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考功如炒菜
咸和七年,十月初一。
晋阳皇宫的朝堂上,沈括正念一份新拟的《考功令》。每念一条,底下就有大臣在默默算自己会不会被刷下去。
“……三品以上官员,由皇上亲考;四品至六品,由吏部考;七品以下,由地方考。考核分三等:上等升,中等留,下等黜……”
念到这儿,御史大夫郑浑忍不住了:“沈尚书!这‘黜’是什么意思?”
沈括抬头:“就是罢官。”
朝堂里“嗡”的一声。
郑浑脸都白了:“罢官?就凭一次考核?那……那要是有特殊原因呢?比如生病,比如家中有事……”
“特殊原因可申请缓考。”沈括说,“但缓考最多一年。一年后还考不过,照黜不误。”
王敦也站出来了:“沈尚书,老夫问一句——这考核标准是什么?谁来定?”
“标准有三。”沈括竖起手指,“一为政绩:所辖之地,民生改善几何?二为才能:处理政务,效率如何?三为品德:廉洁奉公否?具体细则,吏部正在拟订。”
“那谁来评?”
“上级评、同级评、下级评,三方综合。”沈括补充,“还要参考百姓评价——吏部会派人暗访。”
王敦倒吸一口凉气。
这招太狠了。以前考核,就是上级一句话。现在又是同级又是下级,还要暗访百姓……这还怎么操作?
刘曜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大臣们五颜六色的脸色,心里暗笑。
他等大家吵得差不多了,才开口:“诸位爱卿,有什么意见,尽管提。”
朝堂安静了。
谁敢提?提就是心虚。
最后还是崔游(太傅)说话了:“陛下,老臣以为……考功制是好事,但可否先从地方试行?中央老臣们,年事已高,恐怕……”
“崔公说得对。”刘曜点头,“那就从地方开始。明年,所有七品以下官员,全部考核。后年,四品至六品。大后年,三品以上。”
老臣们松了口气——至少还有两年缓冲期。
但地方官们要哭了。
十月初五,《考功令》正式颁布。
各州郡县的衙门里,顿时鸡飞狗跳。
太原府衙,知府陆明(就是那个从县令升上来的太学生)拿着考功令,召集所有属官开会。
“都听好了。”陆明板着脸,“明年六月,第一次考核。考核结果,关系到诸位的官帽子。”
底下三十多个属官,个个脸色凝重。
主簿钱谦(干了二十年的老吏)小声嘀咕:“陆大人,这……这怎么考啊?”
“简单。”陆明说,“我定的标准——第一,你管的户籍,错漏不得超过百分之一;第二,你收的赋税,拖欠不得超过一成;第三,你处理的案子,积压不得超过三个月。做到了,上等;做不到,下等。”
钱谦脸都绿了:“这……这不可能啊!以前户籍能对八成就不错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陆明敲敲桌子,“从现在到明年六月,还有八个月。八个月时间,够你们整改了。”
散会后,属官们聚在一起唉声叹气。
钱谦对同僚说:“完了完了……我这把年纪,要是被罢官,老脸往哪儿搁?”
旁边一个年轻的书吏(太学毕业的)却说:“钱主簿,其实不难。您管的那片,我去看过,问题主要在三处:一是王家屯户籍混乱,二是李家村田亩不清,三是城西商户偷税。只要把这三点解决了,考核肯定过。”
钱谦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我都帮您列好了。”年轻书吏拿出一张纸,“这是整改计划,您看看。”
钱谦接过一看,条理清晰,步骤明确。
他感动得差点掉泪:“后生可畏啊……后生可畏!”
从那天起,太原府衙出现奇景——老吏们追着年轻书吏请教,年轻书吏耐心指导。衙门效率,蹭蹭往上涨。
江南吴兴府,情况就不太一样了。
知府周顗拿着考功令,愁眉苦脸。
长史王敦问:“周大人愁什么?”
“王长史您看,”周顗指着属官名单,“我这府衙,三十个属官,二十个是本地豪族子弟。考核……怎么考?考严了,得罪人;考松了,朝廷不答应。”
王敦笑了:“周大人,您这是当局者迷。考功制对您来说,不是麻烦,是机会。”
“怎么说?”
“您想啊,这些豪族子弟,平时不好管吧?现在有了考核,您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要求他们做事。做不好,按规矩处理,他们家族也没话说。”王敦说,“而且,考核标准可以灵活——比如,谁能说服家族配合朝廷新政,可以加分;谁家作坊招工多,可以加分。这样,他们为了考核,自然会去推动家族配合。”
周顗恍然大悟:“对呀!这是借力打力!”
第二天,周顗召集属官,宣布考核标准。
果然,加了“家族配合度”这一条。
顾家的一个子弟(顾清的堂弟)立刻表态:“周大人放心!我这就回家,劝说家父把织造厂的工钱再提一成!”
张家的子弟也抢着说:“我家愿意捐五千两,修吴兴学堂!”
其他家族子弟纷纷跟进。
周顗看着这一幕,心里乐开了花。
凉州,张骏的反应更直接。
他看到考功令,直接摔了杯子:“刘曜这是要彻底架空我!”
幕僚劝:“牧守息怒……凉州天高皇帝远,考核……走走形式就是了。”
“走形式?”张骏瞪眼,“你没看细则吗?‘百姓评价占三成’!百姓懂什么?给点好处就说你好,不给就说你坏!这要是有人暗中收买百姓……”
话没说完,姚远(凉州转运使)来了。
“张大人,下官来商量考核的事。”姚远笑眯眯的。
张骏没好气:“商量什么?凉州我说了算!”
“是是是,您说了算。”姚远不恼,“所以下官来请示——凉州的考核标准,怎么定?是参照朝廷的,还是……咱们自己定?”
张骏眼珠一转:“自己定!”
“那您定个标准,下官去执行。”姚远很配合。
张骏定了三条:第一,维护凉州稳定;第二,促进牧业发展;第三,保障商路畅通。
姚远听完,点头:“好,就按您说的。不过……下官建议再加一条:‘完成朝廷任务’。比如修路啊,征税啊这些。不然朝廷那边不好交代。”
张骏想了想:“加就加。”
他以为占了便宜——这些标准都很虚,怎么评判还不是他一句话?
但他不知道,姚远转身就把标准细化成了二十条具体指标,还贴在了各州县衙门口。
其中一条是:“商路畅通——商队被劫次数,不得超过去年同期。”
凉州那些靠劫道为生的部落,看到这条,傻眼了。
十一月,各地开始为考核做准备。
太原府,陆明搞了个“考核冲刺班”。每天晚上,属官们集中学习——学算账,学律法,甚至学怎么跟百姓打交道。
钱谦学得最认真。他今年五十八了,本来想混两年退休。但现在想通了——要是考核不过被罢官,退休金都没了。
“陆大人,这道算术题,您再讲讲……”钱谦拿着本子追着陆明。
陆明耐心讲解。
学了三个月,钱谦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以前浑浑噩噩,现在精神焕发。他管的片区,户籍整理得清清楚楚,赋税一分不差。
腊月里,赵三(就是那个分到地的老农)来交税。钱谦亲自接待,算盘打得噼啪响:“赵老伯,您家三十亩地,按三十税一,该交七十斤粮。但您是第一年开荒,按政策免税。所以,不用交。”
赵三愣了:“真不用?”
“真不用。”钱谦拿出政策条文,“您看,白纸黑字。”
赵三千恩万谢地走了。
钱谦对旁边的年轻书吏感慨:“以前觉得当官就是收税、派差。现在才知道,是为百姓服务。”
年轻书吏笑:“钱主簿,您这觉悟,考核肯定上等!”
江南吴兴,考核推动了家族转型。
顾家把三百亩地租给佃户,自己全力经营织造厂。张家开了酿酒作坊。周家投资船运……
到年底,吴兴新增工坊二十多家,吸纳失地农民上万人。
周顗写奏报时,底气十足:“吴兴府预计明年赋税,可增五成。”
凉州那边,效果更直接。
为了“商路畅通”这一条,张骏不得不派兵清剿马匪。那些劫道的部落,要么被剿,要么归顺。
商路安全了,商人多了,税收增加了。
张骏看着账本,心情复杂——虽然权力被制约了,但凉州确实更富了。
咸和八年,六月。
第一次考核正式开始。
晋阳派出一百个考核组,分赴各地。考核组成员,一半是吏部官员,一半是太学学生——随机抽签,防止舞弊。
太原府是第一批。
考核组组长是礼部侍郎(王敦的下属),副组长是个太学生,叫李岩。
考核进行了十天。
查账、暗访、座谈、测评……一套流程走下来,属官们累得够呛。
最后一天,宣布结果。
陆明站在府衙大堂,看着底下三十多个属官。
考核组长念名单:“钱谦,政绩上等,才能中等,品德上等。综合:上等。”
钱谦老泪纵横。
三十个人,上等五个,中等二十个,下等五个。
下等的当场罢官——都是些混日子的老油条。
其中一个不服:“我干了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李岩(那个太学生副组长)拿出调查记录:“你管的东城区,去年盗案二十八起,今年已经三十起;商户投诉你吃拿卡要,有七份记录;还有,你去年请假三个月,说是生病,其实是去江南做生意——这是商队的证词。”
那属官哑口无言,灰溜溜走了。
考核结束,陆明送考核组出城。
李岩对陆明说:“陆大人,太原府的考核,是下官见过最规范的。吏部打算把你们的做法,推广到全国。”
陆明谦虚:“都是皇上圣明。”
“还有,”李岩压低声音,“皇上让我带句话——干得好,明年该动动了。”
陆明心领神会。
江南吴兴的考核,更戏剧性。
周顗属下的三十个豪族子弟,有八个上等,十五个中等,七个下等。
下等的都是那些光说不练的。
张家的一个子弟考了下等,回家哭诉。
他爹张翰(就是之前闹事那个)不但没安慰,反而骂:“活该!让你去当官是给家族争光的,不是去混日子的!从明天起,去作坊当学徒,学点真本事!”
那子弟傻了:“爹,我是官身……”
“罢官了还官身?”张翰瞪眼,“要么去作坊,要么滚出张家!”
子弟乖乖去了作坊。
其他家族见状,纷纷效仿——考得不好的,回家重练。
凉州的考核最晚,七月才进行。
张骏本以为能操控结果,没想到考核组油盐不进。
他派人送钱,被退了回来。
他设宴款待,考核组滴酒不沾。
他让部落首领去说情,首领们说:“牧守,我们也要考核啊……您看,这是我的‘牧业发展报告’……”
张骏没辙了。
考核结果出来:凉州官员,上等三成,中等五成,下等两成。
下等的,有一半是张骏的亲信。
张骏去找姚远:“姚转运使,这……这是不是太严了?”
姚远摊手:“张大人,标准是您定的,考核是朝廷派的。下官也无能为力啊。”
张骏咬牙认了。
八月,全国考核结果汇总到晋阳。
沈括向刘曜汇报:“陛下,全国七品以下官员,共计八千六百人。考核结果:上等一千二百人,中等六千一百人,下等一千三百人。下等者已全部罢官。”
刘曜问:“空缺怎么办?”
“从太学毕业生中选拔。”沈括说,“已经备选了一千五百人,随时可以补缺。”
“好。”刘曜点头,“明年考核四品至六品,后年三品以上。三年时间,把官僚体系彻底更新一遍。”
崔游在旁感慨:“陛下,老臣今年七十有三了……后年考核,怕是过不了了。”
刘曜笑了:“崔公放心。三品以上考核,另有标准——主要是荐才、献策、顾问。您这样德高望重的老臣,朝廷还需要。”
崔游这才安心。
九月初九,重阳。
刘曜又在御花园设宴。这次请的是考核中的“上等”官员代表,全国来了五十人。
赵三作为“百姓代表”也来了——他去年丰收,今年又增产,被县里推举。
宴会上,刘曜举杯:“这一杯,敬实干者。朝廷需要你们这样能干事、干成事的人。”
众人饮尽。
赵三不会喝酒,以茶代酒。他偷偷问旁边的陆明:“陆大人,皇上说的‘实干者’,是啥意思?”
陆明解释:“就是像您这样——实实在在地种地,实实在在地增产。”
赵三嘿嘿笑:“那我是实干者。”
宴后,刘曜在“熬汤守则”上续写第三十条:
“考功如炒菜——火候要准,翻搅要匀,生熟要明。”
注解写道:
“官僚如食材,良莠不齐。考功制如炒菜,大火猛炒(严格考核),翻搅均匀(公平公正),生熟分明(优胜劣汰)。一年实践,初见成效。治国如掌勺,要知道什么时候下料,什么时候翻锅,什么时候起锅。火候到了,菜自然香。”
写完后,他推开窗。
秋夜的风,已经有了凉意。
但晋阳城里,新补缺的一千多名年轻官员,正在挑灯夜读,准备赴任。
各地衙门里,留下的官员们,再不敢懈怠。
这锅名为天下的汤,
在考功制的翻炒下,
食材正在更新,
味道正在提升。
虽然还有夹生,
虽然还有焦糊,
但至少,
掌勺的人知道,
火候在掌握中。
只要继续翻搅,
继续调味,
这锅乱炖,
终会变成一桌佳肴。
那,
就是治国的终极目标。
而现在,
目标还很远,
但香味,
越来越浓了。
不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