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汤沸知味
咸和五年,正月。
晋阳城还沉浸在年节的余韵里,城南“一品鲜”酒楼却已经忙得脚不沾地。掌柜姓胡,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此刻正对着账本唉声叹气。
“东家,这月又亏了三百两……”胡掌柜对坐在雅间里的刘聪诉苦,“自打陆明陆县令推行‘限价令’,咱们酒楼的利润直接砍半!”
刘聪慢悠悠地品着茶——他现在是这家酒楼的幕后东家,美其名曰“体验民间商业”。
“陆明?就是去年在江南闹得满城风雨的那个太学生?”
“可不就是他!”胡掌柜来劲了,“这小子年初调来咱们晋阳县当县令,第一把火就烧到酒楼头上——说酒菜价格虚高,要限价!一坛好酒最多卖二两,一只烧鸡最多卖五十文……这还怎么做生意?”
刘聪笑了:“那他限价之后,生意怎么样?”
“生意……”胡掌柜噎住了,“生意倒是更好了,老百姓都来吃。但利薄啊!以前一桌赚一两,现在赚三百文。”
“那不还是赚吗?”
“可那些老主顾不乐意了。”胡掌柜压低声音,“以前来吃饭的都是有钱人,讲究个排场。现在限价,他们觉得跌份儿,都跑去城北‘醉仙居’了——那家偷偷涨价,一坛酒卖五两!”
刘聪放下茶杯:“陆明知道吗?”
“应该知道,但装不知道。醉仙居的东家是王尚书的远房侄子,陆明不敢动。”
正说着,楼下传来喧哗声。
胡掌柜探头一看,脸都绿了:“陆县令来了!”
陆明穿着七品县令的官服,带着两个衙役走进酒楼。他今年才二十二岁,但脸色严肃,像个老学究。
“胡掌柜,本官接到举报,说你酒楼偷卖高价酒。”陆明开门见山。
胡掌柜连忙赔笑:“陆大人,冤枉啊!小的一直按您定的价卖,童叟无欺!”
“那这坛酒怎么回事?”陆明从衙役手里接过一坛酒,“有人举报,这酒你卖三两。”
“这……这是十年陈酿,成本就二两五……”
“限价令说了,不分年份,最高二两。”陆明毫不留情,“查封酒窖,罚款一百两。再有下次,停业整顿。”
胡掌柜欲哭无泪。
刘聪从雅间走出来,笑眯眯地说:“陆县令,好久不见。”
陆明看到刘聪,愣了一下,连忙行礼:“学生见过祭酒大人。”
“免礼。”刘聪拍拍他的肩,“做事认真,是好事。但……要不要听听我这个老酒楼东家的建议?”
陆明犹豫了一下:“大人请讲。”
“限价是对的,但不能一刀切。”刘聪说,“好酒和劣酒一个价,谁还酿好酒?最后市场上全是劣酒,吃亏的还是百姓。”
“那依大人之见……”
“分级定价。”刘聪说,“普通酒限价二两,中等酒三两,上等酒五两。但要严格分级——让酒业行会来评,官府监督。这样,酿好酒的有赚头,百姓也有选择。”
陆明沉思片刻:“学生明白了。这就回去修改限价令。”
“还有,”刘聪又说,“别光盯着酒楼。晋阳城最大的问题是房租——去年涨了三成,好多小商户都快撑不住了。这才是民生疾苦。”
陆明眼睛一亮:“谢大人指点!”
陆明匆匆走了。
胡掌柜凑过来:“东家,您这是……”
“教他做事。”刘聪说,“这小子有冲劲,但缺经验。点拨点拨,能成器。”
正月十五,陆明颁布新令:酒水分级定价,房租限涨一成。
晋阳城的小商户们放鞭炮庆祝。
但大酒楼老板们不高兴了——尤其是醉仙居的东家,王尚书的侄子王贵。
王贵直接找到礼部尚书王敦(他叔父)告状:“叔父,那陆明太嚣张了!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您得管管!”
王敦慢条斯理地喝着茶:“陆明是皇上亲自提拔的,背景硬得很。而且他做的事,确实得民心。你让我怎么管?”
“那就任由他胡来?”
“不是胡来,是改革。”王敦说,“皇上要的就是这种人——敢碰硬骨头,不怕得罪人。你啊,趁早转型。酒楼生意不好做,就做别的。我听说朝廷要在城西开‘百工坊’,你不如去承包个工程。”
王贵悻悻而去。
消息传到刘曜耳朵里,他笑了:“陆明这小子,可以。敢碰既得利益,还不怕得罪人。”
崔游在旁担忧:“陛下,陆明这么搞,得罪太多人,怕是有危险。”
“那就给他配个保镖。”刘曜说,“从锦衣卫调两个人,暗中保护。但要告诉他——这是历练,不是特权。该碰的钉子还得碰,该得罪的人还得得罪。”
“老臣明白了。”
晋阳这边陆明在折腾,江南那边也不消停。
去年被派到吴兴穷县当县令的陆明同期生——那个叫顾清的学生,今年搞了个大动作:清丈田亩。
江南田亩向来是笔糊涂账。豪族隐匿田产,偷漏赋税,是公开的秘密。顾清到任后,带着县衙小吏,一亩一亩地量。
这下捅了马蜂窝。
三月初,顾清在丈量周家(周玘家族)田地时,被周家护院打了。
消息传到晋阳,周顗(周玘的儿子,现任江南节度使)吓得连夜上书请罪:“臣管教不严,请陛下责罚。”
刘曜把奏折给刘聪看:“二哥,你说怎么处理?”
刘聪看完,只说了一句:“周家那个护院,斩。顾清,升官——调他到吴兴府当推官,专管刑狱。”
刘曜笑了:“跟朕想的一样。”
圣旨到江南,周家不敢违抗,乖乖交出护院斩首。顾清伤没好利索,就升了官,走马上任。
周顗设宴给顾清赔罪,席间叹气:“顾推官,何必这么较真?江南这些事,历朝历代都解决不了……”
顾清正色道:“周大人,正因历朝历代都解决不了,才要解决。否则要我们这些新官何用?”
周顗无言以对。
顾清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查税——不是查百姓,是查豪族。他成立“税稽队”,队员全是太学出来的年轻吏员,油盐不进。
到五月底,江南八大家族补税共计五十万两。
消息传开,江南震动。
但也有人不服——顾家(顾清的本家)族长写信骂他:“数典忘祖!帮着外人整治自家人!”
顾清回信只有八个字:“为国效忠,不分亲疏。”
顾族长气得病倒了。
六月,凉州也传来消息。
姚远在边关当驿丞,干得风生水起。他利用驿站网络,搞起了“快递服务”——商人的货物,可以通过驿站快速传递,收费低廉。
张骏开始很高兴,因为驿站收入增加了。但很快发现不对——姚远把驿站赚的钱,七成上缴朝廷,三成留在驿站改善条件,一分钱没给他这个凉州牧。
张骏派人去质问。
姚远理直气壮:“驿站是朝廷的驿站,收入自然归朝廷。张大人若想要钱,可以自己开驿站。”
张骏气得牙痒痒,但不敢动姚远——上次扣人的教训还记着呢。
他写信给刘曜告状:“姚驿丞目无上官,专横跋扈……”
刘曜回信:“姚驿丞忠于职守,朕心甚慰。凉州驿站收入增加,张卿也有功劳,特赏白银千两。”
张骏拿着信和银子,哭笑不得。
最精彩的是龙城那边。
拓跋烈当县丞,主管司法。慕容部内斗多年,积压了无数案子——大多是抢草场、抢水源、抢女人。
拓跋烈审案,不拘一格。
两个部落抢草场,他判:“草场一分为二,中间留出五十步做‘公用地’,谁越界罚谁牛羊。”
部落首领不服:“凭什么?”
拓跋烈说:“就凭我是朝廷任命的县丞。不服?去找慕容皝将军评理。”
首领们还真去了。
慕容皝正忙着防备两个弟弟,哪有空管这些破事,大手一挥:“听县丞的!”
拓跋烈趁机立威,半年审结积案三百多件。
慕容部百姓给他送了个外号:“拓跋青天”。
慕容皝开始警惕了——这个鲜卑小子,在收买人心啊!
他写信给刘曜:“拓跋县丞能力出众,可否调回朝廷重用?”
刘曜回信:“基层历练需满三年,期满再议。”
慕容皝没辙。
到七月,各地新官的“成绩单”陆续送到晋阳。
刘曜在御书房摆了张大桌子,把三百份述职报告铺开,一份一份看。
崔游、刘聪、石勒、姚襄都在。
看了一整天,刘曜总结:
“三百新官,大致分三类。”
“第一类,像陆明、顾清、姚远、拓跋烈这种——敢做事,不怕事,虽然方法糙,但效果实。大约一百人。”
“第二类,中庸——按部就班,不出错也不出彩。大约一百五十人。”
“第三类,糟糕——要么被地方势力同化,要么胆小怕事无所作为。大约五十人。”
崔游问:“那第三类怎么处理?”
“罢官。”刘曜很干脆,“太学培养他们,不是让他们来混日子的。既然不行,就让位给行的人。”
“那第一类呢?”
“重用。”刘曜说,“三年期满,直接调任要职。陆明可以当知府,顾清可以当按察使,姚远可以当转运使,拓跋烈……可以当边关太守。”
石勒担心:“会不会提拔太快?”
“不快。”刘曜摇头,“乱世用才,太平用德。现在是乱世向太平过渡,既要用才,也要养德。让他们在关键位置上历练,才能真正成长。”
刘聪补充:“而且这些人有个共同特点——没背景,只能靠皇上。用他们,比用那些世家子弟放心。”
姚襄点头:“臣赞同。工部今年招的十个新吏,全是太学出来的。虽然经验不足,但肯学肯干,比那些老油条强多了。”
八月,罢官令和提拔令同时发出。
朝野震动。
五十个被罢官的,有世家子弟,有豪族姻亲,有老臣门生。他们联合起来,到宫门外哭诉。
刘曜亲自接见。
带头的姓郑,是郑州大族出身,在洛阳当县丞被罢官。
“陛下!臣任职一年,无过无错,为何罢官?”郑某义愤填膺。
刘曜问:“你县里去年收成如何?”
“尚可……”
“具体多少?”
“这……臣不知。”
“你县里人口多少?”
“大约……五万?”
“准确数字?”
郑某汗下来了。
刘曜拿出洛阳府的报表:“你县实际人口四万三,去年粮产比前年减两成,盗案增三成。你这个县丞,连基本数据都不知道,还不算过错?”
郑某哑口无言。
刘曜又说:“而接替你的那个太学生,上任一个月,就把这些数据摸清了,还提出了增产方案。你说,朕该用谁?”
郑某灰溜溜地走了。
其他罢官者见状,也不敢闹了。
九月,第一类新官开始提拔。
陆明调任太原知府——从七品县令跳到四品知府,连升三级。
赴任那天,晋阳百姓送行,队伍排出三里地。
陆明对送行的刘聪说:“祭酒大人,学生这一去,定不负所望。”
刘聪拍拍他:“记住,做官如做菜——火候要准,调味要精。别太急,也别太缓。”
“学生谨记。”
十月,各地传来好消息。
陆明在太原推行“官仓借贷”——百姓青黄不接时,可从官仓借粮,秋收后归还,利息极低。解决了高利贷问题。
顾清在吴兴查办积年贪腐案,一口气罢免了七个胥吏,百姓拍手称快。
姚远在凉州建起了“驿站商路”,货物运输时间缩短一半,商税增加三成。
拓跋烈在龙城调解胡汉纠纷,今年秋收,边境没发生一起抢粮事件。
刘曜看着这些奏报,在“熬汤守则”上续写第二十七条:
“汤沸知味,火猛见功——新火虽烈,正可催熟陈汤。”
注解写道:
“三百新官如新火,烧得猛,烧得急。虽然烫手,虽然冒泡,但正是这股猛劲,让沉疴泛起,让积弊显露。治国如熬汤,不能怕沸,不能怕烫。沸过了,烫过了,汤才能真正醇厚。”
写完后,他推开窗。
秋夜的晋阳城,灯火万家。
太学里,第三批学生正在苦读。
各地官府中,新官们正在奋战。
边境线上,胡汉百姓正在秋收。
这锅汤,
在新火的催动下,
正沸腾翻滚,
散发出前所未有的香气。
虽然还有涩味,
虽然还有浮沫,
但至少,
它在变好。
而熬汤的人知道,
只要火不熄,
只要人在熬,
这汤,
就会越来越好。
直到有一天,
醇香满天下,
人人能尝到,
那太平的滋味。
那,
就是熬汤的终极目标。
而现在,
目标还很远,
但路,
已经在脚下。
不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