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冬蕴生机
咸和元年,十一月。
晋阳城下了第一场大雪。雪花有铜钱那么大,一夜之间,把整座城捂了个严严实实。
刘曜起了个大早,站在御书房门口搓手哈气。太监端着铜盆过来伺候洗脸,盆里的水冒着白烟。
“陛下,今日早朝……”太监小心翼翼地问。
“照常。”刘曜把脸埋进热毛巾里,“下雪就不上朝了?那北方的官儿冬天都得歇菜。”
话是这么说,但等刘曜走到大殿时,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下。
大殿里站了不到一半的官员。缺席的大多是南方籍的,理由是“感染风寒”、“路滑难行”。北方籍的官员倒是全到了,一个个冻得鼻头发红,但腰板挺得笔直。
户部尚书赵简(新提拔的,原户部侍郎)出列奏报:“陛下,昨日收到江南急报——楚王在吴兴办‘百姓坊’,仿效万民堂,开设识字、义诊、工匠诸事。江南八大家族中有五家响应,三家观望。”
刘曜点点头:“好事。二哥总算想明白了。”
“但……”赵简犹豫了一下,“楚王向朝廷申请‘技术支援’,要活字印刷的工匠、越冬棚的图纸、还有……太医。”
朝堂上顿时议论纷纷。
礼部尚书王敦第一个反对:“陛下!此乃国之重技,岂可轻易外传?楚王虽为陛下兄长,但毕竟是……”
“毕竟是什么?”刘曜打断他,“毕竟是江南的实际掌控者?那又怎样?他把技术用在百姓身上,总比用在囤粮炒钱上强。”
工部尚书姚襄(从关中调回中央了)出列:“陛下,臣以为可以给。但要定规矩:第一,工匠只教技术,不带设备;第二,图纸可以给,但江南需按价付款;第三,太医可以派,但要轮换,三个月一换。”
“准。”刘曜很干脆,“这事姚卿去办。另外,从太医院挑两个年轻肯干的太医,让他们去江南待半年——不是监视,是真帮忙。”
“臣遵旨。”
处理完江南的事,刘曜话锋一转:“北边怎么样?越冬棚都搭起来了?”
兵部尚书石勒(也从淮南调回来了)出列:“回陛下,并州、幽州、冀州三地的越冬棚,已搭起七成。但有个问题……”
“说。”
“草原各部落今年南下越冬的少了。”石勒说,“有了越冬棚和存草,他们宁愿留在草原。但这样一来,往年靠‘过路费’(牛羊粪)肥田的农户,收成就少了。”
刘曜想了想:“那就改规矩。越冬棚不是白用的——各部落按棚子大小、存草数量,缴纳‘棚租’。租金不用钱,用羊毛、奶酪、皮子。朝廷收购,转卖给农户。农户得了实惠,部落有了收入,朝廷还能抽税。”
石勒眼睛一亮:“妙啊!臣这就去办!”
“等等。”刘曜又说,“再设个‘畜农交易市’,就在越冬棚旁边开。冬天开市,让部落和农户直接交易,朝廷只收管理费。省了中间商赚差价。”
朝臣们纷纷点头。
这时候,一直沉默的崔游(他现在是太傅,不常发言)忽然开口:“陛下,老臣有一事……”
“崔公请讲。”
“老臣近日翻阅各地奏报,发现一桩怪事。”崔游说,“自入冬以来,北地各州郡,流民数量不降反增。按理说,有了越冬棚、常平仓,百姓应该安居才是。”
刘曜皱眉:“流民往哪儿流?”
“往……往晋阳流。”
大殿里安静了。
流民往京城流,这在历朝历代都不是好兆头。要么是地方出了大灾,要么是京城有谣言。
刘曜看向锦衣卫指挥使赵平:“查清楚了吗?”
赵平出列:“陛下,臣已派人查探。流民主要来自三处:一是幽州北部的鲜卑部落,二是冀州的山贼乱民,三是……司州洛阳周边的农户。”
“原因?”
“各不相同。”赵平说,“鲜卑部落是因为慕容廆西扩,吞并了小部落,那些人不愿归附,就往南逃。冀州山贼是因为朝廷剿匪力度加大,活不下去,想混进京城讨生活。至于洛阳农户……”
他顿了顿:“是因为一则谣言。”
“什么谣言?”
“说陛下要在晋阳修‘通天塔’,招十万民夫,管吃管住,一天给三十文工钱。”
刘曜气笑了:“朕什么时候要修通天塔了?还十万民夫?朕上哪儿找那么多活给他们干?”
赵平低头:“谣言不知从何而起,但传得有鼻子有眼。连塔的图纸都有人卖——说是从工部流出来的。”
姚襄连忙喊冤:“陛下!工部绝无此事!”
“朕知道。”刘曜摆摆手,“这是有人故意搅浑水。查!给朕查清楚,谣言从哪儿起的,谁在背后推波助澜。”
“臣遵旨。”
散朝后,刘曜留下崔游、石勒、姚襄、赵平四人开小会。
“流民的事,不能等。”刘曜说,“现在城外有多少人?”
赵平答:“昨日统计,约三千人。今日可能更多。”
“三千人……”刘曜沉吟,“安置得过来吗?”
石勒说:“城外的‘流民营’能容五千人,粮食够吃半个月。但若继续增加……”
“那就不能让继续增加。”刘曜说,“分三步走:第一,开仓放粮,先稳住人心;第二,甄别流民——真灾民留下安置,山贼乱民抓起来,造谣生事的揪出来;第三,找出谣言源头,掐灭。”
众人领命。
但事情比想象中复杂。
十一月中旬,晋阳城外的流民突破五千人。
流民营里,各种传言满天飞:
“听说了吗?皇上不光要修通天塔,还要挖‘通海渠’,从晋阳直通东海!”
“工钱又涨了!一天五十文!”
“不是五十文,是一百文!包媳妇!”
刘曜在城楼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眉头皱成了疙瘩。
赵平站在旁边,一脸惭愧:“陛下,臣查了十日,只抓到几个传谣的小混混。真正的源头……还没找到。”
“不急。”刘曜说,“对方既然出手了,就不会只放谣言。等着,狐狸尾巴总会露出来。”
果然,十一月二十,出事了。
流民营爆发冲突。
一伙自称“冀州好汉”的流民,抢夺粮食,殴打营官,还煽动其他人:“朝廷根本不会修塔!他们在骗我们!粮食吃完就把我们赶走!”
混乱中,三个营官受伤,粮仓被抢。
消息传到宫里,刘曜正在写“熬汤守则”第十九条:“谣言如浮沫——不撇会坏汤,乱撇会溅一身。”
他放下笔,对赵平说:“可以收网了。”
“陛下知道是谁?”
“猜得八九不离十。”刘曜说,“你去流民营,找那个喊得最凶的‘冀州好汉’。别抓他,跟踪他,看他跟谁接头。”
“遵命。”
三天后,真相大白。
“冀州好汉”真名叫王三,以前是冀州山贼的小头目。他每隔两天,就会偷偷溜出流民营,去城南一家叫“醉仙居”的酒楼。接头的人,是酒楼掌柜——而酒楼背后的东家,是江南周家的一个远房亲戚。
线索指向江南。
但刘曜看着赵平呈上的报告,摇了摇头:“不是二哥。”
“陛下何以断定?”
“二哥要是出手,不会这么糙。”刘曜说,“这是有人想嫁祸给二哥,顺便给朕添乱。”
“那会是谁?”
刘曜想了想:“去查查,周家那个远房亲戚,最近跟什么人来往密切。尤其是……洛阳那边的人。”
又查了五天。
结果出人意料:周家亲戚上个月去了趟洛阳,见了洛阳王司马毗(司马越的儿子,投降后封的虚衔王爷)府上的管家。
司马毗自从归顺后,一直老老实实待在洛阳王府,领一份俸禄,不参与政事。他那个管家,倒是个活跃人物。
刘曜看着报告,笑了:“原来是司马家的余孽。不甘寂寞啊。”
“陛下,抓吗?”
“抓,但要抓得巧妙。”刘曜说,“你带人去洛阳,别动司马毗——他毕竟是王爷,动他要理由。直接抓那个管家,罪名嘛……就说是他私造谣言,煽动流民,意图不轨。”
“那江南那边……”
“给二哥送封信。”刘曜说,“把情况告诉他,让他自己清理门户。毕竟是周家的人,朕插手不合适。”
十一月底,锦衣卫在洛阳抓了司马毗的管家。
审问很顺利——管家很快招了:是他花钱雇人散播谣言,目的是给朝廷添乱,最好能引发民变,让刘曜的威信受损。
至于为什么这么做?管家说:“我家王爷虽然归顺,但心有不甘。他说……说这天下本该是司马家的。”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
刘曜下旨:司马毗管教不严,削去王爵,降为侯,闭门思过三年。管家斩首示众。
处理完这事,刘曜才给刘聪写信。
信写得很客气:“二哥,江南周家有人牵扯进洛阳谣言案,朕知此事与二哥无关。但为防小人作祟,还请二哥自行清理门户。另,太医和工匠已出发,不日抵江南。”
信送到吴兴时,刘聪正在“归真楼”试新菜。
看完信,他把周玘叫来:“看看,你们周家的人,给我捅多大娄子。”
周玘吓得跪下了:“殿下!此事臣确实不知……”
“没说你。”刘聪摆摆手,“是你那个远房堂叔周贵。老三给我面子,让我自己处理。你说,怎么处理?”
周玘咬牙:“按律……煽动谣言、图谋不轨者,当斩。”
“那就斩。”刘聪很干脆,“不过斩之前,让他把同伙都供出来。周家在江南盘根错节,这次正好借机清理一遍。”
“臣……遵命。”
十二月初,江南传来消息:周贵被斩首,周家内部整顿,清理了七个“不安分”的子弟。刘聪还亲自写信向刘曜致歉,并送上江南特产十车作为赔礼。
晋阳这边,流民问题也解决了。
刘曜想了个妙招:不修通天塔,但修“越冬工事”。
他在晋阳城外划出三块地:一块修水渠(真的,从汾河引水灌溉),一块修道路(通往各州郡的官道延伸),一块修“暖房”(用越冬棚技术,冬天种菜)。
流民自愿报名,按劳取酬。干一天活,给一天粮,外加十文钱。
真灾民乐意——有活干,有饭吃,还能攒点钱。
山贼乱民不乐意——干活太累,跑了。
造谣生事的更不乐意——没机会煽动了,也跑了。
到十二月中旬,五千流民,筛出去两千(跑了的),剩下三千人,成了基建工人。
刘曜去视察时,工地上热火朝天。
一个老农(原来是从幽州逃来的鲜卑人)认出了皇帝,激动地跪下:“陛下!小老儿……小老儿有生之年,还能给朝廷干活挣钱,死也值了!”
刘曜扶起他:“老人家,好好干。等水渠修好了,朕分你三亩地,就在渠边,浇水方便。”
老农老泪纵横。
回宫路上,崔游感慨:“陛下这招高明。既安置了流民,又修了工程,还筛出了坏人。”
刘曜却摇头:“这只是治标。流民为什么会产生?因为地方不稳,百姓活不下去。治本还是要让各州郡都安稳,让百姓在家乡就能过上好日子。”
“那……”
“明年开春,朕要南巡。”刘曜说,“去看看江南,看看淮南,看看洛阳。实地看看,这锅汤,到底熬得怎么样了。”
“陛下!南巡非同小可,万一……”
“万一有人行刺?”刘曜笑了,“那就更该去了。躲在晋阳,永远不知道天下真实情况。朕要亲眼看看,亲耳听听。”
消息传开,朝堂又炸了锅。
大臣们分成三派:一派赞成(以石勒、姚襄为代表的实干派),一派反对(以王敦为代表的守旧派),还有一派观望(大多数)。
刘曜不管,铁了心要去。
腊月十五,他正式下旨:咸和二年三月,南巡。路线:晋阳—洛阳—淮南—吴兴(江南)。随行官员三十人,护卫三千人。
旨意传到江南,刘聪正在“百姓坊”看义诊。
听到消息,他愣了半天,然后笑了。
“老三啊老三,你是真不怕死,还是真信我?”
周玘小声问:“殿下,陛下南巡到吴兴,咱们……”
“好好招待。”刘聪说,“不是招待皇上,是招待我三弟。把归真楼最好的房间留出来,把江南最好的厨子请来。他要看什么,就给他看什么——不藏不掖。”
“那安全……”
“安全我负责。”刘聪说,“在江南地界,他要少一根头发,我刘聪提头去见爹。”
这话说得狠,但周玘听出了其中的意味——楚王,是真的放下了。
腊月二十,晋阳城开始准备南巡。
刘曜把监国重任交给了崔游和石勒——一个管文,一个管武。
姚襄负责南巡沿途的工程检查(他本来就是工部尚书)。
赵平负责安保(锦衣卫全体出动)。
户部尚书赵简负责钱粮后勤。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腊月三十,除夕。
刘曜照例办万民宴,但规模小了些——因为要省钱办南巡。
宴会上,他宣布了南巡的决定。
百姓们反应不一:
“皇上要出远门啊……路上小心。”
“南巡好!让江南那些家伙看看,咱们皇上多英明!”
“可是……这一路得花不少钱吧?”
刘曜听到了最后那句嘀咕,站起来说:“这位老乡问得好——南巡花不花钱?花。但花得值。朕不是去游山玩水,是去看民生,察民情。花的钱,每一文都要记账,回来公示。谁要是贪污挪用,斩。”
话说得狠,但百姓爱听。
宴会散后,刘曜回到御书房,在“熬汤守则”上续写第二十条:
“汤要鲜,得尝百味——困守一隅,不知咸淡。”
注解写道:
“治国如烹鲜,不能只听汇报,要看实情。南巡虽险虽费,但值得。朕要亲眼看看这锅汤,在江南是什么味,在淮南是什么味,在洛阳是什么味。尝过了,才知道该怎么调。”
写完后,他推开窗。
雪还在下,但已经有了春的气息。
江南,刘聪也在看雪。
江南的雪,细碎温柔,落地即化。
他手里拿着刘曜的信,看了又看。
信上除了公事,还有一句私话:“二哥,江南的梅花该开了吧?记得给朕留几枝,朕三月到。”
刘聪笑了,对周玘说:“去,把归真楼后院那株老梅看好。谁敢碰,剁手。”
“殿下,那梅花……还没开呢。”
“那就让它开。”刘聪说,“用暖棚罩起来,烧炭加温。三月之前,必须开花。”
周玘愣住了:“这……这得费多少炭?”
“费再多也得开。”刘聪望着北方,“老三第一次来江南,总不能让他看光秃秃的树枝。”
咸和元年的最后一天,
一对兄弟,
一个在北方准备南巡,
一个在南方准备迎驾。
这锅名为“天下”的汤,
因为掌勺的要亲自尝味,
等着喝汤的要亲眼见人,
忽然有了新的期待。
虽然前路未知,
虽然风险犹存,
但至少,
熬汤的人和看火的人,
都准备好了。
准备迎接,
新的一年,
新的挑战,
新的味道。
而汤,
总是在变化中,
越熬越醇的。
不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