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汤沸时刻
光和四年,九月。
晋阳皇宫的御花园里,刘曜正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崔游站在旁边,表情像是看见皇帝在跳胡旋舞。
“陛下……您这是?”
“看蚂蚁。”刘曜头也不抬,“崔公你看,这群蚂蚁要搬家,知道为什么吗?”
崔游凑近看了看:“要下雨?”
“不止。”刘曜指着一只特别大的蚂蚁,“这是蚁后。它一动,整个蚁群都得动。但你看这边——”
他又指向另一队蚂蚁:“这些工蚁,搬的是粮食。它们不知道为什么要搬,只知道跟着大部队走。如果这时候有人一脚踩上去……”
他做了个踩踏的动作。
崔游恍然大悟:“陛下是说,治国如观蚁?”
“是说,上位者一个决定,底下千万人就得跟着动。”刘曜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动得好,是搬家;动不好,就是灭门。”
正说着,天空真的开始掉雨点。
刚开始稀稀拉拉,不到半个时辰,就成了瓢泼大雨。
这场雨,一下就是七天。
九月初八,第一封急报送抵晋阳:黄河中游决口。
决口处在洛阳以北的孟津。洪水冲垮了三十里河堤,淹了七个县。
第二封急报是九月初九到的:关中连日暴雨,渭水泛滥,长安城进水三尺。
第三封急报送来已经是九月初十:江南也涝了,太湖水位涨到百年最高。
刘曜看着案头堆成小山的灾情奏报,笑了。
苦笑。
“看见没,崔公?”他指着窗外还在下的大雨,“这就是‘汤沸了’。”
“熬汤守则”第十一条,看来得提前写了。
九月初十下午,刘曜召集群臣开紧急朝会。
大殿里站满了人,个个脸色凝重。只有刘曜,居然还在吃火锅——当然,是小火锅,一人食的那种。
“都别站着,坐。”刘曜夹了片羊肉,“边吃边说,天塌不下来。”
大臣们面面相觑,但还是依言坐下。太监们抬进来十几个小火锅,分给重臣。
于是,历史上最奇葩的救灾会议开始了——一群朝廷大员,围着火锅讨论怎么治水。
“先说孟津决口。”刘曜涮了片毛肚,“谁去?”
工事曹尚书姚襄站起来:“臣愿往。”
“带多少人?”
“五千工兵,三万民夫。”
“不够。”刘曜摇头,“给你五万工兵,十万民夫。但有个条件:一个月内堵住决口,两个月内重修河堤。能做到吗?”
姚襄想了想:“若钱粮充足……”
“钱粮管够。”刘曜说,“从晋阳国库直接调。但要记账,每一文钱花在哪儿,都得记清楚。灾后朕要查账。”
这话一出,好几个大臣手抖了抖。
“再说关中。”刘曜看向李班——他现在代父管关中,正在晋阳述职,“长安城进水三尺,怎么回事?李班,你说说。”
李班站起来,脸色苍白:“回陛下,长安城墙年久失修,排水系统堵塞……”
“年久失修?”刘曜打断他,“朕记得,去年才拨了二十万两修长安城墙。钱呢?”
“这……”李班额头冒汗,“钱是拨了,但修的是城墙外观,排水系统没包含在内……”
“胡扯!”刘曜把筷子一摔,“城墙和排水是一体的!你当朕是三岁小孩?”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火锅咕嘟声。
刘曜盯着李班看了足足十息,最后摆摆手:“坐下吧。这事不怪你,怪你爹——关中王‘荣养’之前,钱就已经被挪用了,对吧?”
李班不敢说话。
“朕不追究。”刘曜说,“但长安的水,你得给朕排了。要多少钱?”
李班小声说:“至少十万两……”
“给你十五万。”刘曜很干脆,“但有个条件:你亲自去排水,一天排不完,一天别回晋阳。排完了,写个万字报告,详细说明钱怎么花的。”
“臣……遵旨。”
“最后说江南。”刘曜看向周玘——他正好在晋阳汇报江南卫整编情况,“太湖水位暴涨,周边农田全淹了。周都统,江南豪族们,打算怎么办?”
周玘站起来,斟酌着词句:“江南各家已开仓放粮,设粥棚三十处……”
“粥棚?”刘曜笑了,“淹的是农田,不是粮仓。今年秋收没了,明年春耕怎么办?喝一年粥?”
周玘语塞。
刘曜叹口气:“这样吧,朕从晋阳调五十万石粮食去江南。但不要粥棚,要‘以工代赈’——让灾民修水利,修一天,领一天粮。既能治水,又能让他们有饭吃。”
周玘眼睛亮了:“陛下圣明!”
“先别圣明。”刘曜说,“这五十万石粮食,江南八大家族得出二十万石。剩下的三十万石,朝廷出。但江南出的二十万石,朕按市价买——用新钱买。”
又是一招妙棋:既让江南豪族出力,又推动了新钱流通。
周玘心服口服:“臣代江南百姓,谢陛下隆恩!”
救灾方案定下来,只用了半个时辰。
散朝时,雨居然停了。
刘曜站在殿门口,看着天边露出的太阳,对崔游说:“看见没?雨总会停的。”
崔游感慨:“陛下临危不乱,实乃……”
“实乃被逼的。”刘曜苦笑,“崔公,你知道现在国库还有多少钱吗?”
“老臣不知。”
“朕告诉你:还剩八十万两。”刘曜说,“刚才朕一张嘴,就许出去十五万两修河堤,十五万两排长安水,三十万两买江南粮食——加起来六十万两。剩下二十万两,要撑到明年开春。”
崔游倒吸一口凉气:“那万一……”
“万一再有灾,朕就得卖御马了。”刘曜说,“所以,得开源。”
“如何开源?”
刘曜眨眨眼:“朕有个想法,但有点……缺德。”
九月中旬,救灾工作全面展开。
姚襄带着十五万人马奔赴孟津,到那一看,傻眼了。
决口处宽达三十丈,黄河水像脱缰野马,奔涌而出。两岸农田全成了湖泊,灾民们挤在高地上,眼巴巴看着朝廷的军队。
“这得堵到什么时候?”副将问。
姚襄咬了咬牙:“堵不住也得堵!传令:砍树!运石!打桩!”
治水工程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姚襄不愧是羌族出身,组织能力极强。他把十五万人分成三班,日夜不停施工。
但问题很快来了:粮食不够。
从晋阳运来的粮食,路上被大雨泡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只够吃十天。
姚襄急得嘴角起泡,连夜写奏章求援。
奏章送到晋阳时,刘曜正在实施他的“开源计划”。
计划很简单:发行“救灾国债”。
“什么叫国债?”刘曜在朝会上解释,“就是朝廷向百姓借钱。借一百两,一年后还一百一十两——多出的十两是利息。”
大臣们都懵了:朝廷向百姓借钱?闻所未闻!
“陛下,这……有失体统啊!”礼教曹尚书王敦第一个反对,“朝廷富有四海,怎能向百姓伸手?”
“富有四海?”刘曜笑了,“王尚书,你去国库看看,老鼠都饿瘦了。体统重要,还是救灾重要?”
“可百姓未必肯借……”
“所以得有利息。”刘曜说,“而且,朕亲自担保。”
九月底,“光和四年救灾国债”正式发行。
面额分三种:十两、五十两、一百两。年息一成,一年后兑付。
发行地点:晋阳、长安、洛阳、建康四个大城市。
刚开始,没人买。
百姓们围在发行点前议论纷纷:
“朝廷向我们借钱?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利息倒是挺高……但万一朝廷赖账呢?”
“皇上亲自担保?皇上的话能信吗?”
关键时刻,刘曜出招了。
他让太监在晋阳城最繁华的街市,摆了个摊子。摊前立个牌子:“皇上亲自卖国债”。
然后,他真去了。
不是微服,是穿着龙袍去的。
那天晋阳城万人空巷,百姓们挤在街边,看皇帝像小贩一样吆喝:
“来来来,看一看啊!朝廷国债,稳赚不赔!朕亲自担保,童叟无欺!”
有胆大的商人问:“陛下,真能还吗?”
刘曜拍胸脯:“当然能!朕以皇位担保——要是还不上,这皇帝朕不当了!”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皇帝拿皇位担保借钱?千古奇闻!
但效果立竿见影。
第一个买的是个晋阳米商,他掏出一千两银子:“陛下,我买一百张十两的!不为利息,就为陛下这份担当!”
有了带头的,后面的就踊跃了。
一天下来,刘曜卖了五万两国债。
消息传开,其他城市也开始热销。
长安那边,李班为了表忠心,动员关中富户集体购买,一口气卖了十万两。
洛阳更夸张:当地官员把国债和“忠君爱国”绑在一起宣传,富商们不买都不好意思出门。
到十月初,第一期五十万两国债,全部售罄。
刘曜拿着厚厚的认购名单,对崔游说:“看见没?百姓不是不信朝廷,是不信空话。你拿出诚意,他们就拿出真金白银。”
崔游老泪纵横:“老臣活了七十岁,第一次见皇帝借钱……还借得这么理直气壮。”
有了钱,救灾工作顺利多了。
姚襄那边粮食到位,士气大振。十月十五,孟津决口成功合龙。
堵口那天,姚襄站在新筑的河堤上,看着被驯服的黄河水,突然哭了。
副将不解:“将军,这是喜事,哭什么?”
姚襄抹了把脸:“我哭的是……咱们皇帝,为了堵这个口子,把皇位都押上了。咱们要是堵不住,对得起他吗?”
消息传回晋阳,刘曜正在写“熬汤守则”第十一条:“汤沸了别盖盖,越盖越沸——要搅,要加凉水,要稳火。”
他在后面注解:“灾情如汤沸,隐瞒压制只会更糟。公开透明,动员全民,方能化解。”
写完后,他让太监抄了一百份,发给各地官员。
“都学着点。”他说,“下次再发大水,别等朕教。”
十月底,各地灾情基本控制。
但新的问题来了:冬天要到了。
数十万灾民,过冬的粮食、衣物、住处,都是问题。
刘曜又开朝会。
这次他没吃火锅,而是搬了个大火盆到殿上。大臣们围着火盆坐,倒真有几分“围炉夜话”的感觉。
“冬天怎么过?”刘曜开门见山,“都说说。”
石勒第一个发言:“臣在淮南时见过类似情况——可以组织灾民‘南下就食’。江南冬天暖和,让一部分灾民去江南过冬,开春再回来。”
“是个办法。”刘曜点头,“但江南刚遭水灾,粮食也紧张。”
周玘说:“江南各家还有存粮,可以接纳一部分灾民。但……不能白接纳。”
“怎么说?”
“灾民可以给江南各家做工,换食宿。”周玘说,“这样既解决了灾民生计,又解决了江南劳力不足的问题。”
刘曜想了想:“可以。但得定规矩:第一,工钱要公平;第二,不得虐待;第三,来去自由——开春后想回原籍的,东家不得阻拦。”
“臣遵旨。”
姚襄刚从孟津回来,脸晒得黝黑:“北方灾民怎么办?总不能都去江南。”
刘曜早有准备:“北方的,组织起来修水利、修道路、修城墙。还是‘以工代赈’,干一天活,领一天粮。但这次不止发粮,还发棉衣——朕从内帑拨十万两,买棉衣。”
内帑是皇帝私库。刘曜登基后,内帑就没满过,这次一下拿出十万两,算是大出血了。
大臣们感动了。
礼教曹尚书王敦当场表态:“陛下如此体恤民情,臣等岂能落后?臣愿捐半年俸禄,助陛下赈灾!”
有了带头的,其他大臣纷纷跟进:
“臣捐三个月!”
“臣捐一年!”
“臣……捐一百两现银!”
刘曜笑了:“好好好,都是忠臣。但捐归捐,别饿死自己——朕可不想明天上朝,看见一群饿晕的老头。”
最后统计:朝廷官员共捐出八万两白银,三千石粮食。
加上刘曜内帑的十万两,江南接纳的灾民,北方的以工代赈项目,过冬问题算是有了着落。
十一月初,第一场雪落下时,晋阳城外的灾民安置点已经搭起了帐篷。
刘曜亲自去视察。
他走进一个帐篷,里面住着一家五口:老夫妻、儿子、儿媳、小孙子。
老汉见皇帝进来,吓得要跪下,被刘曜扶住。
“老人家,住得还习惯吗?”
“习惯,习惯!”老汉激动地说,“有帐篷,有棉被,每天还有两顿热饭……陛下,您是大恩人啊!”
刘曜摸摸炕:“烧火了吗?”
“烧了,暖和着呢!”
“孩子有棉衣吗?”
“有!前天刚发的,可厚实了!”
刘曜点点头,又问:“开春后打算怎么办?”
老汉叹气:“家里的田被水冲了,房子也塌了……不知道咋办。”
“朕给你们想办法。”刘曜说,“开春后,朝廷组织修房子,修田。你们出力,朝廷出料。修好了,田还是你们的,房子也是你们的。”
老汉眼泪下来了:“陛下……这……这让我们怎么报答啊!”
“好好活着,就是报答。”刘曜拍拍他的手,“把孙子养大,教他读书识字,将来为朝廷效力。”
从帐篷出来,刘曜对崔游说:“看见没?百姓要的其实很简单: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有田种。咱们把这些给了,江山就稳了。”
崔游点头:“陛下深得民心。”
“但还不够。”刘曜望向南方,“江南那边,刘聪在干什么?”
崔游小声说:“楚王也在赈灾。他开了十八个粥棚,每天施粥。江南百姓都说他‘仁德’。”
刘曜笑了:“二哥这是跟朕较劲呢——朕搞‘以工代赈’,他就搞‘免费施粥’。看起来他更仁慈,但实际上……”
“实际上?”
“施粥只能救急,不能救穷。”刘曜说,“吃完了粥,还是没活路。而以工代赈,既救了急,又建了工程,还给了百姓尊严——干活挣钱,不丢人。”
崔游恍然大悟:“所以楚王看似高明,实则落了下乘?”
“也不是。”刘曜摇头,“施粥有施粥的好处:快,直接,立竿见影。百姓饿肚子的时候,谁管你长远规划?先吃饱再说。”
他顿了顿:“所以朕不反对施粥。但光施粥不够,得配套。二哥要是聪明,就该施粥的同时,也组织些轻体力活——比如清扫街道、疏通沟渠,给点小钱。这样既施了恩,又办了事。”
崔游感慨:“陛下考虑得周全。”
“不是朕周全,是朕穷。”刘曜苦笑,“朕要是有钱,也天天施粥,多省事。但没钱啊,只能精打细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十一月中旬,雪越下越大。
但灾民们基本都安置好了。北方的在修水利,南方的在江南打工,虽然日子苦,但至少不会冻死饿死。
刘曜松了口气,在“熬汤守则”上写下第十二条:
“寒冬加炭,酷暑添冰——想百姓所想,急百姓所急。”
写完后,他让太监传旨:从今天起,各地官员每月必须下乡三次,了解民情。不去者,罢官。
旨意一出,地方官们叫苦连天。
但没人敢违抗——刘曜是真会罢官的。光和四年一年,他就罢了十七个县令、三个太守的官,理由都是“不恤民情”。
十一月底,刘曜收到一封江南来的信。
是刘聪写的。
信很长,核心内容就几句:
“三弟,你赢了。不是赢在手段,是赢在格局。我施粥,你治本;我收买人心,你收买未来。我服了。”
信的末尾,刘聪写道:
“但游戏还没结束。开春后,咱们再玩下一局。这次,我不玩赈灾了,玩点新鲜的——你想知道江南豪族,怎么把新钱玩出花来吗?”
刘曜看完信,笑了。
他把信递给崔游:“看看,朕的二哥,永远不死心。”
崔游看完,担忧道:“楚王这是要……”
“要跟朕玩经济战。”刘曜说,“新钱在江南流通,江南豪族肯定动了手脚。二哥这是在提醒朕:小心,他们要搞事了。”
“那怎么办?”
“凉拌。”刘曜很淡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经济战是吧?朕奉陪。”
他走到窗前,看着漫天大雪,忽然说:“崔公,你知道治国最怕什么吗?”
“老臣不知。”
“最怕没事。”刘曜说,“没事,官员就懈怠,百姓就麻木,国家就停滞。有点事挺好——救灾,治水,反腐,打仗……事越多,国家越有活力。”
崔游愣了:“这……老臣第一次听说。”
“因为这是朕的独家心得。”刘曜笑了,“你看这大雪,看似是灾,实则是福——雪化了滋润土地,来年庄稼长得好。治国也一样:危机处理好了,就是转机。”
光和四年的最后一个月,在忙碌中过去。
这一年,汉赵经历了称帝、内斗、改革、天灾……但最终,挺过来了。
除夕夜,刘曜又在皇宫办“万民宴”。
这次规模更大:五百桌,五千人。
宴会上,刘曜举杯致辞:
“这一年,不容易。但朕看到的是:孟津决口,十五万人日夜奋战,堵住了;关中水淹,长安百姓自己排水,排干了;江南涝灾,官民齐心,渡过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汉赵,不是朕一个人的汉赵,是所有人的汉赵。朝廷有难,百姓帮忙;百姓有难,朝廷担当。这才叫天下!”
掌声雷动。
宴会进行到一半,有个老农站起来,颤巍巍地说:“陛下,老汉我……想唱首歌。”
刘曜笑了:“唱!朕给你打拍子!”
老农清清嗓子,唱起了民间小调:
“光和四年不太平,先下雨来后刮风。
黄河决口淹了田,长安城里能行船。
幸亏有个好皇帝,借钱也要救百姓。
熬汤守则写得妙,治国就像煮火锅……”
歌词很糙,调子很土,但全场人都听笑了,也听哭了。
刘曜拍着桌子打拍子,眼眶有点湿。
宴会散后,他回到御书房,在“熬汤守则”上写下最后一条,第十三条:
“汤好不好,喝的人说了算。”
他在后面注解:
“朕熬这锅汤,不是熬给朕自己喝的,是熬给天下人喝的。他们说好,才是真的好。他们说咸,朕就加水;他们说淡,朕就加盐。永远记住:掌勺的是朕,喝汤的是民。”
写完,他放下笔,长舒一口气。
光和四年,结束了。
但汤还在熬。
火还在烧。
掌勺的人,还在学习。
而喝汤的人们,已经开始期待:
明年这锅汤,
会是什么味道?
