪横流又欲罢不能。
开张第一天,周玘来捧场。吃完一碗,他灌了三壶茶,才喘过气来:“殿下……这、这也太辣了!”
“辣才过瘾。”刘聪系着围裙,笑得像尊弥勒佛,“周将军,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开这个店吗?”
“殿下说是为了……消遣?”
“消遣是一方面。”刘聪压低声音,“另一方面,是想让江南人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北方味道,什么是咱们匈奴人的豪爽。”
他指着满堂的客人:“你看,这些人,吃着我的羊肉泡馍,听着我讲长安的故事,慢慢就会觉得:哦,原来北方也挺好,原来匈奴人也不全是蛮子。”
周玘心里一紧:“殿下,您这是……”
“文化渗透。”刘聪说得直白,“老三在淮南搞互市,拉拢豪族,那是经济渗透。我搞美食,讲故事,这是文化渗透。看谁更厉害。”
周玘苦笑:“可是摄政王那边……”
“放心,我现在不会做什么。”刘聪擦擦手,“但总有一天,等江南人习惯了羊肉泡馍的味道,等他们开始向往北方的草原、骏马、弯刀……那时候,老三的江山,就不稳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周玘听得脊背发凉。
这个楚王,比看上去的,要危险得多。
八月中旬,北边的慕容部,也有新动作。
慕容廆接受了刘曜的“援助”——晋阳派去的三百工匠、五千斤生铁、一万匹布帛,已经开始在龙城修建新王宫了。
但慕容皝私下对父亲说:“父王,刘曜这是糖衣炮弹。用一座宫殿,换咱们五年不南下。可五年后呢?”
慕容廆看着施工图纸,头都不抬:“五年后,宫殿修好了,咱们住得舒服了,子弟在晋阳太学学了一肚子汉人学问……那时候,咱们还是鲜卑人吗?”
慕容皝愣住。
“刘曜这招狠啊。”慕容廆放下图纸,“他不打你,不骂你,就用好东西喂饱你。等你吃惯了精细的粮食,穿惯了柔软的丝绸,住惯了宽敞的宫殿……再让你回草原住帐篷,你愿意吗?”
“那……咱们就任他摆布?”
“当然不。”慕容廆笑了,“他有糖衣,咱们就把糖衣吃了,炮弹扔回去。宫殿,咱们照修;太学,子弟照去。但该练兵练兵,该抢掠抢掠——只是换个地方。”
“换哪里?”
“西边。”慕容廆指着地图,“陇西、凉州,那些地方,汉赵控制力弱,羌、氐部落又多。咱们去那边‘做生意’,刘曜管不着吧?”
慕容皝眼睛亮了:“父王英明!”
于是,八月下旬,龙城的鲜卑骑兵开始向西移动。不打旗号,不穿军服,扮作商队,但马背上驮的不是货物,是刀箭。
他们的目标是——河西走廊。
那里是通往西域的商路,富得流油,而且现在正乱:汉赵刚平定关中,还没来得及控制河西;当地的羌、氐部落各自为政,互相攻伐。
慕容廆的算盘打得精:抢了河西,既得实利,又不会直接得罪刘曜。等刘曜发现时,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了。
但刘曜比他想得敏锐。
八月二十五,晋阳的“六曹”会议上,石勒(现在管民政)呈上一份奇怪的报告:“王爷,最近三个月,从幽州往西的商路,税赋减少了四成。臣派人查了,说是商队经常被‘马贼’抢劫。”
“马贼?”刘曜挑眉,“幽州到并州,都是平原,哪来的马贼?”
“臣也纳闷。”石勒说,“而且这些马贼很奇怪——不抢货物,专抢马匹、铁器。抢完就跑,来去如风。”
姚襄(工事曹)插话:“臣这边也有怪事。并州北部的几个铁矿,最近老丢生铁。看守的说,夜里听到马蹄声,但追出去又没人。”
刘曜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
“慕容廆……”他喃喃道。
崔游(财政曹)问:“王爷怀疑是慕容部?”
“不是怀疑,是肯定。”刘曜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你们看——龙城在幽州北边,慕容部要南下,得经过张辽的防区。但往西走,穿过代郡、雁门,就是并州北部,再往西就是河西……”
他转身:“慕容廆这是声东击西。明面上在龙城修宫殿,暗地里往西扩张。”
呼延朗(军政曹)急了:“那还等什么?派兵去剿啊!”
“剿?剿谁?”刘曜反问,“人家现在是‘商队’,没打旗号,没穿军服。咱们派兵去,慕容廆会说:那是马贼,不是我的人。你能怎么办?”
“那就任由他抢?”
“当然不。”刘曜笑了,“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他下令:在并州北部设立“边贸司”,所有商队必须登记,领取“商引”。无引者,视为马贼,格杀勿论。
同时,派石勒去河西,联络当地的羌、氐部落,许以重利:“只要你们归附汉赵,朝廷保证你们的自治权,还帮你们对付外来者。”
这叫“以夷制夷”第二季。
九月初,石勒带着一千精骑、十万两白银,出发去河西。
而此时的江南,刘聪的“文化渗透”,初见成效。
他的“麻辣羊肉泡馍”火了之后,又推出了“草原手抓肉”“匈奴奶饼子”“长安肉夹馍”等一系列“北方特色小吃”。江南人吃惯了甜食,突然接触到这种粗犷、辛辣的味道,觉得新鲜又刺激。
更妙的是,刘聪在每道菜旁边,都配了故事:
“这羊肉泡馍啊,是当年汉武帝打匈奴时,匈奴人发明的。为啥?因为打仗顾不上吃饭,就把馍掰碎了泡在羊肉汤里,边骑边吃……”
“这手抓肉,是冒顿单于围猎时的吃法。抓到猎物,当场宰杀,用刀割肉,手抓着吃,那叫一个豪爽……”
“这奶饼子,是草原母亲给远行孩子的干粮。带着它,走多远都不会饿……”
故事讲得生动,食物做得地道。不到一个月,“楚王私房菜馆”成了建康城最火的酒楼。连东晋的官员、世家子弟,都偷偷来尝鲜。
司马睿听说后,很不高兴:“刘聪一个囚徒,不好好待着,搞什么酒楼?查!看他是不是在暗中联络旧部!”
王导派人去查,查回来的结果是:楚王每天就是研究菜谱,教厨子做菜,跟客人讲故事。偶尔有旧部来看他,他也只是请人吃饭,不谈政事。
“真就这么简单?”司马睿不信。
“至少表面如此。”王导说,“但陛下,这种文化渗透,比刀剑更可怕。现在建康的年轻人,吃着匈奴的食物,听着匈奴的故事,慢慢就会对北方产生好感。长此以往……”
他没说完,但司马睿懂了。
“那就也开酒楼!”司马睿一拍桌子,“开江南特色的!把咱们的饮食文化,也推广出去!”
于是,九月中旬,建康城里又开了家“江南春酒楼”,主打精致淮扬菜。但生意……不如“楚王私房菜馆”火爆。
因为江南菜,江南人天天吃,不稀奇。而北方菜,新鲜。
刘聪听说后,笑得更开心了。
他对周玘说:“看见没?这就叫‘外来和尚好念经’。等江南人吃惯了我的菜,我再慢慢告诉他们——这些菜背后的草原、骏马、自由。到时候,他们就会想:为什么我们要困在江南这小地方?为什么不去北方看看?”
周玘这次没劝,因为他发现——自己也开始爱吃羊肉泡馍了。
九月底,河西传来消息:石勒成功了。
他用十万两白银,加上“汉赵保护伞”的承诺,拉拢了河西最大的三个羌族部落。这三个部落答应归附,并帮忙对付“外来马贼”。
十月初,慕容部的“商队”在河西遭遇伏击,死伤三百人,抢来的物资被夺回。
慕容廆大怒,但不敢公开翻脸——毕竟刘曜在龙城帮他修宫殿呢。
他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同时命令部队撤回。
北边的危机,暂时解除。
但刘曜高兴不起来。
因为十月中旬,崔游呈上的财政报告显示:国库又没钱了。
“王爷,这三个月,支出太大了。”崔游一笔笔算,“修龙城宫殿,花了五万两;河西拉拢部落,花了十万两;江南卫的军饷,每月两万两;各地太学扩招,又花了三万两……现在国库只剩五万两,只够发一个月的俸禄。”
刘曜揉着太阳穴:“税收呢?”
“税收……还在收,但各地豪强又开始隐瞒田亩了。”崔游叹气,“特别是江南那边,八大豪族虽然表面归附,但该交的税,总能找出理由拖欠。”
“那就催!”
“催了,但他们说……”崔游犹豫了一下,“他们说,除非朝廷兑现承诺,让江南完全自治,否则就继续拖。”
刘曜冷笑:“这是要挟朕?”
他现在自称“朕”了——虽然还没正式登基,但朝中已经默认他是皇帝。
“王爷,现在怎么办?”呼延朗问,“要不……加税?”
“不能加。”刘曜摇头,“刚平定内乱就加税,百姓会骂。”
“那裁军?”
“也不能裁。”姚襄说,“现在四面都不太平,裁军是自废武功。”
讨论来讨论去,没结果。
最后,刘曜做了个决定:“发行‘建设国债’第二期。这次年息一分五,五年还清。”
“还会有人买吗?”崔游怀疑,“第一期国债还没还呢。”
“会。”刘曜很肯定,“因为这次,用江南的盐税做抵押。告诉百姓:朝廷在江南有盐场,每年盐税三十万两,足够还债。”
这叫“空手套白狼”——江南的盐税,现在根本收不上来。但百姓不知道。
果然,国债发行后,认购踊跃。不到半个月,五十万两到手。
财政危机,暂时缓解。
但刘曜知道,这只是饮鸩止渴。
十一月初,第一场雪落下时,刘曜做了个梦。
梦见父皇刘渊,站在一口大火锅前,对他招手:“老三,来,掌勺。”
他走过去,接过勺子。但锅里煮的不是食物,是金银、刀剑、文书、还有……人头。
他吓得手一抖,勺子掉了。
刘渊叹口气:“你还是太年轻。”
他惊醒,一身冷汗。
窗外,雪越下越大。
刘曜走到窗前,看着银装素裹的晋阳城,忽然想起父皇说过的一句话:
“治国就像煮火锅。火候不到,食材不熟;火候过了,食材煮烂。最难的不是加料,是把握那个‘刚好’。”
他现在,把握住了吗?
不知道。
只知道,锅下的火还在烧,锅里的水还在滚。
而锅边,已经围满了等着吃肉的人。
有的拿着碗,有的拿着刀。
光和三年,就在这场大雪中,缓缓走向尾声。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冬天,才刚刚开始。
因为在江南,刘聪已经写好了新的菜谱——下一季主打“草原盛宴”,菜单里包括“全羊宴”“马奶酒宴”“狩猎模拟体验”。
在建康,司马睿正在筹划“北伐”——不是真打,是做样子,好从江南豪族那里多要些军费。
在龙城,慕容廆看着快要竣工的新宫殿,对儿子说:“等开春,咱们去河西。这次,换个法子。”
在长安,李雄看着儿子从晋阳寄来的信,信上说:“父王,太学里匈奴子弟受排挤,儿想回长安。”
在晋阳,刘曜看着各地送来的奏报,对崔游说:“明年开春,朕要正式登基。”
崔游问:“那陛下……怎么办?”
刘曜沉默良久:“封他为‘太上皇’,移居洛阳。”
“那楚王呢?”
“继续在江南待着。”刘曜说,“但派人看紧点。他那个酒楼……该查查了。”
雪还在下,覆盖了街道,覆盖了屋顶,覆盖了所有的痕迹。
但覆盖不了人心里的算计。
光和三年,这个多事之秋,终于要过去了。
但新的一年,会带来和平吗?
锅边的那些人,用行动给出了答案:
不会。
因为肉还没熟,谁都不想离席。
而这口锅,已经快装不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